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浅灰城池-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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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你起这么晚,我就先去吃早餐了。”沈康远笑着说。
晚宁抬眼瞅瞅他,才把垃圾袋仍在门边,一抬手便关了门。门扇碰撞的声响颇大,甩了沈康远一鼻子灰。
“哎呀,也太没礼貌了……”他小声抱怨起来。
他适时止住了牢骚,因为他看见门又打开了,晚宁探身出来。“你快走吧,要不我报警了。”晚宁说。
“哎,我可是来帮你的,你不是……”门砰地一声又关住了,他又吃了闭门羹。
沈康远烦躁的抓抓头,开始怀疑起人生来,或许自己真像老爹说的那样不是做记者的料?
正想着该如何让面前这门里的人开口,隔壁住户的门倒先开了,王大姐从屋里出来,不过沈康远自然是不认识她的。王大姐上下打量他一阵,看得他莫名其妙的。
“就是你啊?”王大姐说。
沈康远左右看看,才确定是对自己说的,不过他仍旧不明白,“啊?”
“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堵着人家姑娘门口,这传出去算怎么回事啊?赶紧走吧。”王大姐两手掐腰,一幅市井架势。
“啊哈哈,您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您看看,我是记者。”他边说边掏出记者证,在王大姐眼前晃了晃。
“得了,我管你记者不记者的,记者就能堵大姑娘门口了?记者就能骚扰良家姑娘啊,哪条法律规定了?”王大姐不耐烦的挥挥手,作势要轰他走。
沈康远满头黑线,对于不按套路出牌的,再能说也没用。“好好好,大姐,我错了,我这就走。”他举手投降,虽然不甘,也只能灰溜溜的走人。
待他走远,王大姐拍拍衣服,小声说道;“小兔崽子,还治不了你了!”然后对关着的门大声说:“好了,走了!”
那门这才慢慢的打开,晚宁探出头来,对她笑笑,“我就知道你厉害!”
王大姐笑着摆摆手,片刻之后又凝重起来,“其实,和他们说说也行,要不,就我们小老百姓,可怎么行。”
晚宁从屋里出来,回身锁好门,“嗯,先看看再说吧。”她转过身来,又笑笑,“别人,总指望不上啊。”
电话这时响了起来,晚宁接起,听到慕晨在那端问:“帮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宁想想说:“告诉她,我马上到。”
也不知道半小时算不算马上,但晚宁可以确定,大家的异样眼光和传来的窃窃私语皆因自于她。她依旧与碰面的护士点头示意,而对方的反应或质疑、同情、冷漠……但这些并不会影响她,这对她来说已是稀松平常的了。习惯是多么可拍的东西,它能让人变得积极,也能让人麻木。
走过护士台,却有人主动叫住她,“晚宁,有人找你。”
她循声看过去,不免头疼起来,那里沈康远正斜倚着护士台,和小护士们打哈哈,看见她才起身挥挥手,咧嘴一笑:“等你好一会儿了!”
晚宁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来:阴魂不散!不过她并不打算理会,直接往病房走,沈康远连忙跟了过来,“不问我怎么找来的了?”他问。
晚宁目不斜视,闻言轻笑,“你不做侦探真可惜了。”
“还真是,好多人这么说,我老爹也说过来着,哈哈……”
“你怎么把他给招这儿来了!”慕晨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沈康远,语气明显不善。
“你和她吼什么,是我自个找来的。”没等晚宁吱声,沈康远抢着说道。
“你是她什么人啊,这儿有你什么事啊?”慕晨脸色更难看了,斜眼睨着沈康远。
“我是记者!这是我的采访对象,简称,记者对象!”沈康远忽然伸手搂过晚宁,挺胸抬头的答道。
晚宁瞬间石化,五脏六腑也被雷得外焦里嫩,“咳……有病啊你?”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她勉强说了句。
慕晨的脸黑得吓人,眯着眼睛瞅了半晌,才咬牙切齿的说:“真行啊,许晚宁!”然后才抬眼看沈康远,眼里像能冒出火来:“赶紧松开,这是医院!”
大概雄性生物之间更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争夺意识,沈康远悻悻然的收回手,还要附加一句牢骚:“不是吧你们,完全不懂幽默啊!”
晚宁皱眉,正想着怎样才能把这尊佛送走,可那厢慕晨也不让人省心,他走了几步,见晚宁没跟过来,又回头厉声喊着:“跟他闲扯什么?还不过来。”
两个都惹不起,晚宁头痛,索性都不管了,便随着慕晨进了病房。等晚宁进了屋,慕晨手扶着门,对门外的沈康远丢了句,“停,你就别进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闭门羹吃多了也会饱,这是沈康远今天的最大收获。
“晚宁,你家房子的水管修好了?”她一进屋,慕母便拉着她问。
“啊……哦,修好了。”她见慕晨一劲使眼色,就含糊过去了。
“我那天一醒来,就没看见你,问了他才知道,要不还以为他又欺负你了呢!”
