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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散花女侠-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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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散花女侠》 第四回 骏马嘶风 少年显身手 高人送帖 庄主荐龙头   第二日天刚拂晓,樊英已匹马单刀,飞驰在京郊驿道之上。于谦的首级已被人盗去,他 
遂听从店小二之劝,立刻离开北京,准备到太湖去找张丹枫。 
  他的坐骑是千中选一的黄膘骏马,脚程甚快,中午时分,已走了一百多里,过了南苑 
了。通往京城的大道,往来客商,多如过江之鲫,有一个单身客商,骑着一匹青鬃五花马, 
马鞍上挂有两个不大不小的皮箱,想是随身携带的贵重货物,樊英初时毫不在意,黄昏时 
候,到了小镇琉璃河,估计离开北京已有二百五十多里,樊英策马入镇,拟觅客店投宿,无 
意间回头一望,只见那个单身客商,远远跟在后面,樊英不由得心中一凛:这客商的马看来 
并非神骏,也居然有此脚力,樊英进入客店之时,暗自留心,知见那客商投别的客店,樊英 
这才舒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 
  樊英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心想这客商虽然没有什么异迹,但还是谨慎一些,避他为 
妙。于是在晚上略略养神,再敷了一次伤,樊英正当壮年,身子骨好,所受的伤只是皮肉之 
伤,并无大碍,只是脚上挨的那刀,还未痊愈,跳跃之时,有点不便,但一路乘马,也没觉 
着什么。樊英枕刀养神,未交五鼓,即便起身,结了店帐,鸡鸣便走。方时的行路之人有两 
句话道:“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店小二见他天还未亮,即便登程,倒也并无诧异。 
但那些在京津一带往来的行商,舒服惯了,不比一般在小城镇贸易的客商,这时却都在呼呼 
熟睡之中,并无一人与他同走。 
  樊英走出小镇,回头一望,只见残月残星之下,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儿也没离巢,樊英微 
微一笑,催马急走,到了中午时分,离开琉璃河最少亦有一百五十里,无意间回头一看,忽 
见那客商又跟在后面,樊英吃了一惊,心道:这厮的马怎么如此快捷?难道他是有意跟踪我 
的不成?那客商国字脸,戴一顶皮帽,披一件斗篷,脸上发着油光,看他的神气,看他的骑 
马姿势,完全像一个普通的商人。樊英捉摸不定,猜不透他是有意跟踪,还是因为他的马特 
别快,而又恰巧同路? 
  樊英看看那客商一眼,立刻挥动皮鞭,把那匹黄膘马打得狂嘶疾走,踹的是四蹄奔云, 
沙凤飞起,那客商仍是安闲地骑在马背,手不扬鞭,看样子又不似有意跟踪,片刻之后,樊 
英已把那客商远远地甩在后面。 
  樊英舒了口气,他为人谨慎,故意撇开大路,专拣小路来走,傍晚时分到了保走东边百 
余里的白沟,这是比琉璃河更小的小镇,镇上只有一间像样的客店,樊英投宿之。 
  吃过晚扳,天色已黑,心中暗道:这客商总不会到这个小地方了。哪知念头才动,门外 
一声马嘶,那客商已在客店门前下马。 
  樊英大吃一惊,这一下再无疑问:这客商定然是追踪自己的了。樊英趁他还没有走进店 
门,慌忙悄梢地溜进房内,只听得那客商在外面吩咐要酒要肉,打水洗脸,和普通投宿人完 
全一样,也不知他瞧见了没有。 
  这客商吃饭之后,自去歇息,正在樊英斜对面的房子,樊英惴惴不安,抚刀假寐,守到 
半夜,却无一点声息。樊英想道:“若然他是恶意,跟了两日,应该早就动手,过了三更, 
外面仍是静悄悄的,只隐隐听到邻房的打鼾声音。樊英忽然内急起来,难以忍受,只好提起 
宝刀,出去解手。厕所在外面的院子斜角,樊英解了一半,从虚掩的门缝中窥出,忽见对面 
