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琴-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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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莫承转头看了看雪涯,道:“翎溪对你好,不单单是因为愧疚,你也说过,神魔两族不能延续后代,倘若当年翎溪救得你的娘亲复生,那么你的生命就会逐渐枯萎,走向死亡。”
雪涯心中一震,不得不说,很多时候秦莫承的脑子总是比自己更清楚,更敏锐。
他们说话的时候,逸风只是轻轻摇头,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而只是专注于幻境中的男女,他轻轻伸出手去,向着蒹葭的脸颊,然而所能够触碰到的,也只是神界无形的清气。
“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取回她最后一分散落六界的魂魄么?”逸风忽然转头笑问。
“是我告诉你人界忘川蒿里有那半分魔魂时?”秦莫承蹙眉问。
“不错,只不过……”逸风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逸风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这让秦莫承极其无奈。
逸风顿了顿,道:“我在忘川蒿里取回的是蒹葭的最后半分魔魂,而在此之前,我的兄弟曾经帮我在昆仑山巅从一个凡人身上收回了另外的半分魔魂。”
“你是说傅千秋身上那半分魔魂?!”秦莫承一下子想起,当年在自己与雪涯等人在昆仑之巅围捕傅千秋时,清漠忽然出现,然后一举收了傅千秋身上的魔魂,说这是魔尊大人想要的,也是从那时,他们认识了清漠。
逸风已大笑道:“不错,清漠帮我收回那半分魔魂,所以我不再计较他胡闹任性,害的孤刃没能夺回风弦。”
忽然,雪涯向前走了几步,道:“逸风,我想知道,你和那个姑娘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使得你这般不顾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天下苍生来夺伏羲琴复活她?”
逸风冷笑,“纵然你知道了,就会把伏羲琴双手奉上么?”
“我虽然不会让伏羲琴落在你手中,可或许我会对你另眼相看。”雪涯道。
“哈哈!”逸风纵声长笑,“另眼相看?这六界中对我另眼相看的神仙人鬼有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秦莫承凝眉,“我也想知道堂堂魔尊大人究竟和那个女子有着怎样的经历。”
“你们都是闲着没事干了么?”逸风不屑地道。
“我是一个凡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人界去,与你们再无相干,而她有一半魔族血统,可以说有一半是你们自己人。而逸风你的过去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如果连我这个凡人都不能分享的话,这些陈年旧事藏在你心中,会好受么?”秦莫承冷笑着看向逸风,同时又看看雪涯。
似乎是被他这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一般,逸风默认呆立半晌,然后似乎是别有用意地深深扫过秦莫承和雪涯一眼,一字字沉声道:“这些过去的事,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既然有人想知道,那索性说说好了,也盼你们能认清自己,莫要重蹈我的覆辙。”
他说这句话的那一刻,雪涯分明从他一向飘逸出尘的神情间看到了即使身为魔尊也难以隐藏的深深落寞。
那些藏着逸风身后不为人知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只有对着秦莫承这个凡人和对着雪涯这个半神半魔的女子才他才肯说出的过往,又是怎样?
纵然纵横六界万载,依然逃不过生离死别的绝望与刻骨铭心的思念。他的背后,究竟有着一个怎样的女子,一份怎样千万载难以磨灭的神情?
逸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悠然退开两步,定定仰望着那巨大无形的幻境中,那个女子巧笑倩兮的容颜,然后,缓缓道出往事。
万载之前,魔界的风,依然冷冽,魔界的天空,依然是变幻莫测的紫色,魔界的河,依然流淌在璀璨的星空。
一切与如今别无二致,只是那时,他还不是魔尊。
逸风,只是一个寻常的魔,只是一个不强不弱,不声不响,无爱无恨的寻常小魔。他所修炼的,是术灵澄影,一个拥有绝顶攻击却体质偏弱的族系。
与其他神魔两族的术灵澄影打手一样,每次大战时,无论是对抗神界,抑或是围攻仙界,他只需要和其他的术灵澄影同伴们远远地站在队伍的后方,将自己最凌厉的法术攻向敌人便足够了,在前方念守皓天与璇梦的保护下,不需要担心自己会受到任何伤害。
于是,日子也平静如水,在千篇一律的修炼与战争中度过。
直到那一日,与神界一场大战,魔族小胜一筹,魔界的将士们清理战场完毕,三三两两地或坐或站休息。魔族的性格不同于神族,大多数魔不喜欢三五成群地谈天说笑,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纵使聚在一处,也大多沉默无言。
此刻,逸风正独自一人站在魔界那万载不衰的参天古木下,深紫色的枝叶映衬着他白衣飘飘的身影,很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
忽然,远方一个骑着烈焰雄狮的身影疾奔而来,让他眼前一亮。烈焰雄狮是神魔两族极难驾驭的坐骑,它们性情暴躁难驯,也只有皓天一族才有可能降服它们。待到那骑着狮子奔来的身影近了,他才看清那稳稳坐在狮背上的,竟是一名红衣少女,她通身火红的衣裙的魔界苍劲的风中飘扬,不同于神族那些气质婉约的女子,她的眉目间是一种英姿飒爽的惊艳。