“妈,说话可要负责任,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慕晨满不乐意的说。
慕母并不理他,反而拉着晚宁眉开眼笑的说:“你回来就好了,要不我可受不了某些人的愁眉苦脸样儿。”
晚宁回以轻笑,只是低垂的眼光透露出她内心的纠结。慕晨做作轻咳,找来电脑便埋头工作,一切又恢复成这屋里的常态…沉默。
到了饭点,晚宁出去拿饭,可才出了病房,一道黑影便闪了过来,“要吃饭了?我也饿了,能帮我也带点不?”沈康远期期艾艾的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晚宁无奈了。
“采访你啊。”
“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写的就行了,这个你不用担心。”
“那你随便写好了,别再跟着我了。”晚宁边走边说。
沈康远摇摇头:“那可不行,新闻讲究真实性。”
“不是还有那么多别的新闻么……我这个没人会感兴趣的。”晚宁低声说。
“你不懂新闻,这样的事现在最敏感,比报道那些个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强多了,我要是把这个跑下来,那我在媒体圈、还有我老爹那可就翻身了!”
“所以你才要追着我不放?”晚宁停下来问。
“哎呀,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案子更具有代表性,现在国家不是正在整顿这些么,冤假错案什么的。”沈康远还算认真的解释。
冤假错案这四个字在晚宁脑中轰然炸开,尽管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如今从别人嘴里听来,还是让她无比心惊。“你别来了。”对沈康远说了这句,她便逃也似的走了。
“哎!”沈康远长叹一声,无比挫败的看看天,不过很快他又调整了过来,“实在不行,采访一下慕晨吧,反正都是有料的事儿!”他打了个响指,算是给自己鼓励,便笑着走了。
沈康远果然没再来骚扰,就这样安然的过了一天。
慕晨约了客户见面,一大早便出门了,晚宁准备妥当,也推着慕母出了门。她如今还是需要定期去精神卫生中心,刚巧今天是过去检查的日子。
晚宁推她走得很慢,这个季节的天气在北方是最舒服的,天高云淡,空气清爽。慕母心情好得很,不停的和晚宁说话,晚宁也小声附和……如果不是刻意拆穿,大概没人会怀疑这幅和谐的母慈子孝图。
可有人偏要煞风景。
“这是慕晨母亲吧?”沈康远说。
晚宁无奈的叹息,在内心祈祷他别再口无遮拦。
“你是?”
“您好,我是法制日报的记者,我叫沈康远。”沈康远朝她伸手过来。
慕母打量他一下,并没与他握手,“记者?找我有事?”她问。
“您别理他。”晚宁适时插话进来,然后又对沈康远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哎,等下,怎么老这么没礼貌啊!”他连跑带颠的跟上来。“我是来找慕晨的,不过找您也行,反正你们谁愿意说都行!”
“沈康远!”
“说什么?”
她俩同时说,倒让沈康远微楞了,不过他马上凑到慕母身边小声说了起来,晚宁想要阻止,却晚了一步。
他说:“就是您家叔叔,慕晨他爸爸那个案子啊,您不知道吧,现在又出来个凶手,自首信都发到网上去了,……当年的事,您和我说说呗!”
空气一时间静止,慕母缓慢的抬头看向晚宁,晚宁只能颓然的垂下目光,她什么都阻止不了,一如当年。
“你是说,有人亲口承认的?”慕母颤巍巍的问。
“是啊,信都发在网上了,要不您自己看……”他说着摆弄起手机来,片刻之后拿给她看。
她看得双手颤抖,忽然抬起头来,手伸向前方,像够着什么东西,可那终究空无一物。“天哪,少军啊,你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啊?”她终于撕心裂肺的呼喊,手也毫无生气的坠下,连同她的身体,如一片枯透了的残叶。
“阿姨!”晚宁连忙过去扶她,可任凭她怎么呼喊,她依旧双目紧闭。
“我天,吓死我了!没……没事吧?”沈康远也过来问。
“你走吧……走啊!滚、滚开!”晚宁大声的喊。她受够了,她为什么总要经受这样的生死别离?
晚宁木然的盯着闪着红光的“抢救室”三个字,从慕母推进去,她便这样一动不动的呆坐。沈康远站在一边,低垂着头,气压低沉得很,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走廊里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慕晨风尘仆仆的跑了过来,晚宁这才转过头,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了句:“对不起……啊!”
晚宁惊呼,因为慕晨突然拽过她衣领,不由分说的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晚宁不得不与他面对面,听他咬牙说道:“你!”