屋顶,依稀有条人影,伏在瓦脊上偷伺,樊英心头一凛,赶忙草草了事,闪身走出,只见疏 
星淡月,夜色朦胧,那黑影一闪不见,若不是像樊英那样练过暗器,眼力极好的人,还真以 
为是一只鸟儿掠过屋顶。 
  樊英低声喝道:“是哪位好朋友,请出来相会。”双指一弹,打出一颗石子,那黑影已 
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再不出来,全不理会他这一套招呼。樊英狐疑不定,三步并作两步,走 
回屋内剔亮油灯,只见屋内并无异状,樊英再仔细一看,猛地一惊,他放在桌上的包裹本是 
放在正中的,现在已略略移向左边,包裹上的结,是他特别结成做了记号的,如今那结的形 
式亦已改了。樊英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房中各物,都放在一定的位置,有些并作了记号, 
一见变动,便知有故,敢情那人竟然就在这片刻之间,搜了他的行李。樊英打开包裹一看, 
包裹中只有几件衣物,现在依然是按着原来的样式叠放,想见搜他行李的人也是极为细心, 
这人如此从容不迫,既搜他的行李,又去窥伺他的行踪,显见是个难以对付的劲敌。 
  樊英想了一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在房中放了一锭银子,作为客店的房饭钱, 
悄悄走出门外,跨上坐骑,连夜飞奔。 
  夜间小路难辨,幸喜樊英的坐骑是一匹好马,窜高纵低,并没有将樊英掼下来。跑了半 
个时辰,前面一片空林,遮着去路,樊英跳下马背,索性牵马走入林中,准备穿过这片林 
子,再觅去路。忽听得后面马声长嘶,那客商竟然也在深夜之中策马追到,而且丝毫不顾江 
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放马直入林中,在马背上拨得两边树枝喀喇喇地作响。樊英见他 
只是一人,心中想道:“反正要见个水落石出,怕他何来?”横刀在手,反而迎上去道: 
“尊驾苦昔追逼,这是为何?” 
  那人“嘿嘿”干笑,左手一晃,将手中的火折烧燃,突然向脚边的茅草一掷,登时烧了 
起来,左右扫了一眼,这才说道:“各走各路,客官何故相疑?”樊英见他出手,分明是顾 
忌自己林中另有理伏,所以点燃茅草,以避暗算,这一手若非江湖上的大行家,急促之间, 
实是难以想到。樊英哈哈一笑,横刀护胸,朗声说道:“尊驾在黑夜之中策马赶路,这也未 
免太奇怪了。”那人笑道:“然则尊驾在黑夜之中赶路,就不奇怪了么?”樊英道:“彼此 
彼此,所以咱们还是敞开了胸,说个清楚的好!我是逃犯,你是何人?”那人道:“你是逃 
犯,我是跟着逃犯走的人!”樊英冷笑道:“你是公差,俺倒走了眼了。好呀,我就在这儿 
等着尊驾动手!”那人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谁要和你动手,你既是逃犯,为何还不快 
走?” 
  樊英怔了一怔,喝道:“你端的是什么人?”那客商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也端 
的是什么人?”樊英道:“我不是对你明说了吗?”那人道:“你犯的是什么罪?”樊英 
道:“我是夜闯天牢,图劫于谦的人!”那人道:“于谦的人头谁偷去了?”樊英道: 
“好,我已说得清清楚楚,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暗中保护你的人,咱们都是一条路 
上的朋友,我也想见那位偷头的义士,若承你瞧得起朋友的话,就烦你引见如何?” 
  樊英眼珠一转,狐疑不定,心中想道:“看来他不像是追捕我的,但怎么认定我是要去 
见那偷头的义士?”那人道:“怎么,你还是疑心么?你试想我若是公差,何以跟了你两日 
两夜,还不下手?”樊英不声不响,突然走近那客商的坐骑,那匹马正在吃草,见生人走 
近,蓦然一声长嘶,樊英道:“尊驾这匹坐骑,相貌不扬,确是神骏之极!”伸手一拉,那 
人喝道:“你干什么?”那匹马见樊英来拉,长嘶人立,举蹄便踢,樊英伏身一托马蹄,只 
见马蹄铁上烙着“大内御马”四字,樊英伏身一滚,在间不容发之间,在马蹄之下逃开,哈 
哈大笑道:“如今我认得尊驾了!” 
