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恩仇录(旧版)-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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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洛知道此琴是希世珍物,今日与此人初次相见,即便举以相赠,不知他是何用意,但他生性豪迈,虽然颇为疑惑,也不以为意,拱手致谢,命心砚抱在手里。东方耳笑道:“兄台从回疆来到江南,就只为赏桂花不成?”陈家洛道:“有一位朋友有点急事,要小弟来帮忙料理一下。”东方耳道:“观兄脸色似有不足之意,是否贵友之事尚未了结?”陈家洛道:“正是。”东方耳道:“不知贵友有何为难之处。小弟朋友甚多,或可稍尽绵力。”陈家洛道:“大概数日之后,也可办妥了。兄台美意,十分感谢。”两人谈了半天,仍旧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东方耳道:“他日如有用得着小弟处,可持此琴赴北京找我。现下我等一同下出去如何?”陈家洛道:“好。”两人携手下山。到了灵隐,忽然迎面走来了数人,当先一人面如冠玉,身穿锦缎长袍,相貌和陈家洛简直一模一样,年纪也差不多,秀美犹有过之,只是英爽之气远为不及。两人一朝相,都惊呆了。
东方耳笑道:“陆兄,这人可与你相像么?他是我的内侄。康儿,你来拜见陆世伯。”那人过来行礼。陈家洛不敢以长辈自居,连忙还礼。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女人声音惊叫了一声,陈家洛回头一看,见是周绮和她父母及徐天宏刚从灵隐寺里出来,想是周绮见到两个陈家洛,所以不胜惊奇。陈家洛只当不见,转过头去。徐天宏何等乖觉,早知其意,低声道:“别往那边瞧。”
东方耳道:“陆兄,你我一见如故,后会有期,今日就此别过。”两人拱手而别。数十名蓝衫壮汉隔得远远的在东方耳前后卫护。陈家洛一使眼色,徐天宏会意,对周仲英道:“义父,总舵主差我去办事,你与义母、妹子多玩一会。”周绮老大不高兴,一声不响。徐天宏远远跟在那些壮汉后面,直跟进城去。
到得傍晚,徐天宏回到马善均家来向陈家洛禀告:“那人在西湖上玩了半天,最后到巡抚衙门里去了。”
陈家洛把刚才的事与徐天宏说了,两人一琢磨,断定这东方耳必是官府中人,而且来头一定很大,不是出来密察暗访的钦差大臣,就是亲王贝勒之类的皇室宗亲,只是瞧他相貌不像旗人,所以多半是钦差。那枯瘦老者如此武功,居然甘为他用,那么此人必非庸官俗吏了。陈家洛道:“莫非此人之来,与四哥有关?我今晚想去亲自探察一下。”徐天宏道:“好,最好请那一位哥哥同去,可以互相照应。”陈家洛道:“请赵三哥去吧,他也是浙江人,杭州的情形他很熟。”
二更时分,陈家洛与赵半山收拾起行,施展轻功,向抚衙奔去。两人在屋瓦之上悄没声息的一掠而过。陈家洛心道:“久闻太极门武功是内家秘奥,赵三哥的轻功果然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将来闲时倒要向他请教请教。”赵半山心中也在暗暗佩服:“总舵主的拳法在与铁胆周老英雄比武时已经见过,那知他轻功也如此不凡,不知他师父天池怪侠在十年之中如何调教出来。”
不一刻,两人已将近抚台衙门,陈家洛悄声道:“前面房上有人。”赵半山忙将身形伏低,果见两个人影在来回巡逻,等他们背转身时,手一扬,一枚铁莲子向数丈外一株树上打去。那两人听见树枝响动,飞身过去察看。陈家洛和赵半山见机会已至,矮着身子窜进抚衙。
两人在屋角边躲着,过了一会见没有动静,才伸出头来,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原来下面明晃晃地火把照耀如同白昼。数百名兵丁弓上弦,刀出鞘,严密戒备,几名武将绕着屋子走来走去。可是说也奇怪,这许多兵将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走动时心是足尖轻轻落地,不敢发出脚步声音。所以虽有数百人在下面,却是静悄悄地,只听见墙角蟋蟀唧唧鸣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火把上竹片爆裂之声。
陈家洛见无法进去,向赵半山打了一下手势,两人退了出来,避过了屋顶巡逻的人,落在墙边商量对策。陈家洛道:“咱们不必打草惊蛇,回去另想办法。”赵半山道:“好。”两人正要飞身上屋,忽然抚台衙门的边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名武官来,后面跟着四名兵卒,那五人沿街走去,走了数十丈又折回来,原来也是在巡逻。赵半山见这到这个派势,心中暗暗惊异。等那五人又回头向外走时,陈家洛道:“打倒他们。”赵半山会意,窜出数步,发出三枚钱镖,三名兵士登时倒地。陈家洛跟着两颗围棋子,把那武官和另一个兵士又打中了穴道。两人纵过去,把五人提到黑暗之处,将两名兵士的衣服剥了下来,自己换上,将那五个官兵抛在墙角里。他们被打中了穴道,叫不出,动不得,眼睁睁的望着两人扬长而去,跃上墙头。
