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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书剑恩仇录(旧版)-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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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家洛的书僮心砚,瞧不出他年纪轻轻,轻功造诣已如此不凡。
  心砚露了这一手,周仲英脸上更下不去,他“哼”了一声,将心砚不理不睬,向陈家洛说道:“陈当家的亮兵刃吧,老夫就空手接几招。”这时孟健雄把心砚举着的金背大刀接了过来,低声说道:“师父犯不着生气,和他刀上见输赢!”他是怕师父中了对方激将之计,真用空手去和人家的兵器过招,那是未打先吃三分亏。心砚大刀离手,一纵身回来解开包裹,将陈家洛独门之秘的兵器亮出,双手托着,拿到陈家洛面前。
  徐天宏低声道:“总舵主,他要比拳,你就在拳脚上胜他。”原来徐天宏冷眼看周仲英神情,对红花会始终是情谊多而敌意少,双方一动兵刃,总有一方不死即伤,不如比拳可多留余地。再者他已领教过周仲英大刀的功夫,实在是功力深厚,他和卫春华以两敌一,兀自抵挡不住。陈家洛兵器上功夫如何,他毫不知情,但刚才见他出手迫万庆澜招供,手法又奇又快,显然有独得之秘。他要陈家洛比拳,那是“避敌之长,而用己之长”的意思。
  陈家洛道:“好。”对周仲英一拱手,道:“在下想请教周老英雄几路拳法,请老前辈手下留情。”周仲英道:“好说好说,陈当家的不必过谦。”周绮走过来替父亲脱去长袍,低声说:“这小子会点穴,爹爹你留点神。”说着眼圈儿一红,她脾气发作时火爆霹雳,可是对方人数众多,个个武功精强,今日形势险恶异常,她并不是不知道。周仲英低声道:“要是我有什么好歹,你上兰州府找你叔叔去,以后可千万不许闹事。”周绮一阵心酸,点了点头。这时宋善朋已督率庄丁,把大厅中间桌椅搬开,露出很大片空地来,四周添上巨烛,红光耀眼。周仲英走到厅心,抱拳说道:“请上吧。”
  陈家洛并不宽衣,长袍飘然,缓步走到厅上,手中白折扇轻轻摇了几摇,说道:“在下要是输了,一定遍请西北武林前辈,来向老前辈陪话谢罪,我们红花会众兄弟永远不带兵刃踏进甘肃省一步。”周仲英道:“陈当家的言重了。”陈家洛秀眉一扬,说道:“要是老前辈一个失手,承让在下一招,那怎么说?”周仲英傲然仰头,打个“哈哈”,一抚长须,说道:“那时铁胆庄数十口老小性命,还不全操于红花会之手?”陈家洛道:“我们红花会虽是小小帮会,可是恩怨分明,几时害过无辜性命?倘若在下侥幸胜得一拳一脚,斗胆请老前辈把泄露文四哥行藏的令郎交我们带去。要是此后文四哥能平安脱险,那么在下保证决不损伤令郎一毫一发,一定马上派人护送回到宝庄。可是文四哥要有三长两短……那就要令郎给他抵命。”周仲英给这番话引动心事,虎目含泪,把手一挥,说道:“不必多言,赐招吧!”