那少女骑着烈焰雄狮从逸风身旁奔过去了,擦肩而过的刹那,她隐隐回头一瞥,那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被什么震了一下。很多时候,心动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少女似乎是有什么战报,因为他看着她马不停蹄地奔向前方不远处的魔族首领。此刻,他才注意到她手中拿着的七尺余长的大刀,通体绯红,很有几分天楚的纯阳离火刃的气势,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天楚。他唯一知道的是,那样霸气的长刀,是凌战皓天的独门兵器,这么说,这个少女是一位凌战皓天?想到此,逸风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凌战皓天这个拥有最凌厉霸道攻击纯打手派系通常来说只有男人来修炼的,而眼前这位少女,竟然是凌战皓天。
逸风看着她做完了传递战报的任务,信步走到自己身后这棵深紫色的参天古木旁,将坐骑烈焰雄狮的缰绳系在树干上,并不再抬头看他一眼。
“姑娘……”逸风想要和她说话,却又不知怎样开口。
那少女抬起头,火红色的衣裙映衬着胜雪的容颜,说不出的俏丽。
“我叫逸风,请问姑娘芳名?”逸风首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蒹葭。”那少女想来也是大方豪爽之人,爽朗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蒹葭……”逸风沉吟着,这个名字不是很符合魔族名字的特征,首先这两个字逸风就不是很懂。
“那是一种人界的草木。”红衣少女蒹葭解释道:“一种初生的芦苇,人们常用它来寄托一种相思。”
“寄托一种相思……”逸风抬眸,望着眼前的红衣少女,对那个自己从未到过的人界有了无限的向往。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蒹葭为何物,亦不知蒹葭为何人,更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心。
此后的日子,他时而会约蒹葭一同四处游玩,一同并肩作战。逸风发现,蒹葭不愧为巾帼英雄、女中豪杰,似她这样修为的凌战皓天便是纵观魔界也没有几个,更不是自己这个小小术灵澄影可以比拟的。或许是由于身为凌战皓天派系的原因,蒹葭不似澄影派的女子般有着温婉娴雅的性情,她所表现出的,是一种女子难有的豪爽与大方,不扭捏,不矫情,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逸风常常会找蒹葭去观赏六界的美景,只因那是,他是一个人,而蒹葭也是一个人。
“你有去过人界么?”望着这个修为比自己低微的小兄弟,蒹葭笑问。
逸风茫然摇了摇头。
“走,我带你去人界看看,那里有很多更独特的风景呢。”蒹葭兴致勃勃。
“好,我要看看蒹葭那种草木。”逸风信誓旦旦。
于是,蒹葭施展法力,带领他来到他还从未去过的人界。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没有了时间与空间的飞渡中,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前方那一抹耀眼的红,红的热烈,红的惊艳,红的让他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唯留前世的风,今世的尘。
“这就是人界了?”当她的身影停住脚步时,他惊喜万分,对于一个从未来过这里的魔而言,这无疑是新奇的,神秘的,美不胜收的。那时的他,还会欢喜,还会激动,还会发自内心的笑。
蒹葭亦笑着点头,然后指着远方河畔那一片白色的芦苇,“你那,那就是蒹葭,传说这里的人们常以这种草木来传递情愫,表达相思之情。”
逸风凝眸远望,那一片苍茫的白色芦苇轻轻在风中摇曳,四周氤氲着亦真亦幻的朦胧水气,这景象,犹似仙境,“原来,只是一个如此美好的传说,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都这样美。”
蒹葭一笑,她的笑很好看,很迷人,不似其他女子羞涩脸红,而是一种坦坦荡荡发自内心的笑,比六界的任何一种美景都要美。
他呆呆地望着她,不由得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七十章 那一束幽魔花
此后的日子,他们时常并肩游历人界。
阳春三月,他们一同走过江南的溪畔垂柳,看燕子归来,伊人成双,望西子湖畔的玲珑碎梦。
五月桃花,他们一同踏过古镇的醉人芬芳,观馨香满园,碧树成荫,听佛塔古刹的晨钟暮鼓。
秋夜飞霜,他们并肩漫步岭南的山间谷底,望雁过无痕,风吹无形,看溪山蒙蒙的秋高气爽。
数九寒天,他们并肩登上长白的天池幻境,听冰凌叮咚,雪落无声,观飞雪漫天的江南如画。
只是那时,他依旧是逸风,她依旧是蒹葭,那样的淡淡的关系,如此纯净,如此坦荡。
不知不觉中已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后来,战事更加的频繁,他被迫修炼,她被迫参战,他们,再也没有时间并肩看春花秋月,烟雨蒙蒙。
许是过了很多年,神魔没有时间的概念,只因他们的生命,千篇一律的寂寥,无情,无爱,无生,无死,甚至孤单到不再有记忆,不再会思念。
“原来,已经那么久没见到她了啊。”多少个早已不知岁月的日夜,他仰望魔界变幻莫测的蓝紫色天河,轻轻长叹。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一丝淡淡的思念早已在自己心底扎下了根。
再后来,仙界大乱,神仙一脉,妖魔一家,神仙除妖,妖魔抗仙,因而打击仙界也一直是魔族历来乐此不疲的战事。
那一次,仙界大战。
显然一向居功自傲目中无人的魔族也有低估了对手的时候,这一次战斗因准备不足而使得魔军陷入困境,被他们一向不屑于正视的小仙围了个水泄不通。逸风自然也在受困的行列。
