南国秋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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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垂首哀叹,他不懂。
☆、唯一
对周慕筠来说,成长是一条寂寞的路。
他总是自顾自埋头走着,听不见四面八方的声音,看不见别处的人事。
在他眼里,这世上的事情,只有两种。
他在乎的,他不在乎的。
有多简单,就有多孤独。
他不曾想过,在猝不及防的某一日,他会爱上一个姑娘。成为他战战兢兢的生命里,唯一的与众不同。
她沉默时眉眼凉薄,像极了另一个自己。同她在一处,心里有难得的从容。
她似乎很轻易就能看见他,那个被他隐藏在心底的男孩子。
胆怯,倨傲,过分早熟,力不从心的疲惫。
命运很公平。
就像他也能看见她心里的小姑娘。
故做冷静,善良,偶尔赖皮,散淡且慵懒。
似乎就在那一瞬,周慕筠第一次有了想要同另一个人携手走下去的念头。
*****
那时候,他以为的爱恋,是不顾一切得到她,得到她的余生。
*****
安置好融月,天已全黑。
月色伴着潮汐升起降落,这一日恰是十五。月很满,银灰色的玉盘挂在空中,浇洒下零落的清凉,
青州城的夜,涂抹着琐碎温柔的诗酒烟尘,街上是络绎的车马行人,两侧是不灭的灯火通明。拥挤,实在,周慕筠在这老酒肉菜的生活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身畔是她小小的身子,低头默默行走。
他问她,“你既然早已打算救她,又为何要同她说后路艰难,弄不好,岂不打击她离开藏月楼的勇气?”
她从路途的虚空中回过神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道理我懂。佛亦无法普度众生,人只能自救。”
“藏月楼这地方,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她既有勇气想要离开。我也希望,她早些知道世事艰难,到时有了准备,也不会太快被未来的困处击倒。”
正如她所言,如今这世道,何处不是藏月楼。
她到是想得很周全。
周慕筠闪神间,一辆疾驰的马驰飞奔而过,一个激灵,本能伸手将她揽过。笑道:“顾小姐,很有怜悯之心呐。”
她原不想应和他的调侃,探头见着灯光下那人丰神俊朗。这个相识半日的陌生人目光灼灼,一时竟被微微迷惑。
忍不住心里啐了一口,顾子虚,你也有被面皮蛊惑的一天!
喟叹道:“不是怜悯,是羡慕。”
“羡慕?”
她声音低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追逐自由的。”
行走间,头顶的灯光打在她落寞无言的额上。她的声音透过夜晚嘈杂的风沁进心里,撞开一道柔波。
“你没有吗?”
斜睨他。冷笑道:“何止是我。芸芸众生,恐怕也只有如她一般茕茕孑立者,才可无所顾忌地来去。”
“先生莫怪我言语冲撞,似你我二人,恐怕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注定寻不到远方。”
他莫名的不甘心,“真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两全?呵。
她停下,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望月之下,静谧苍凉。
“这世道哪里还有机会独善其身?自由很奢侈,放不下,就得不到。”
☆、苏念卿
周慕筠回到客栈,十三正巧带着一人前后脚进门。
“二爷,余少爷到了。”
周慕筠看向十三后头失魂落魄的男子,皱眉问道:“仲席,果然是你。你不是跟着姑丈在杭州上任吗?怎么会在青州”
余仲席此时摇摇晃晃的,嘴里流出破碎的话语,双眼无神,似完全没听见他的问话。衣衫松垮,看上去几日未曾梳洗,辫发散乱,行尸走肉一般。
周慕筠吃了一惊,“十三,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将余仲席扶到软榻上坐下,道:“余少爷是在酒馆找着的,找到的时候已经喝了很多酒,神志不清,路上断断续续好像是说在找什么人。。。。。。”
“找人?”
“是,好像还是个女子。只听得余少爷喊着一个叫‘苏念卿’的名字。”
苏念卿。
软榻上的余仲席听到这个名字,又睁开眼,颤巍巍站起来叫道:“念卿,苏念卿,你出来,出来啊。。。。。。我再也不会,不会丢下你。。。。。。”
说到后来,几经哽咽。六尺男儿,泪如雨下。挥舞着双手,眼看就要冲向门口。周慕筠赶忙和十三一道将他拦下。
闹了一阵,好几日没有休息的余仲席终于支撑不住伏地而眠。
周慕筠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好友,他是逸群之才,何曾如此狼狈!
掩门出去,对十三道:“看样子,咱们真得在这儿多待几日了。给老爷发封电报,就说会晚几日到。顺便去查查,那个苏念卿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融月姑娘怎么办?”
