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饶恕-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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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小广抒发了一阵感情,青面兽的手机响了,铃声很可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曲调。
青面兽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对小广说:“老憨来了。”
小广好像忘记了刚才是怎么回事儿,把脑袋一晃:“老憨来了怎么了?”
青面兽苦笑道:“大哥你醒醒酒吧,让你下去拿钱呀,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吗?”
小广摸了一把脑门:“我这记性啊……'膘'了,彻底'膘'了,生活杀人啊。”
小广出去,青面兽叹了一口气:“唉,今天我就不应该让广胜来,也许这就把他给得罪了,他以为我拿他当挡箭牌使唤呢。”我摸了他的手一下,用一种长辈的语气告诫他:“有些事情能自己处理的就自己处理,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的一些想法是不切实际的。”青面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金高用筷子挑了挑他的下巴:“老钟,我打了你,你可以找人报复我。”我皱了皱眉头:“好了好了,这事儿就别提了,事儿赶到这里了。”青面兽的脖子似乎挑不住脑袋了,用双手托着额头,跟吃了摇头丸似的,不停地晃动。
小广提着一个红色尼龙绸包进来了,把包往桌子上一丢:“这个憨大姐真有意思,非要上来看看不可,她怀疑我带人绑架了老钟呢。呵,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陈广胜文质彬彬,一身书卷之气,她看不出来嘛。”
我把包往金高那边推了推:“看看是多少。”
金高点完了钱,冲我点了点头。我举起杯绕了一圈:“在座的都干了,这叫化干戈为玉帛,喜酒。”
青面兽急匆匆地喝了酒,拍拍我的手背说:“远哥,今天先这样吧,我觉得不好受,回家躺一会儿。”
你能好受了?这可是整整二十万啊,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走吧,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再也不会找你了。”
青面兽动作缓慢地穿好了上衣,问小广:“你再在这里坐会儿?想走的话我把你捎回去。”
小广挥了挥手:“你自己走吧,我开车来的,我跟蝴蝶再喝点儿。账你就别结了,一会儿我结。”
“你这不是有钱嘛,”青面兽一走,我捅了小广一拳,“刚才哭什么穷?”
“装的,”小广暧昧地笑,“当着青面兽的面儿我能不'大洋'一把吗?你有钱了,这账应该你结。”
“呵,这就惦记上我了,”我笑道,“行啊,我结。”
“你不知道,以前青面兽跟着我混过一阵,你和金高砍我的时候,他就在我家,你忘了?”
“没忘,你小子也够可以的。怎么不帮他说点儿好话,兴许我能给你个面子呢。”
“面子是自己争的,不是别人给的,我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不帮他吗?他不值得帮,这是个小人。”
“广哥是个明白人,”我敬了他一杯,“我这事儿办得不是很'操蛋'吧?”
小广哼唧了几声,讪笑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好像你应该这么'办'他,但是我觉得有些过了,胜之不武啊。你跟我不一样,你是个混社会的,这种人将来会有用处的。”我摆了摆手:“我知道,可是我更了解他,这点儿事情得罪不了他,这个混蛋跟阎坤一个德行,像个发条一样,一天不给他紧上几圈他就给你出毛病。我听兄弟们说了,李俊海经常'诈厉'他,越'诈厉'他越听使唤。我的意思是,李俊海把他'诈厉'到极限了,他就崩溃了,崩溃的那天他自然会来找我,到时候……总之,在这方面我有很多设想……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小广喃喃地说:“是啊,我落后了,没有能力在社会上玩儿了……我真希望你能混好了,将来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好有个靠山,你和我之间有过误会,可是我发现咱们俩有很多共同之处,应该成为好朋友。”金高插话说:“你早就应该这么想了,来,想要跟蝴蝶成为好朋友,先跟我干个杯,我帮你引见引见。”小广无聊地摸了一把脸:“呵,你行,我怕你了。”
我怕他们俩再发生冲突,换个话题道:“广哥如果真有困难,我可以先借给你几个钱,有了再还我。”
小广闷头喝了一口酒,甩一下脑袋说:“不用了,等我把公司处理了就有了,困难是暂时的。”
金高忽然说了一句:“黄三死了,街面上传说是小广哥干的,这事儿都传疯了。”
小广蓦地红了脸:“关我屁事,警察调查过了,是个卖蛤蜊的盲流子干的,让他们传去吧,我问心无愧。”
我给金高使了个眼色,让他别乱说话,金高摇着头嘟囔道:“世道变了,龙盘起来了,虎也卧起来了,每个人都把自己隐藏起来了。”小广不说话,只管埋头喝酒。我想起那五还在店里,顺手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是那五接的:“远哥,事儿办成功了吗?”我用一种无奈的口气说:“兄弟,不好办啊,青面兽找了'八处'的人在这里喝酒,人家刚走……唉,真没想到青面兽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不过我也替你出了气,把这个混蛋好一顿臭揍,脸都肿成馒头了,估计这几天上不了班了。好了,你回家吧,你哥哥也就能替你把事儿办到这个程度了。”那五紧张地问:“打得厉害吗?”我说,挺厉害的,谁让他打我兄弟的?那五更紧张了:“远哥,他一定知道是我戳弄你去打他的,他不会让'八处'的人来抓我吧?”我说:“没事儿,我办事很有数,你先回家吧,别的事情别考虑,把我的任务完成了比什么都强。”那五哼哧了一阵,嗫嚅道:“照这么说,我以后不能去找凤霞了?”我骂了一声,啪地挂了电话。
“蝴蝶,有个事儿我很为难,”小广似乎上了酒劲,说话也慢了,“关凯想去我那里住几天。”
“关我什么事儿?”我不解,“他住他的,你问我干什么?”