  陈家洛将折扇插入衣领之中,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说道:“请赐招。”众人见他气度闲雅,雍容自若,竟如是揖让序礼,哪里是龙争虎斗厮拼,都不禁暗暗佩服。周仲英按着少林派的礼数,左手作掌,右手抱拳,一个“请手”,他知道对方年轻,自居晚辈,决不肯抢先发招,也不再客气,一个“左穿花手”,右拳护腰,左掌呼的一声,向陈家洛当面劈来。这一掌势劲力疾,掌未到,风先到,先声夺人。陈家洛一个“寒鸡步”,右手向上一捎,将周仲英一掌架开,同时左手画一大圆弧,弯击对方腰肋,这一记竟是少林拳中的“丹凤朝阳”。陈家洛一亮招,红花会和铁胆庄中会武功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大家万想不到他也会用少林拳来对付周仲英浸淫数十年的少林拳。周仲英“咦”了一声,似乎也有点诧异,但手法丝毫不缓,“黄莺落架”、“怀中抱月”,连环进击,一招紧似一招。陈家洛进退趋避,少林拳的手法竟十分纯熟。两人拳式完全相同,不像争斗,简直就是同门练武。
  两人翻翻滚滚拆了十余招。周仲英在少林拳上数十年功力已到了神化境界,推拳劲响,发腿有风。少林拳讲究的是心快、眼快、手快、身快、步快,周仲英愈打愈快,一攻一守,一吞一吐,旋转自如,得心应手,第一路“闯少林”三十七势未使得一半,陈家洛已处下风。周仲英突然猛喝一声,身体左转,一个“翻身劈击”,疾如流星。陈家洛忙向后一仰,险险未及避开。红花会群雄俱各大惊。
  陈家洛纵出数步,猱身又上,这次用的已不是少林拳,而是少林派中的“五行连环拳”,施开崩、钻、劈、炮、横五趟拳术,右拳“乌龙采爪”奔胸前打来,周仲英喝道:“来得好!”仍用少林拳还击。不数招,陈家洛忽然改用“八卦游身掌”,身随掌走,满厅游走,长袍飘然,烛影下似见数十个人影来去。周仲英以静养动,沉着应击,陈家洛丝毫未占便宜。再拆数招,周仲英一拳打去,忽被对方突用内力粘至外门,这一招竟是太极拳中的“如封似闭”。
  陈家洛拳势顿缓,神气内敛,以太极拳中以柔克刚之法,见招破招,见式破式。这时众人愈观愈奇,自来少林太极门户各别,极少有人兼通,陈家洛年纪轻轻,居然内外双修,可说得是武林奇闻。周仲英打起精神,小心应付。这一来双方攻守均慢,但行家看来,比之刚才猛打狠斗,尤为惊心动魄。两人对拆二十余招,意到即收,丝毫没露出破绽。陈家洛忽地一个“倒辇猴”,拳法又变,一时之间,连用武当长拳、三十六路大擒拿法、分筋错骨手、岳家散手四种拳法击敌。
  众人见陈家洛拳法层出不穷,俱各纳罕,也知他以后还会使出什么拳术来。周仲英以不变应万变,六路少林拳前后变化,丝毫不现败象,他在江湖上纵横数十年,各门各派的对手全都遇到过,像陈家洛这样兼通各家拳术的人虽然前所未见,但也不过有如他以少林拳依次遍敌各门好手,拳法上并不吃亏。酣斗中周仲英突然左足跨上一步,一脚踏住陈家洛袍角,一个“躺挡切掌”,左掌向对手下盘切去。陈家洛一抽身竟未抽动,急切中一个“鲤鱼打挺”,“嗤”的一声,长袍前襟齐齐撕去。周仲英说声“承让”,陈家洛脸上一红,骈指向周仲英“软麻穴”点来,两人又打在一起。
  三招一拆,旁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陈家洛这次用的是什么拳法,只见他擒拿手中夹着点穴,左手查拳,右手绵掌,攻出去是八卦掌,收回来时已是太极拳,诸家杂陈,乱七八糟,把旁观者看得眼花缭乱。原来这是天池怪侠袁士霄所创的独门拳术“百花错拳”。袁士霄从小潜心武学,遍访海内名师,把各家拳术武艺竟学了一个全,他中年后隐居新疆的天池,融会贯通各家之长,创出了“百花错拳”来。这拳术不但无所不包,而其妙处尤在于一个“错”字,每一记招术都和武林中故旧相传的身法相似而实非,一出手对方以为一定是某招,举手迎敌之际才知打来的方位手法完全不同。要学这“百花错拳”必须先精通内外各家重要拳术,擒拿功、点穴法、轻功俱都有相当根底,才能练这上乘拳术,其精微要旨在于“似是而非,出其不意”。不知者以为拳脚全打错了,那知就是因为全部打错,所以对方才防不胜防。袁士霄创这拳术后从未用过,他弟子也只有陈家洛一人。
  陈家洛“百花错拳”一出手,各人俱都一楞,周仲英双拳使开,护住门面,连连倒退,一时摸不清对方拳路,见他拳法古怪,而且掌劈指戳之中夹杂着刀剑的路数,真是见所未见。周绮见父亲落败,心中情急,大叫:“你打的是什么拳?这简直不成话!说是比拳,你怎么撒赖胡打?”
