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恩仇录(旧版)-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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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世家小姐出嫁时,例有几名丫头陪嫁过去,小姐虽然做了太太奶奶,可是这几名陪嫁丫头到老仍旧叫她小姐。瑞英所以称陈家洛的母亲做小姐,就是这个原因。
陈家洛又问:“姆妈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瑞英道:“最后一天小姐回光返照,精神很好,她知道见你不着,所以写了一封信给你。”陈家洛急问:“信呢?在那里?快给我。”瑞英道:“后来她不知怎么一想,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叫我把蜡烛拿过去,她自把信在烛火上烧掉,信快烧完,小姐气力也完啦,手一松,就过么过去啦。”
陈家洛听得满目含泪,问道:“那么我姆妈没烧完的信呢?”瑞英道:“这个我收着。”陈家洛道:“拿给我看。”瑞英道:“小姐总是为不愿给你看到,所以临死时要烧掉,你又何必要看。”陈家洛一脸哀苦之色,自伤自叹:“不知姆妈要对我说些什么,唉,我见不到姆妈一面,连最后的遗书也看不到。”瑞英听得心酸,揭开箱子,翻开上面的衣物,掏出一个小盒子来,她用钥匙开了,取出一个纸包,交给陈家洛道:“我不知道小姐写了些什么,这封信我偷偷收起来,从来没给人见到过。”
陈家洛接过手已微微发抖,把纸包打开,只见里面是小半张详笺,上面一大截已被烧去,下半截也是一片焦黄之色,还渺了许多烛油,上面写的赫然是他母亲的字迹,只见什么“半生伤痛”,“仅为儿耳”,“威逼嫁之陈门”等等一些零碎词语,还有些字是上下文不相连续的,什么“硖石沈氏之”,“妇道云”等等,陈家洛不暇仔细研究,把信放入怀里,问道:“姆妈的坟在那里?”瑞英道:“在新造的海神庙后面。”陈家洛道:“海神庙?”瑞英道:“是啊,那也是今年春天刚造的。庙大极啦,在海塘边上。”
睹物思人,良用伤痛,陈家洛不愿再问,说道:“瑞姑,我去看看再说。”瑞英正想开口叮嘱,陈家洛已从窗中飞身出去。
从家里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片刻间即已奔到。只见西首高楼临空,是几座儿时所未见之屋宇,想必是海神庙了,于是迳向庙门走去。忽然庙左庙右同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听竟是夜行人的步法,他疾忙一退,缩身在一棵柳树之后,只见神庙左右分各窜出两个穿夜行衣靠的人来,在庙门口四人举手打个招呼,脚步丝毫不停,分向庙左庙右奔了下去。陈家洛十分奇怪,心想海宁是海隅小县,看这四人武功均各不弱,到这里来不知有什么图谋,他正想跟踪下去一查,忽然脚步声又起,又是四个人从庙旁包抄过来,看这四人身材模样和前面四人并不相同。心里更是奇怪,待这四人交叉而过之后,他提一口气,如飞鸟般跃上庙门,横躺在墙顶,俯首下视。灰影起处,又有四个人盘绕了过去,陈家洛看这些人绕着海神庙打圈子,全神灌注,一声不作,武功均非泛泛,难道是什么教派举行拜神仪式?又莫是大帮海盗在此聚会分赃,所以外面派了巡逻?一时好奇心起,轻轻跳下,隐身在墙边,溜进太殿中查看。
东殿供的是建造浙江海塘的吴越王钱镠,西殿供的是潮神伍子胥,他再到中殿,殿上香烟缭绕,蜡烛点得晃亮,他想这里供的不知是何神祗,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呆了。