两人又乘屋顶上巡逻的人转身之际,跳入围墙,在火把照耀下大模大样走到内院,里面成千名官兵来来往往,那里认得清他们并非自己人,两人走到内院,只见里面来往巡卫的都是高职武官,不是总兵就是副将,只是人数比外面少得多。两人找到空隙,一缩身如两度黑烟,窜入屋檐之下,攀住柱子,屏息不动,等两名武官转过身来时,他们早已藏好。隔了半晌,陈家洛见行藏未被发觉,双脚勾住屋梁,挂下身去,舐湿窗纸,张眼望里看去。赵半山守在他身后卫护,眼观六路,以防敌人来袭。
陈家洛见里面是一座三开间的大厅,厅上站着五六个人,都是身穿朝服的大官,一人背着陈家洛坐着,看不见他的相貌,只见这几个大官恭恭敬敬的望着他,目光不敢邪视。这时外面又走进一个官来,向坐着那人三跪九叩首的行起大礼来。陈家洛大吃一惊,心想:“这明明是参见皇上的礼节,难道皇帝微服到了杭州不成?”正在疑惑,只听见那官说道:“奴才两浙按察司尹章垓叩见万岁。”陈家洛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原来果然是皇帝,怪不得有这样大势派。”
只听坐着那人“哼”了一声,轻轻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尹章垓除下朝冠,连连叩头,不敢作声。坐着那人隔了半晌,说道:“我派兵征讨回疆,听说你很不赞成。”陈家洛又是一惊,心道:“怎么这皇帝的声音好熟?”尹章垓一面叩头,一面说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坐着那人又道:“我要浙江赶运粮米十万石作军粮,你为什么胆敢违旨?”尹章垓道:“奴才不敢,实在今年浙江歉收,百姓很苦,一时之间征调不及。”坐着那人道:“百姓很苦,哼,你倒是个爱民的好官。”尹章垓又连连叩头,连说:“奴才该死。”坐着那人道:“依你说怎么办?大军军粮不足,急如星火,难道叫他们都饿死在回疆么?”尹章垓叩头道:“奴才不敢说。”坐着那人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说吧。”尹章垓道:“万岁爷圣明,教化广被,回疆夷狄小丑,其实也不劳王师远征,只要派一名大臣宣之以德,边民自然顺化。”坐着那人“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尹章垓又道:“古人云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圣上若罢了远征之兵,天下皆感恩德。”坐着那人冷冷的道:“要是我一定要派兵讨伐,那么天下就是怨声载道了。”尹章垓拼命叩头,额角上都是鲜血。坐着那人哈哈一笑,走下座来,笑道:“你倒有硬骨头,竟敢对朕顶撞!”一转身,陈家洛这一惊更是厉害。
原来这皇帝竟是今日他在灵隐三竺遇见的东方耳。陈家洛虽然见多识广,临事镇静,但这时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只听见乾隆皇帝笑道:“你回家去好好休息吧!”尹章垓又叩了几个头站起来退出。乾隆向身旁的老者一使眼色,那老者跟在尹章垓后面,走出大厅,在他背上轻轻一拍,说道:“皇上赐死,你叩头谢恩吧。”尹章垓吓得呆住了,过了半晌,哈哈一笑,说道:“忠言逆耳,百姓多难,我尹章垓无愧于心,虽死何憾?”于是跪下来朝着大厅叩头,那老者伸手在他背上一掌,后心肋骨打折,登时毙命。那老者命兵士把他尸体带了出去。
陈家洛和赵半山在屋檐下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想君皇之威,一至于此,一位大臣不过劝谏了几句,立时被秘密处死。那老者进去复命,说道:“尹大人忽然中风,救治不及,已经死了。”乾隆点点头道:“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死了,可惜可惜。”其余几位大臣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浙江皋台竟牙齿打战,抖个不停,乾隆道:“你们出去吧,十万石军粮征集运去。”那几个大臣诺诺连声,叩头退出。
第十四回 剑气沉沉发龙吟