  她喊声未毕,厅外窜进两个人来,连叫:“住手!”原来陆菲青和赵半山到了。红花会群雄正要和他们说话,忽然听厅外有人大呼:“走水啦,快救火啊,走水啦!”喧嚷声中,火光已映进厅来。
  周仲英正被陈家洛攻得紧急,听人大叫“救火”,身家性命所在,不免关心,一疏神,突觉左腿一麻,立足不稳,自己“浮稀穴”竟被对方点中,一个踉跄,险险倒地。周绮忙抢上来扶住,急叫“爹爹!”单刀一横,护住父亲,防敌人赶尽杀绝。陈家洛并不追赶,反而倒退一步,说道:“周老英雄怎么说?”周仲英怒道:“好,我认栽了。我把儿子交给你,你跟我来!”扶着周绮往厅外就走。 
 
第七回  嚼饼置酒招薄怒
  陈家洛、陆菲青、及红花会群雄都跟在周仲英身后,跟着他走过两个院子。此时火势更大,热气逼人,黑夜中但见红光冲天,烟雾弥漫。孟健雄、安健刚和宋善朋早已出去督率庄丁,协力救火。徐天宏大叫:“我们先合力把火救熄了再说。”周绮骂道:“你叫人放火,还假惺惺装好人。”她刚才听徐天宏一再大喊放火,认定他是烧铁胆庄的罪魁祸首,满腔悲愤,哪里还顾到对方人多力强,举刀劈面向徐天宏砍下。徐天宏快窜出一步。周绮还待要追,已被赵半山劝住。饶是周绮单刀在手,猛冲猛跳,但被赵半山伸手轻轻搭在刀背上,竟自进不得一步。
  周仲英对这一切犹如不见不闻,大踏步直到后厅。众人一进厅,见那里竟是一座灵堂,灵位前点着两对白烛,素幡冥镪,阴沉沉的一派凄凉景象。周仲英把白幕一掀,露出一具黑色小棺材来,棺材尚未上盖。原来周仲英击毙爱子后,因周绮外出未归,所以未把周英杰成殓,以待周绮回来姊弟再见一面。
  周仲英喝道:“我儿子泄露了文爷的行藏,那不错,你们要我儿子,好……你们拿去吧!”这时他心神激动,语音大变。众人在黯淡的烛光下,见一个小孩尸身躺在棺材中,一时都摸不着头脑。周绮叫道:“我弟弟还只有十岁,他不懂事,把姓文的藏身的地方说了出来。爹爹回来亲手把弟弟打死了,把我妈妈也气走了,这总对得起你们了吧?你们还不够,把我们父女都杀了吧!”红花会众人一听,不由得惭愧无已,都觉得周仲英实在义气干云,刚才错怪他万分不该,章进第一个是直性人,抢上两步,向周仲英作了一揖,叫道:“老爷子,我刚才得罪你啦,章驼子给您陪罪。”说罢又向周绮一揖,道:“姑娘,你再叫我驼子,我也不恼。”周绮听了想笑又笑不出。
  这时陈家洛以及骂过周仲英的骆冰、杨成协、徐天宏、等都纷纷过来谢罪。周仲英忙着还礼,心中难过之极,说不出话来。陈家洛叫道:“周老英雄对红花会的好处,我们到死也不会忘记,各位哥哥,现在救火要紧,大家快动手。”众人齐声答应,纷纷奔出。此时火光烛天,屋瓦堕地,梁柱倒坍之声混着庄丁们大喝叫喊,乱成一片。安西是中国出名的“风库”,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没有一天没风,而且风势最大不过。风助火威,水又不便,眼见大火已无法扑灭,铁胆庄转瞬就要烧成白地。
  众人见周仲英痴痴的扶着棺材,神情有点失常。火焰这时已卷入厅来,卫春华、石双英、蒋四根等都已扑出去救火。周绮连说:“爹,我们出去吧!”周仲英不理不睬,尽望着棺材中的儿子。大家知他不忍让儿子尸体葬身火窟,所以舍不得离开。章进突一弯腰,说道:“八哥,你把棺材放在我背上。”杨成协抓住棺材两边,一使劲,把棺材提了起来,放在章进的驼背上。章进也不长身,就这样弯着腰直冲出去。周绮扶着父亲,众人拥着逃到了庄外空地之上。走出不久,后厅屋顶就倒坍了下来,各人都暗说:“好险!”大家见火势已无法抑制,都围在周仲英身旁观看。