周慕筠跨进屋子,解开西装恰好摸到那枚荷包。
因笑道:“继续请大夫来瞧,答应了人家不能食言。咱们在的几日里,好好照看着。届时要走了在另说。”
“明白了。”
※※※
所幸那苏念卿在青州城似乎名声很大,十三没花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了。
周慕筠才刚起身,十三已将身世来历打听清楚。
“杭州人氏,三月前来到青州城。在藏月楼唱评弹,据说这位苏姑娘生的美若天仙,一曲评弹声若黄鹂,唱腔优美。才来第二日登台演出就获得满堂彩。又说攒文作诗无不精通,青州城不少文人雅士竞相出价想要成为苏姑娘的入幕之宾。”
“可这位苏姑娘却执意卖艺不卖身,拒绝所有请求。还定了个每七日演出一回的规矩,而她每次演出,也必定座无虚席。还有人将其比作南塘苏小小,青州城就连市井之徒都能说上几句她的传闻。”
“可知她因何来青州?”
“这,无人知道。据说当初,那位苏姑娘是倒在了藏月楼门口。老鸨见她姿色不俗才将其收留。醒来后绝口不提来青州的原因。世人只道是其身世飘零,故流落至此。”
周慕筠听了个大概,既是从杭州而来,恐怕与仲席确有纠葛。
周慕筠点头,“也罢,等仲席醒来再作打算吧。”
“是,二爷。楼下备了早饭,先去用饭吧。”
糯米团子刚上桌,门口进来一个少女。同昨日一样穿着阔袖的校服,斜跨着书袋子。桃之夭夭,粉面如梨。
破开晨雾逆光而来,脚步轻盈,身段温柔。
周慕筠放下筷子,迎着屋外初生的旭日
温言道:“顾小姐来得可早。”
☆、余温
子虚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四方桌上琳琅的早点。
“这么早,打扰周先生了。”
周慕筠倒了杯早茶推到她跟前,客栈里的普洱年份尚浅,一冲开,浓重的茶味立即弥漫开来。
“无妨,顾小姐有何事?”
子虚一仰头,对面的男子春衫瘦著,眉如墨画,此刻淡淡笑着,凉玉一般。
这是个漂亮至极的男人,隔着袅袅茶烟,只看得见他脸上深梦一样的遥远质感。
她还能清楚地记得昨日他被融月抓住裤脚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要转身的。通身散发的“生人勿进”的冰凉气息似乎还近在眼前。
而现在,眼前的男子却是温润的,怎么看来,都是良善的。他的表情几近完美。
没有不耐,没有不甘,没有亲切,甚至,看不见愤怒。
子虚呼出一口气,手伸进书袋子摸出用纸包裹着的糕点递给他。
“昨日回家后,想起白天种种,为自己的蛮横深感惭愧。思前想后,还是想向向周先生略表歉意。这八宝糕做早点再好不过了,还望周先生接受小小心意。”
周慕筠接过,手心还能感受到淡淡的余温。
“其实不过举手之劳,顾小姐不必客气。说起来,周某到时很佩服顾小姐的勇气。毕竟素不相识,周某若是心术不正之徒,顾小姐岂不所托非人。”
子虚拾起杯盖轻轻拨动盏中的茶水,杯盖上的水滴落在桌面上。食指蘸着无意识在桌面上划拉几笔,垂眼道:“若当真如此,也只好认了。”
说罢盖上杯盖,眼前的雾气顷刻消散。
凝视他,“所幸,先生并非恶人。是子虚之幸,更是融月姑娘之幸。”
周慕筠但笑不语。她果然不是会后悔的人。
打开包裹的纸张;露出里头排列整齐的八宝糕,八块精致小巧的糕点在掌心发着热气,鲜艳诱人,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
“糕点很香,顾小姐有心了。”
“周先生不嫌弃才是,融月姑娘还烦劳先生照顾。”
“此事,正想与顾小姐商议。”
“哦,请说。”
“周某只是途径贵地,不日便将启程回乡。况且周某身边都是粗野蛮夫,照顾一位姑娘实在有诸多不妥之处。然,周某昨日答应了姑娘会尽心照顾,此番也必不会推脱。”
“只是不知道顾小姐是否愿意屈尊照顾融月姑娘?你放心,银钱药材都有周某出。”
原来是这事。
自虚心里明白,昨日赖上他,实是形势所逼。他有此要求并不过分。,因笑道:“先生肯做到此已是仁至义尽,有此想法也是合情合理。日后就由子虚来照料融月姑娘痊愈即可。”
“现在,我想去看看融月姑娘,不知道是否方便?”
如此自然,皆大欢喜。
“顾小姐请便。”
又对十三道:“带顾小姐去那位姑娘房里。一会再请大夫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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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虚进到房里,融月正睡着。
许是进门有了动静,未到跟前融月就醒了过来。看见子虚,激动地想要起身道谢。
被制止后,泪眼道:“小姐,谢谢,谢谢你。谢谢小姐救我一命。融月无以为报。。。。。。”说罢竟作势要磕头。
子虚忙拦住她,“我这里不兴这个,你快躺下,养好身体去找你的亲人才对。”
话到伤心处,融月又开始落泪,“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娘死后,爹爹就娶了后娘。有了弟弟后,后娘怕我抢了弟弟的口粮,就把我卖到了藏月楼。现在回去,也是自寻死路啊。。。。。。”
想起自己的身世,床上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一时泪如雨下。
子虚以往也不曾见过这境况,只得轻拍她的背,安慰道:“好了,好了,当心身体最要紧。。。。。。”
自小偷溜到府衙看爹爹办案,这种事也见过不少。可当真遇上,感受毕竟不同。心里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金钗不复
“那你可还有别的亲戚?”