“我没问你,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让你别误会……我知道你跟关凯的关系不怎么样。”
“那是个'迷汉',我的眼里根本没有他,你随便好了。”
“那好,别误会我就行。听说常青在外面躲完了事儿,这几天就回来了……我真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那你还这么为难干什么?不让关凯去住就是了。”
小广叹了一口气:“你不了解我啊,他找过我很多次,而且他现在落魄成那样了,我不管不好。”
金高撇了撇嘴:“当老大的都这样,不管过去多少年,小弟出事儿了,老大都挺身而出。”
小广似乎没有觉察到金高是在揶揄他,点着头说:“谁说的不是?难啊……”
这酒喝得很没意思,我拍拍小广的肩膀说:“走吧,再喝就大啦。”
小广垂下脑袋摇了摇手:“你们走吧,我自己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这小子又犯病了……我站了片刻,拿出一千块钱给他放在桌子上,拉着金高,悄声走了出去。
第五十三章 黑帮义祥谦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总觉得时间快得像风,又是一个春天在不经意的时候来临了。
也许是我的体力不如以前了,这个春天我感觉非常冷,冷得我几乎都不想出门了。
我想念我爹,可是我总鼓不起勇气去看他,我怕自己会晕在那里。有一次我问我弟弟:“你知道咱爸爸在哪里吗?”我弟弟说:“知道,他死了。”我说:“二子,要不人家都说你是个傻子嘛,咱爸爸没死,他是去咱妈那里了。”我弟弟咬着指头想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你不是大远,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情?我爸爸真的死了,我再也见不着他了,大远也见不着他了,大远工作太忙了,他经常去北京,有时候好几个月也不回家……我爸爸说,我哥哥是个解放军,后来他当了炼钢工人,还是个劳动模范……我哥哥可真厉害啊,他又能干又聪明,我爸爸说,将来他能当个个体户呢。”我说:“我就是大远啊,我不当解放军了,人家解放军不要三十来岁的人,没办法我就当炼钢工人去了,现在国家开始改革了,国家说我很厉害,就让我当个体户了。”我弟弟很吃惊:“你真的是大远吗?不是吧?我哥哥可没你这么能说话,他从来不多说话,他就像个哑巴,小时候他老是喜欢抱着我,不说话,老抱我,还给我讲故事……你不是大远,大远也从来不骂人,那天我看见你骂人了,还要打我哥哥……”我有些受不了了,紧紧地抱住了他:“二子,你别说了,你就当我是大远好了。”我弟弟挣脱开我,躲到离我很远的地方,一个劲地咬指头。
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爹对我说,大远你可真不孝顺啊,你为什么连象棋都不陪我下了?我说,我见不着你,怎么陪你下?我爹笑,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的下摆擦,声音很大,就像切菜一样。我想过去抱他,可是他像鲇鱼一样滑,我总是抱不住他……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那上面是汗水还是泪水。天还没亮我就找出了我爹从前用过的象棋,我要给我爹送去。我没敢打开象棋盒子,我怕我爹冷不丁从里面跳出来招呼我,儿子,红先黑后?早晨饭我没吃,我买了好多我爹喜欢吃的东西去了陵园,我要陪我爹好好地吃一顿饭。我徒步走,走到陵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头顶。陵园门口有卖鲜花的,我爹不喜欢花儿,可是我依然要买,我想,管你喜欢不喜欢呢,这是你儿媳妇送给你的,你不喜欢也得拿着。
刚走到灵堂门口我就站住了,我看见我弟弟抱着我爹的骨灰盒跪在墙角,我一下子懵了,棋子洒了一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绕到我弟弟的身后的,我只记得我的腿软得让我站不住了,我蹲在一个架子后面呆呆地望着他。