那中间端坐的潮神面目清秀,下颔微髭,一如自己父亲陈相国生时。陈家洛奇异万分,忍不住轻轻的“咦”了一声。这时又听见殿外传来脚步之声,忙隐身一在座大钟之后。不一会只见四个人走进殿来,这四人穿了一色的黑衣,手中都拿着兵刃,在殿中绕了一圈又走了出去。陈家洛见左面有一扇门开着,慢慢走过去,向外一张,只见一条长长的白石甬道,直通出去,气派十分宏伟,宛如京城大内宫殿规模。他想走上这条白石甬道难免为人发觉,于是双足跃到甬道顶上,一溜烟般跑到了甬道末端,一看下面无人,反跃身下。过去又是一座神殿,殿外写著“天后宫”三个大字,殿门并未关闭,陈家洛走进瞻仰神像,这一下比刚才惊讶更甚。
原来天后神像脸如满月,双目微扬,竟与自己生母徐氏的相貌一模一样。
陈家洛愈看愈奇,如入五里雾中,转身奔出,去找寻母亲的坟墓,只见天后宫后面搭着一排连绵不断的黄布帐篷。他隐身墙角,往外注视,眼光到处,尽是穿黑衣的壮汉在黄布篷外来回巡视。他今晚所见景象,俱出自己想像之外,虽然见他们戒备森严,但艺高人胆大,决心去探个明白,在地上慢慢爬近帐篷,乘两名黑衣人都背转了身之时,掀帐篷就钻了进去。
他先伏地不动,细听外面并无声息,知道自己踪迹未被发觉,回头过来,只见帐篷中空空旷旷一个人也没有。地下整理的十分平整,草根都已铲得干干净净,帐篷一座接着一座,就如一条大甬道一般,一直通到后面。每座帐篷中都点着巨烛油灯,照得一片雪亮,一眼望去,两排灯光就如两条小火龙般伸展出去。
陈家洛从腰间取出霍青桐所赠的短剑,握在手里,一步步向前走去,心想:“就是龙潭虎穴,今日我也要闯他一闯!”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上的灯火偶然爆裂开来,发出轻微的声息。他屏息提气,走了数十步,忽然见前面有人衣服响动之声,忙向旁一躲,隔了半晌,见没有动静,又向前走了几步,灯光下只见前面隆起两座并列的大坟,一个人背向着他坐在坟前。
坟前各有一碑,碑上题着朱红的大字,一块碑上写的是“清大学士陈公世倌之墓”,另一块碑上写的是“清一品夫人陈母徐夫人之墓”。陈家洛在烛光下看得明白,心中一酸,原来自己父母亲葬在此处,也不顾得危机四伏,就要扑上去哭拜,刚跨出一步,忽然坐在坟前那人站了起来。陈家洛忙站定身子,先看他如何动静,只见他站着向坟凝视片刻,突然跪倒,拜了几拜,伏地不起,看他背心抽动,似乎哭泣甚哀。
见此情形,陈家洛提防疑虑之心尽消,此人既在父母坟前哭拜,不是自己戚属,也必是父亲至亲至近之门生故吏,见他哭泣甚悲,于是轻轻走上前去,在他肩上一拍,说道:“请起来吧!”那人一惊,突然跳起,但并不转过身来,喝道:“是谁?”陈家洛道:“我也是来拜坟的。”他先不去理那人,跪倒坟前,想起父母生前养育之恩,那里还能忍耐得住,不禁泪如雨下,呜咽着叫道:“姆妈、爸爸,三官来迟了,见不着你了。”
只听见站着的那人“啊”了一声,随着脚步响动,急速向外奔出。陈家洛一伸腰站起来,向后连跃两步,已拦在那人面前,灯光下一朝相,两人各自惊得退后一步。原来在他父母坟前哭拜的,竟是当今满清皇帝乾隆弘历。
乾隆惊道:“你……你怎么深夜到这里来?”陈家洛道:“今天是我母亲生辰,所以我来拜坟。你呢?”乾隆不答他的问话,问道:“你是姓陈……陈世倌的儿子?”陈家洛道:“不错,江湖上许多人都知道。我想你也知道吧?”乾隆道:“没听说过。”原来近年来乾隆对海宁陈家荣宠殊甚,臣子中虽有人知道红花会新首领是故陈相国之少子,但谁都不敢提起,因为皇上喜怒难测,一个多事说了出来,很可能就落得杀身之祸。