乾隆道:“叫康儿来。”一名内侍掀帘出去,带了一个少年进来。陈家洛看这少年就是和他形貌相似之人。他站在乾隆身旁,神态十分亲密,不似其余大臣那样畏缩。乾隆道:“传李可秀。”内侍传旨出去,一名武将进来叩见,说道:“奴才杭州将军李可秀叩见圣驾。”乾隆道:“那红花会姓文的匪首怎样了?”陈家洛听得谈到文泰来,更是凝神倾听,只听见李可秀道:“他受伤很重,奴才正在延医给他调理,要等他神智恢复之后才能审问。”乾隆道:“要小心在意。”李可秀道:“奴才不敢有丝毫怠忽。”乾隆道:“你去吧。”李可秀叩头退出。
陈家洛轻声道:“咱们跟他去。”两人轻轻溜下,脚刚着地,只听见厅内一人喝道:“有刺客!”一道灰影直窜出来。陈家洛与赵半山奔至外院,混入士兵队中。只听见竹梆声大作,登时大乱。那枯瘦老者率领了七八名蓝衣壮汉,手执兵刃四处巡视。那老者目光炯炯,东张西望。陈家洛早已背转身去,慢慢移向门旁。那老者突然大喝:“你是谁?”伸手向赵半山抓来。赵半山双掌“如封似闭”,将他一抓化开去,脚下向门边冲去。那老者紧紧跟随,一掌向赵半山背心上劈下来。这时赵半山已到门口,听到背后拳风,一矮身,正要回手迎敌,陈家洛已把上身兵勇的号衣脱下,反手搂头向那老者盖了下去。老者伸手拉住,两人用力一扯,一件号衣断成两截。
陈家洛把那半截号衣一挥,一运气,号衣霹的一声,直向那枯瘦老者打来,同时脚下毫不停留,笔直向门外窜出。那老者也真了得,伸手一抓,又在半截号衣上抓了五条裂缝,身子如影随形,跟在陈家洛背后,刚跨出门,迎面一名兵上头前脚后,平平的当胸飞来,原来是被赵半山抓住掷过来的。那老者左臂一格,将那兵士撇在一旁,仍旧追了出去,就这样慢得一慢,眼见敌人已闯出抚衙。同时后面二三十名侍卫一窝蜂般赶出来。那老者喝道:“大家保护皇上要紧,你们五人跟我去追刺客。”他手向五名侍卫一指,自己施展轻功,追到街上。只见两个黑影在前面屋上飞跑。
那老者一纵身也上了屋,一口气奔过了数十间屋,和敌人相距已近,正要喝问,忽然前面屋下数声呼哨,敌人似乎来了接应。那老者艺高人胆大,并不在意,仍旧鼓劲疾追,前面两人忽然下屋,站在街心。那老者也跳下屋来,双掌一错,迎面向陈家洛抓去。陈家洛不退不格,哈哈笑道:“我是你主人好友,你这老儿胆敢无礼!”那老者在月光下看清楚了陈家洛面貌,吃了一惊,缩手说道:“你这厮果然不是好人,快随我去见圣驾。”陈家洛笑道:“你敢跟我来么?”
老者稍一迟疑,心砚忽从陈家洛身旁窜出来,戟指骂道:“你这老不死,今天竟想抓我,我家公子看你主人面上,不来和你计较,我也看着我家公子面上,让你一让,你还在这里撒什么野?”那老者怒吼一声,其快如风,已欺到心砚身旁,一抓抓住他的手臂。心砚只感到手臂如一只熏红了的铁钳钳住,又痛又热,动弹不得。陈家洛和赵半山齐各大惊,双双来救,那老者把心砚一抛,两掌分敌来人,心砚在空中打了一个跟斗,轻飘飘落下地来,他不敢再肆口舌。忽哨一声,当先便走。
这时后面五个侍卫也都赶上来了,陈家洛和赵半山向西退走。只听见前面不住有忽哨之声,那老者叫道:“追!”前面三人,后面六人,直向西湖边奔去。湖边是旗营驻防之处,俗称旗下,那老者自忖那是官府力量最厚的地方,敌人逃到那边,正是自入死地,于是放心赶来。
六个人追到湖边,只见陈家洛等三人跳上一只西湖船,船夫举桨把船荡入湖中。那老者见岸边另有一只游船,和五名侍卫一齐落船,见船梢坐着一个船娘,青帕包头,一身素衣,身材似乎十分苗条。那老道:“快开船,追上前面的船,重重有赏。”那船娘笑道:“怎个的?半夜三更还游湖么?我们当家的上岸去了,马上就回来啦,你们几位等一等成么?”一名待卫不耐烦,一刀把系船的绳索砍断,另一名侍卫花枪一撑,那只西湖船就离岸数丈,掉过头来。
那船娘笑道:“啊哟,从来没见过这样性急的游湖客人,真是一点也不懂风雅。”那老者不理她,一味催促追赶。船娘举桨划船,眼见前面那艘游船向苏堤桥洞下溜去,一名侍卫拿起一块船板,帮着拨水,两船渐渐近,忽然湖旁残荷丛中,垂柳影下,轻轻的滑出五艘船来,中间一艘特大,朱漆栏干,碧绿船篷,是一艘十分精致的游艇,艇上一人忽哨了一声,陈家洛一提气,纵到了游艇之上。心砚也跃到艇里,取出一件白纺绸长衫给他穿上,陈家洛一人站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摇,披襟当风,抬头赏月,飘逸非凡,远远望去,恍如神仙中人。
片刻之间,那老者所坐的游船也已划近,他叫船娘止桨,高声喝问:“朋友,你到底是那一路的,请留下万儿来。”心砚从艇中钻出来,高声叫道:“我家公子早已和你主人通报姓名,我是他的书僮,没姓没名,公子叫我心砚。你叫什么名字,不妨说给我听听。我家公子是你主人朋友,咱们下人要是说得来,也不妨结交结交。”心砚年纪虽小,说话刁钻刻薄,把那老者气得须眉俱张,骂道:“小鬼,胡说八道!”
赵半山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这时亢声说道:“在下是温州赵半山,阁下可是嵩阳派的吗?”那老者道:“啊,朋友可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