她看到他额上突起的青筋和满是怒火的眸子,还有那只扬起的颤抖的手,晚宁平静的闭起了眼睛,等待即将降临的一切,只是眼中蓄着的东西却不争气的跑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最后滴落到他的手腕。
慕晨轻颤的下巴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挣扎,他猛的放开钳制晚宁衣领的手,险些推了她一个趔趄。
沈康远正好来得及扶住她,然后他迎向慕晨,很有些正义凛然的意味:“哥们儿,这娄子是我捅的,有气你冲我来,和她无关,她……”
慕晨一拳招呼过去,沈康远连退了好几步,吃痛得站不直身子。
“别再让我看到你!”慕晨说。
“你走吧,别再来了。”晚宁站在慕晨身后,也说道。
沈康远直起身子,在包里翻出一幅墨镜,戴好之后才转身,走了几步又摸了摸自个的脸,确认无碍后,这才最终离开。
偌大的长廊,就只剩下了他俩,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对不起,我不应该……”慕晨坐在这隅,低垂着头。
“再找个人来吧,我……不想做了。”晚宁坐在那隅,低声说道。
“要是因为刚才,我道歉,我是昏了头了。”
“不,我能理解你。”晚宁转头说道,“可我在这儿,对大家来说……都不好。”她木然的起身迈步,在他不远处又停下,“我们本来也不应该在一块儿。”
然后她缓慢的走远,最终消失于慕晨的视线。
其实晚宁哪都没去,她在楼梯转角停下来,眼睛里潮湿一片,让她看不清路。 她赌气的蹲下来,深深的埋着头,像一只鸵鸟。这样,便没人看得见她流泪。
电话铃声又急促的响起来,她摸索着接起,可下一刻,她弹簧一般的弹起来,举着电话的手颓然的落下,脚步也迈得异常沉重,一步、两步……忽然她猛地一激灵,又猛然加快了步子,她疾步的跑,连泪都落在了身后。
仓皇的推开托老院房间的门,先前屋里站着的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来看,晚宁也不理会,踉踉跄跄的走到床前,“奶奶,奶奶,晚宁来看你了,别装睡了……”她轻轻摇晃,可奶奶仍旧睡着,十分安然的。
“孩子……节哀!”王院长低声说。
“都怨我,我不知道她藏了那么多安眠药。”年轻护理员抽噎着说。
“哎,那帮警察来了之后,我看她就不对,要是我多陪她一会就……”隔壁屋的赵奶奶也说不下去了。
晚宁一直沉默,过了很久,她说:“给大伙添麻烦了……我能和她单独呆一会吗?我想和她说说话。”
王院长轻声叹息,也就带着几个人退了出去。
这屋里终于只剩她俩了,晚宁帮她捋了捋头发,这样看来,她头上的白丝真的太多了,早知道应该帮她染发的,她一直那么爱美。
“怎么胆子那么小,警察就是吓吓你,又不能真把我怎么样,再说我又没犯法……”她的手很凉,任凭晚宁怎么捂,都回不来一点温度。
“你什么时候留了那么多药啊?真有心计,那睡不着的时候都做什么了啊?”晚宁掖了掖毯子,生怕她再冷。
“现在好了吧……这下……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晚宁终于埋下头,忍不住的抽噎,忍不住的涕泪横流。
连天也忍不住了,骤然而降的大雨模糊了天地,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念。
不容得晚宁流连悲伤,她必须得赶快振作,奶奶的后事还等着她料理。还好托老院对这一套流程还算熟悉,帮她联络了殡葬服务,但有些杂七杂八的事还是需要她亲自处理。
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晚宁站在门口,伸手去探,雨丝冰凉,可比这初秋的雨还要凉的却是她的心。
只剩她一个人了,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雨何时会停?她何时才能脱离?她真的不知道。算了,如果能化在这雨里也好,那就再也不用忍受这一切烦扰了吧?
她不顾一切的走进雨里,雨打在脸上、身上,她竟然未觉得有多窒息,大概它们一样冰冷。她在雨中游荡,成了这混沌天地之中最突兀的存在。
如果不是有人叫她,她甚至都忽略了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的天,你疯啦?”沈康远举着伞跑到她身边,大声说道,只是雨的呜咽吞噬了他的部分声音。
晚宁木然的看他,吓得他够呛,赶忙拽着她往车里跑。
“大雨天的,在雨里瞎跑肯定得生病。”他找来纸巾边递过来边说。
晚宁却没去接,她浑身滴下来的水沾湿了汽车座椅,“你看,这雨这么大,可能一时半刻不会停了。”
“啊,预报说今天有大雨。”他心疼的看看满是水渍的真皮座椅,有点无奈。
“正好你送我回家也得一会儿,不如,我给你讲段故事吧。”晚宁说。
“什么故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受伤的真皮座椅。
“我的故事……你不是一直想听关于我的事么。”
“什么?真的!”
“嗯,不过这故事有点长,你得听仔细了。”
“那必须的!”
晚宁轻轻一笑,是啊,这真是太长又太久的故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开始,将进入晚宁的回忆啦。
☆、小女魔头不是一天练成的
晚宁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儿?估计问十个人,就会有十个人告诉你:“那家伙,整个就是一魔头,难斗儿得很!”
晚宁四岁,长得胖嘟嘟、粉嫩嫩,任谁见了都喜欢得紧。邻居婶婶看见她便扯着嗓子喊,“来来,小晚宁,过来玩会!”
“婶婶,我要草莓糕糕。”晚宁眨巴大眼睛,伸着小胖手。
“有有有,婶婶去拿啊!”婶婶眉开眼笑的转身去拿,这才看见家自家宝贝儿子打外边回来,“小刚子,去和妹妹玩会!”
晚宁和小哥哥一起吃婶婶自制的草莓伴雪糕,香香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