这时陈家洛心中提防之心虽去,但疑惑只有更甚,他想:“外面如此戒备森严,原来是保护皇帝前来祭墓,可是何以如此隐秘?非但时间是在深夜,而且坟墓与甬道全部用黄布遮住,显然是不欲令人知晓。然则皇帝何以又来偷祭大臣之墓?而且在墓前跪拜哀哭,实在令人费解。”他心中猜疑不定,乾隆也在对他仔细打量,过了半晌,乾隆说道:“咱们坐下来谈吧!”两人坐在坟前石上。他们两人这次是第三次会面。第一次在灵隐三竺相见时,互相猜疑中带有结纳之意;第二次在湖上明争暗斗,势成敌对。这一次相见,敌意大消,亲近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拉着陈家洛的手,说道:“你见我深夜来此祭墓,一定觉得奇怪。令尊生前于我有恩,我所以能登大宝,令尊之功最钜,此事我终身不忘,所以今夜特来拜谢。”陈家洛将信将疑,“咦”了一声。乾隆又道:“此事如泄漏于外,十分不便,你可能答应我绝对不吐露只字么?”陈家洛见他尊崇自己父母,对他十分好感,当下慨然说道:“你尽管放心,我在父母坟前发誓,今晚之事,决不对任何人提及。”乾隆知道他是武林中领袖人物,最重然诺,何况又在他父母墓前立了誓,所以十分放心,面露喜色。
两人手握着手,坐在墓前,一个是当今中国皇帝,一个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的首领。两人都沉浸在思索之中,一时无话可说。过了片刻,忽然极远极远处似有一阵郁雷之声,陈家洛耳朵好,先听见了,说道:“潮来了,咱们到海塘边去看看吧,我有十年不见啦。”乾隆道:“好。”仍旧携着陈家洛的手,走出帐来。
在外面巡逻的众侍卫见乾隆出来,忙趋前侍候,忽见他身旁多了一个人,都感到十分奇怪,可是也不敢作声。白振、褚圆等重要侍卫,心中更是栗栗危惧,怎么帐篷中钻了一个人进去居然没发觉出来,这个罪名实在不小。等到走近,看见他身旁那人竟是红花会的总舵主,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侍卫把御马牵了过来,乾隆对陈家洛道:“你骑我这匹马。”侍卫忙又牵过一匹马。两人上了马,向大东门而去。这时郁雷之声渐响,轰轰不绝。
待出大东门,耳中尽是浪涛之声,但眼望大海,只见平静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月光淡淡,照射海上,悠然流水,映出点点银光。
陈家洛道:“我母亲是今天生日,所以她名字叫作潮生。”这时感到乾隆握着他的手微微一震,似乎心情很是激荡。乾隆望着海水出了神,隔了一会,说道:“你我十分投缘。我明天回杭州,再住三天就回北京,你也跟我同去好吗?最好以后常在我身边。我见到你,就同见到令尊一般。”陈家洛万想不到他会如此温和亲切的说出这番话来,一时倒怔住了难以回答。乾隆道:“你文武全才,将来做到令尊的职位,也非难事,这比混迹江湖要高上万倍了。”皇帝这番话等于是允许他将任为大学士,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乾隆心想他一定会喜出望外,叩头谢恩了。
那知陈家洛道:“你一番好意,我十分感谢,但假使我贪恋富贵,也就不会离开宰相之家,孤身流落江湖了。”乾隆道:“我正要问你,你为什么好好的公子不做,却到江湖上去厮混,难道是不容于父兄么?”陈家洛道:“那倒不是,这是奉我母亲之命。我父亲、哥哥是不知道的。他们花了很多心力,到处找寻,直到现在,哥哥还在派人寻我。”乾隆道:“你母亲叫你离家,那可真奇了,这是干么啊?”陈家洛俯首不答,片刻之后,说道:“这是我母亲的伤心事,我也不大明白。”
说到这里,潮声愈响,两人话声渐被掩没,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缓缓移来。