  原来樊英机警异常,见这匹马似素经训练,起了疑心,他知道御马身上必有记号,这一 
试果然试了出来,这一下立刻真相大白,原来这人竟是大内高手,暗中追踪,所以不早动手 
的原因,乃是他认为偷头之人,必是樊英一党,所以想从樊英身上追出那偷头的义士来,看 
他敢单骑追踪,而且长线放鹞,把樊英作为线索,企图一网打尽,这人只恐还不只是一个普 
通的卫士而已! 
  果然那人一点也不惊慌,被樊英识破行藏,反而哈哈笑道:“尊驾好眼力,凭这一点, 
我就值得与你交个朋友。”蓦地沉声喝道:“你听过阳宗海的名字没有?你若想我剑下留 
清,就乖乖地领我去捉那偷头的叛逆!” 
  樊英吃了一惊,当时天下几位著名的剑客,南有张丹枫,北有乌蒙夫,西有阳宗海,东 
有石惊涛,其中张丹枫与乌蒙夫已隐居多年,石惊涛因盗大内宝剑,犯了重案,逃亡海外, 
亦是久已不闻消息,只有阳宗海纵横西南,江湖上不断传出他心狠手辣的勾当。这阳宗海据 
说是赤城派的后起之秀,但赤城派的前辈却从不管他,而且骑的是大内御马,想来他已受了 
当今皇上之聘,那些卫士所称的“阳大人”,大约就是指他了。 
  樊英吸了一口气,镇摄心神,道:“好,我领你去!”迈前一步,手腕一翻,蓦地一刀 
劈下,这一刀出其不意,来得迅捷无比,只听得阳海宗“嘿嘿”地一声冷笑,双指一搭,搭 
着刀背,往前一捺,樊英这一刀足有数百斤气力,竞被他双指一捺,刀锋反劈,说时迟,那 
时快!阳宗海已就在这刹那之间,反手拔出长剑,喝道:“你也吃我一剑!”樊英久经大 
敌,刀柄一旋,阳宗海双指一松,一剑剁到,樊英虚晃一刀,右脚疾起,刀斫掌劈,完全是 
拼命的招数,那一脚眼看踢到阳海宗持剑的手腕,只听得阳宗海又是”嘿嘿”地一声冷笑, 
身形一闪,只听得“唰”的一声,剑已从樊英的肩头剁过,这还是阳宗海有心要留“活 
口”,所以这一剑只是刺穿了樊英的垫肩,要不然再低两寸,樊英的琵琶骨就要穿个透明窟 
窿。 
  樊英的伯父,当年与张丹枫齐名,号称“京师三大高手”,家传武艺,亦是极为了得, 
阳宗海这一剑稍为留情,樊英转身急退,阳宗海正待收剑再刺,樊英陡地大喝一声,反手一 
刀,后脚一蹬,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虎尾脚回马刀”。避得了刀,避不开脚,阳宗海是 
海内有数的高手,焉能给他踢中,但亦不能不倒退三步,避其凶锋。樊英“虎尾脚”一蹬, 
一踢一斫,并不回头,反而往前一扑,突然冲过火堆,拾起两块烧得火光熊熊的干柴,向阳 
宗海猛掷。 
  原来樊英自知不敌,那一刀一脚,看似反攻,实是走势,阳宗海冷笑道:“我今日若教 
你逃出掌心,我阳某永不在江湖行走。”那干柴带着火光,劈面飞来,阳宗海呼的一掌,劈 
空打出,竟在离身七尺之外,将干柴打飞,火光熄灭,但那两匹马受惊,狂嘶乱撞,阳宗海 
将马制伏,樊英已逃入林子。 
  阳宗海艺高明大,不顾“逢林莫入”的禁忌,借着火光,紧紧追赶,樊英叫道:“并肩 
子的出来呵!”阳宗海道:“你纵有理伏,我亦不俱。”忽听得林子外隐隐有马嘶之声,阳 
宗海“哼”了一声,以为樊英真有同党,飞身猛扑,提刀便斫。他是想先把樊英伤了,再迎 
战来敌。 
  樊英绕树疾走,阳宗海一时之间竟也斫他不着,追得急了,樊英又招架一两刀,阳宗海 
武功虽远较樊英为高,但想在三招两式之内将樊英打倒,却也不能。阳宗海天怒,那口长剑 
左穿右刺,追着樊英的身形,毫不放松,左手却在暗器囊中掏出了一把铁莲子,一颗颗地弹 
出去,专取樊英的十二麻穴,樊英靠着树木遮蔽,躲躲闪闪,缠了一会,阳宗海喝声 
“着”,一脚踢折了一棵小树,樊英正绕树打圈,小树一倒,现出空隙,但听得“嗖”的一 