魔族阵型一乱,原本防御就弱而站在后排只负责攻击的术灵澄影一旦陷入被围攻的境地,会造成相当危险的后果。此刻逸风便落了单,身边既没有念守皓天吸引敌人攻击,也没有璇梦作为后方补给,一时心下大急。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冲入敌军不顾流血,奋勇厮杀的凌战皓天一样勇猛,当自身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由不得谁不勇猛。
苦战,永无止境,当他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住,就快要绝望了的时候,忽然远处一对人马疾奔而来,为首的正是蒹葭,仍是持着那柄与她身体极不相称的沉重大刀。
那一刻,他呆住了,几乎已忘了躲闪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法术。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她了。她还是那样的一身红色战甲衣裙,眉目间洋溢着英姿飒爽的豪情。
“好久不见,你还好么?”蒹葭将手中长刀舞得像风车一般,轻易地便杀入重围,抢到逸风身边。
他郎朗一笑,远远地望着她,心如这广袤的战场,漾起瀚海微澜。如今的他,已能够与她并肩作战。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也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规模的神魔大战,战乱中,他唯一的方向就是前方那一抹朝阳般的红。
一声红衣的她,如同朝阳之下肆虐盛开的莲花。
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魔,战场之事,他不太懂,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有一个强大的对手,神族统领百万先兵的上神沉明。那时,还没有天楚,也没有泓玄,沉明是神族所向披靡的第一神将。
他们与沉明,打了数千年,输多赢少。唯有这一次,当时的魔尊从妖界调集大队人马,供蒹葭带领,与沉明决一死战,也唯有这一次,沉明兵败如山,落荒而走。
远处那一抹大红的身影飞身而追去了,他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以他的修为,还不能迫沉明太近。按兵不动在那荒山之巅,远远地望着他们,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站在神魔战场的一角,任凛冽的风吹动他们的衣袂,如同那三生壁上的雕塑。
就这样蓦然对视半晌,她,这个一向话少、只用手中长刀说话的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飘渺如同来自天籁。
“沉明,你也有今天。”
沉明手中长剑轻扬,如雕刻般冷冽清俊的面容看不出一丝神色,声音只是冷冷地没有温度,“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蒹葭幽幽叹了口气,“你我之间,真的就只剩下刀剑了么?”
“你以为还有什么?神魔本就不两立。”沉明如冰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蒹葭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却缓缓放下手中长刀,自嘲般地戏谑一笑,“枉我从前不惜抛下一切追随于你,你却半点也不曾在意。”
“从前?哈哈……”沉明笑了,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绽放的笑意非但不让人觉得温暖,反倒有种寒彻骨髓的心惊。
“事到如今,你还敢提从前?从前我不识你身份,视你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而你呢?假借神女身份骗我,将我耍的团团转,你得逞了,很好玩么?”
他停了停,又道:“再者,你利用计策将我骗入魔界,囚禁数载,害我损兵折将,你开心了?指望我会喜欢上你?哈哈,可笑!”
蒹葭凝思片刻,缓缓走上前两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错,从前我伪装神女身份接近你,将你软禁在魔界,不过是由于喜欢你罢了,况且你不知我真实身份时,不是也过得很开心么?那时的你,非但不讨厌我,甚至还有点喜欢我,如今你倒不承认了?”
“哈哈,喜欢?我们之间只会是仇人、陌路、两相看厌,唯独不会有喜欢。”沉明字字斩钉截铁。
蒹葭若有所思,“原来,我曾对你的陪伴、追随、以及你受伤时的照料,到头来只换得一句仇人、陌路与两相看厌。”
“我沉明一生除魔,最恨的便是魔族的乖戾、杀戮与欺诈,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动一丝一毫的情意。”
蒹葭沉默片刻,手中长刀骤然扬起,斩落一片天边的红霞,随之斩落的,也有沉明的半襟袍袖。
“既然如此,你走吧。”
“你,放了我?”沉明侧头蹙眉。
“不错,”蒹葭微微仰头,明媚的双眸中洋溢的是身为一个皓天族的魔女难得一见的自信,“既然你还不肯承认当初对我的感情,那么我只好放了你,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承认。”
言罢,她不再理会沉明,而是转身走下山岗,火红的战袍在凛冽的寒风中划下一抹炫目的红。
望着沉明转身离去的背影,逸风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地痛了,那时,他以为心是为自己而痛,多年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她。
因为,她的痛,牵连着他的心。
多年以后,战争仍在继续,那时的她,早已成为统领百万魔兵的一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