  心砚忽地叫了起来:“啊哟,那鹰爪孙还在里面!”一纵身,想冲入火场去救万庆澜出来,众人连忙拦住,都说:“不能去,那太危险。”石双英道:“这种人作恶多端,烧死了不冤。”骆冰道:“可惜便宜了镖行的那小子。”陈家洛问道:“那是谁?”骆冰把童兆和的事说了。孟健雄把他来探庄和敲诈勒索的事也说了出来。徐天宏叫道:“对,一定是他放火!”众人琢磨,都觉得必定是他,大家纷纷议论。徐无宏偷眼一望周绮,见她也正在偷眼看,两人目光一对,忙都避了开去。陈家洛道:“我们马上要抓这小子回来。徐七哥、杨八哥、卫九哥、章十哥,你们四位分东南西北路去搜,不管追到追不到,限一个时辰回报。”四人接令去了。
  这边陆菲青和周仲英等人大开厮见,互相道了仰慕。陈家洛又向周仲英一再道歉,说道:“周老前辈为了红花会闹到这步田地,大恩大德,我们真是永世补报不过来。我们一定去把周老太太访寻回来,和老前辈团圆。铁胆庄已完全烧毁,红花会负责重新修造,各位庄丁弟兄所有损失,红花会一定全部赔偿。他们辛苦,在下另有一番意思。”周仲英眼见铁胆庄已烧成灰烬,多年心血经营毁于一旦,当然也不免可惜,但听陈家洛这么一说,忙道:“陈当家的说哪里话来,钱财是身外之物,你再说这等话,分明是瞧兄弟不起,不把兄弟当朋友了。”他素来最爱朋友,现在误会冰释,见红花会众人,奋不顾身的救火救人,对他又极为敬重感激,一时之间结交到这许多英雄人物,心中十分痛快,对铁胆庄被焚这回事倒反而释然于怀了。
  宋善朋和孟健雄查点庄中人数,除了有十数人被火灼伤外,幸喜没人重伤和死亡。宋善朋把陈家洛刚才这番话悄悄说了,庄丁们听说除了赔偿损失外,另外还有赏赐,沮丧痛惜都为之大减。
  忙乱了一回,卫春华和章进先回来了,两人向陈家洛报告,都说追出了六七里地,不见童兆和的踪迹。又过片刻,徐天宏和杨成协也先后回来,说东西两路数里内并无一人影,想是乘着大火,混乱中逃得远了。陈家洛道:“好在我们知道这小子是镇远镖局的,不怕他逃到天边去,慢慢总抓得到。”他转头问周仲英道:“周老前辈,宝庄这些庄丁男妇,暂时叫他们到哪里安身?”周仲英道:“我想等天明了,大家先到赤金卫。”徐天宏道:“小侄有一点意思,请老前辈瞧着是不是合适。”陈家洛道:“我们这位七哥外号称做武诸葛,最是足智多谋。”周绮向徐天宏白了一眼,“哼”了一声,对孟健雄道:“孟大哥,你听,人家比诸葛亮还狠呢,他还会武!”孟健雄微微一笑。周仲英道:“徐爷请说。”徐天宏道:“那姓童的小子既然逃走了,敲诈没敲到,那姓万的又没回去,我想鹰爪孙一定要报官,小侄以为铁胆庄的人最好往西,暂时避一下风头,等摸清了路数再定行止。现在往东到赤金卫,恐怕不大稳当。”周仲英阅历极深,一经徐天宏点破,连声称是,说道:“对,对,老弟真不愧是武诸葛,明儿我们先奔安西州。安西我有朋友,借住十天半月的,决不能有什么为难。”周绮见父亲反而称赞徐天宏,心中老大的不愿意。她现在虽然已不怀疑烧铁胆庄是徐天宏所主使的,但先前对他存了憎厌之心,总是越瞧越不顺眼。
  陈家洛请宋善朋查点了一下人数,庄丁仆妇一共是六十一人。陈家洛命心砚从包裹中取出纸笔墨盒,在火把照耀下写了一张字条,交给宋善朋道:“这次各位损失很重,兄弟万分过意不去。各位到了安西,在在都要用钱,这里是一点小意思,请各位赏脸收下。”宋善朋接过那张字条来一看,不由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孟健雄走近一看,见字条上写道:“凭条支文银一万两”八个大字,下面签着一个花押,笔走龙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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