声,一颗铁莲子已打着了樊英背心的“天敬穴”。樊英身上穿有护心软甲,饶是如此,背心 
也酸麻发痛。 
  樊英大叫一声,猛然扑出,反手一磕,又将两颗铁莲子打飞,这时已走到密林深处,火 
光在远,甚为微弱,林中荆棘甚多,樊英斜身一扑,竞冲入一堆荆棘革莽之中,择动宝刀四 
处乱扫,披荆斩棘,劈开一条逃路,阳宗海的剑远不如樊英缅刀的锋利,追入荆棘丛中,被 
勾着衣裳,到拔开之时,樊英已越入越深,树林里黑黝黝的几乎看不见了。 
  阳宗海天为恼怒,突然将火折子一燃,用力一掷,火折子并不受力,竟也给他掷出两丈 
开外,落地即燃,阳宗海舞起长剑,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纵身跃走,足踏荆棘,虽然 
仍时时被勾着手足,但阳宗海已全不顾这点皮肉之伤,全力追赶,转瞬便冲出荆棘遮迢的密 
蓄草莽,随时拾起燃烧的干枝,向前猛掷,不多时树林中已起了十多处火头,照见了樊英的 
背影。 
  越追越近,忽又听得马声嘶鸣,看似甚远,转瞬便近,那片林子不过三望多长,樊英一 
鼓作气,冲出林外,阳宗海磔磔笑道:“还想逃么?”一抖手又打出三颗铁莲子,这时全无 
遮蔽,樊英用刀背磕飞一颗,闪身避开打咽喉的一颗,第三颗铁莲子印避不开,正正被打中 
腿弯穴道,“卜”地跪倒地上。 
  林中火光熊熊,林外夜空,浮云已散,露出一轮明月,看得清清楚楚,阳宗海哈哈大 
笑,上前擒捉,忽听得骏马长嘶,马蹄声有加密雷疾响,阳宗海吃了一惊,听这声音,不知 
来人如何,这匹马却是天下罕有的神马! 
  但见一团白影,疾飞而来,马嘶声嘎然而止,一匹白马已到了眼前,马背上跳下一个白 
衣少年,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身躯细小,清秀非常,乍眼一看,还像个刚出书房的小 
学生,这白衣少年看了一眼,道:“原来竟是阳大总管,阳大人哪!你追他做什么?”阳宗 
海心中一凛,这白衣少年年纪轻轻,竟然一口就道破了他的来历。 
  阳宗海惊疑不定,长剑一指,发话问道:“你是谁,敢来多管闲事?”那少年冷冷地瞪 
他一眼,道:“天下事天下人管,你小爷最受的就是打抱不平!”完全是充大人口气的孩子 
口吻,阳宗海又好气又好笑,心道:“管他是谁,他就是一出娘胎便练武功,也强不到哪里 
去!”笑道:“有什么不平,要你打抱啦?”那少年道:“你以大压小,欺侮人!”阳宗海 
笑道:“他又不是像你这般的小孩子,怎能说我是以大压小?”阳宗海见这少年人稚气未 
消,十分有趣,心想那大的已中了我的暗器,不能远逃,且乐得逗这孩子一逗。那白衣少年 
见阳宗海反问,冷笑说道:“以你阳大人的成名剑客身份,却用暗器伤了一个平常的镖客, 
这还能说不是以强欺弱。以大压小吗?这样的不平之事,跟非我不瞧见,瞧见了我便要 
管!” 
  樊英在地下自行揉搓腿弯穴道,舒筋活络,他已是瞧得清清楚楚,这白衣少年正就是戏 
弄小虎子那个少年,也正是那晚在城墙之上用金花暗器用了两名大内侍卫的那个少年。听他 
说话,不觉心中暗呼惭愧。这白衣少年竟然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镖客。 
  阳宗海更最好笑,说道:“你要打抱不平,我若与你动手,这岂不更是以大压小吗?” 
那少年瞪起双眼,道:“在你是个成名的剑客,连这点见识也没有。”阳宗海道:“怎 
么?”那白衣少年道:“生得牛高马大又有什么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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