蓦然间气候骤寒,白线越逼越近,声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岭,天际而来,声势雄伟已极。潮水越近,声音越响,有如千军万马在金鼓齐鸣中一往直前。乾隆左手拉着陈家洛的手,站在海塘边上,右手轻摇折扇,骤见夜潮猛至,不由得一惊,右手一松,一柄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至塘底石级之上,那正是陈家洛赠给他的折扇。乾隆叫了一声“啊哟!”白振头下脚上,突向塘底扑去,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将折扇拾起。
潮水愈近愈快,震撼激射,吞天沃月,一座巨大的水墙直向海塘压来,眼见白振就要被卷入鲸波万仞之中,众侍卫都齐声惊呼起来。白振凝神提气,施展绝顶轻功,沿着海塘石级向上攀越,他未到塘顶,而海潮已经卷到。陈家洛见情势危急,把身上长袍一撕为二,接起来挂到白振顶上。白振纵身一跃,拉住长袍一端,此时浪花已经扑到他的脚上。陈家洛使劲一提,把白振挥到塘上。
这时乾隆与众侍卫见海潮势大,都已退离塘边数丈。白振刚到塘上,海潮已卷上塘来。陈家洛自小在塘边游玩,熟识潮性,一把白振拉上,自己随即向后连跃数跃。白振落下地时,海塘上已水深数尺,他右手一挥,一柄折扇向褚圆掷去,双手随即紧紧抱住塘边的一株柳树。
月影银涛,光摇喷雪,云移玉岸,浪卷轰雷,海潮势若万马奔腾,白练风扬,奔飞曲折,把白振全身淹没在波涛之下。但潮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眼之间,塘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白振屏息抱住柳树,双掌十指有如十枚铁钉一般深深嵌入树皮之中,待潮水退去,忙拔出十爪,向后退避。乾隆见他忠诚英勇,很是高兴,从褚圆手中把折扇接了过来,对白振点头道:“回去赏你一件黄马褂穿。”白振此时全身湿透,忙跪下叩头谢恩。
乾隆转头对陈家洛道:“古人说“十万军声半夜潮”,看了这番情景,真称得上是天下奇观。”陈家洛道:“当年钱王以三千铁弩强射海潮,海潮何曾有丝毫降低?可见自然之势,是强逆不来的。”乾隆听他说话,似乎又要涉到西湖中谈过的话题,知道他是绝对不肯到朝廷里来做官的了,便道:“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强你。不过我要劝你一句话。”陈家洛道:“请说。”乾隆道:“你们红花会的行径已迹近叛逆。过往的一切我可不咎,以后可万不能再干这种无法无天的事。”陈家洛道:“咱们为国为民,所作所为,但求心之所安。”乾隆默然,叹道:“可惜,可惜!明珠暗投,夫复何言!”隔了一会,说道:“凭着今晚相交一场,将来剿灭红花会时,我可以免你一死。”陈家洛道:“既然如此,要是你落入红花会手中,我们也不来伤害于你。”
乾隆哈哈大笑,说道:“在皇帝面前,你也不肯吃半点亏。好吧,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俩击掌为誓,将来彼此不得伤害。”两人伸手互拍三下。白振等侍卫见皇上对陈家洛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不以为忤,反与他击掌立誓,都感奇怪。
潮水渐平,海中翻翻滚滚,有若沸汤。乾隆拉着陈家洛的手,又走向塘边,众侍卫要跟过来,乾隆挥了一挥手,命他们停住。两人沿着海塘走了数十步,乾隆道:“我见你眼角眉梢,总有郁郁之意。除了追思父母、怀念良友之外,心上还有什么为难么?你既不愿为官,但有什么需求,尽管对我说好了。”陈家洛沉吟了一下道:“我想求你一件事,但怕你不肯答应。”乾隆道:“但有所求,无不从命。”陈家洛喜道:“当真?”乾隆道:“君无戏言。”陈家洛道:“我就是求你释放我的结义哥哥文泰来。”
乾隆微微一震,真想不到他会求这件事,一时不置可否。陈家洛道:“我这位姓文的哥哥到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