“没了,都没了。。。。。。前年发大水,饿死的饿死,没饿死的,谁家也不愿意再多一张嘴吃饭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伤好之后,可有去处?”
融月不语,只低头痛哭,当时只一心想要逃离藏月楼,却不曾想过以后。如今,确实不得不做打算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抬头盯住子虚。
“小姐,您是活菩萨!您再帮帮我好不好?求求您,再帮我一回好不好?求求您!”
子虚似乎有有了点眉目。
问她“你想怎样?”
融月狠狠抓住她的手,子虚被她捏的生疼。
“小姐,你要了我好不好。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让我做你的丫头好不好。我只求有口饭吃,小姐,好吗?”
子虚从没见过这样被渴望胀满的双眼,里面即将破土而出的强烈期盼让她震惊。
这双眼没有昨日的迷茫,今天的融月,仿佛一下子知道了想要什么。追求的东西,也变得越发明确。
活下去,无论如何!
后来,子虚有无数次想到那双眼睛。那双红肿的,泪眼朦胧的,属于一个命途多舛的少女的眼睛。
终于明白,改变的不只是希望,还有人心。
而她当初一念之间的心软,也最终给了她重重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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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不同于一般的阶柳庭花,这个美如朝露的女子,有着一颗磐石一般的心。
周慕筠坐在藏月楼对面的酒馆里,第三次看见余仲席从藏月楼失败而归。
方一坐下便拿起酒壶不由分说的往嘴里灌,苦笑道:“呵呵。。。。。。呵呵呵。。。。。。她让我忘了她,她明明是爱着我的,我知道。。。。。。”
周慕筠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我不日就要离开青州回京城,你这幅样子我也看够了。你和那女子的事我本不该插手,可照此下去,你还想死在青州不成?”
余仲席颓然放下双手,抱着头,“慕筠,你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你们之间的纠葛,也不想明白。只是仲席,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悔过之心切切,又是否替她想过,或许留在此处,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对面的男子终于正视他,“可我又怎能将她留在藏月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她该如何应对?纵使她不跟我回去,我总得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尚可。”
周慕筠知道他此时已是当局者迷,可总要想个法子让他回杭州。
“据我所知,那位苏姑娘远没有你想的柔弱。若事实真如传闻,她大有自保的能力。况且,如你所说,她对你确实是真心,自然不用担心被别人钻了空子。你要是真有想赢回她的决心,不妨先回杭州,待自个儿羽翼丰满,再谈这事也不迟。”
余仲席有些动摇,但内心尚存纠结“我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呀。”
皱眉看着他,周慕筠想不到,从小和瑞麒与他一起在风流景色中长大的仲席,会为情所困到如斯地步!
“放不下,回去之后大可派人来在暗处小心护着。你这幅堕落的样子,任谁会跟你走?”
是呀!谁会跟一个懦夫走!
余仲席沉默半响,到底还是清醒了。念卿因何离开,他最清楚不过,追根究底,不过是他太懦弱,护不住心爱的女人。如今,又有何颜面让她跟他走?
深叹一口气。
到头来,还是金钗不复!
☆、璞臧之灯
八月十五前日,是青州城的璞臧节,是未婚男女祈求伴侣的节日。年轻的女孩子将装有新鲜薜荔草的锦囊送给心仪的男子,以求忠诚隽永。
各地这样约定俗成的节日并不少,但像青州这般大肆操办的有些少见。看看这满街的张灯结彩,不只是百姓们乐在其中,官府甚至还派了婚姻记录的官员设了公桌,若有看对眼着急定下来的,当夜便可计入档案。
如此看来,竟有几分可爱了。
周慕筠本无多大兴趣,奈何藏月楼的苏姑娘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突然要演出,又奈何情根深种的余少爷知道了这个消息。
而钱袋子周二爷,也只得陪发小进那青楼楚馆里走上一遭。
要说青州城,真算得上是民风淳朴的富庶之地。现任府尹顾城柏,是乙酉年的探花,十九岁金榜题名,做了三年清贵翰林后荣归故里做了这青州城的府尹。
治理地方颇有一套法子,短短两年便清理了横行依旧的霸道乡绅,还建立书院,说是,誓让青州城的孩子,不论贫富均可受教。近几年中第的几位青州籍学子,无不感恩顾大人的惠政。
后来,这位顾大人在洋务派改革那段日子也没闲着,楞是摆平了几个排外的老顽固跟个码头上的洋教士办起了女校。
至此,在这远离京城的南部小城,男男女女受到的教化竟一点不比皇城少。要真论起来,青州城,似乎更为开化。
周慕筠穿梭在满街的灯火里,入了夜,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拂开眼前的一盏兔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