我听见我弟弟在说话,声音像泡在水里似的:“爸爸,我见到我哥哥了,他还是跟原来一样,漂亮极了,他有很多钱,他买了新房子,我跟他住在一起,他还给我找了一个嫂子,他说接下来还要给我娶个媳妇……我们俩过得很好,你就放心吧。我哥哥不跟人打架了,他现在每天下班都回家,他还是跟从前一样,给我讲故事,讲大灰狼和小白兔……”我坐下了,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我是跟我爹和我弟弟飘在了天上。我爹的左手抱着我弟弟,右手拉着我,他在唱歌: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我弟弟念叨了一阵,用袖口擦了擦我爹的骨灰盒,轻轻放回了架子,然后低着头往外走,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就像一个纸糊的人一样没有质感。我尾随着他往外走,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了。我弟弟拐过一面墙突然站住了,挥舞双手,大声地哭了起来,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听见他一遍一遍地喊:“爸爸,爸爸……”刚刚收到我手里的棋子又洒了,我弟弟走,我也走,棋子一粒一粒地落在后面。我弟弟翻过墙跑向了一个山坡,他跪在一块石头的后面不住地磕头。我没有翻过墙,我的腿上没有力气,我软软地趴在墙上听我弟弟说话,我听见他说:“爸爸,我糊涂了,我不知道谁是我的哥哥,我好像有两个哥哥……”
我记得那天我整个人全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我在家门口抱着我弟弟,软弱得像醉汉抱着一棵树。
芳子在很多天以后告诉我,你那天的身上全是土,你抱着你弟弟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抱着一包糖。
一天,金高上来告诉我,他约了董启祥和常青,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好好喝一场。
我说,好,正好我也要跟祥哥谈谈以后的发展,可别跟涛哥似的,玩儿起来就刹不住车。
很奇怪,我老是有这个预感,感觉涛哥快要完蛋了,他肯定会死,不是被人杀了,就是被法院判了死刑。那天跟五子他们喝酒的时候,我闷闷不乐,仿佛看见涛哥的背后插着一根白得刺眼的亡命牌,名字上面打了一个血红的叉叉,我甚至看见我也站在涛哥的旁边,背后也插着一根亡命牌,只是名字上打没打叉叉模糊不清。从济南回来,我对金高说,涛哥越来越神经了,他已经那么有钱了,资产恐怕都上亿了,还那么疯狂。金高说,人就这么个熊样儿,就像一个做贼的,刚开始觉得偷一次够吃的就行了,够吃的以后就想,我再偷一次,买个老婆玩玩,买上老婆了,又想,再偷一次,买套房子住住,房子也住上了,他又想,再偷一次吧,买辆车开开……这样循环往复,最后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抓进监狱,这就是人性啊。金高说的还真有道理,联想到我自己,我何尝不是这样?脑子迷糊了好几天。
脑子忽然就感觉很累,我让金高下去等他们,就一个人躺到了沙发上。
外面的风很大,呼呼响,像是有无数幽灵在大声呼喊……冷不丁打了一串寒战,我躺不住了。
金高站在一个单间的门口,双手按着常青的肩膀,大声跟他说着什么,我走过去把他俩推进了房间。
酒菜已经上好了,桌子旁摆了五个座位,我问金高:“你还约了谁?”
金高说:“林武啊,刚才林武来过,接了个电话又走了,一会儿回来。”
闲聊了一阵,林武来了。一进门就诈唬:“刚才我碰见李杂碎了,奶奶的,真狂啊,拄着根烧火棍,后面跟着一大溜保镖。你说他那么狂干什么?这不是瞎招摇嘛,三招摇两招摇警察就好注意他了……”金高打断他道:“警察早注意他了,一拿就是一个死。”林武说:“难说,不过这个混蛋的脑子很不一般,白道儿那边他会打点着呢。我听说,最近他跟汤勇又和好了,整天往老汤那边跑,两个人称兄道弟的……蝴蝶,他再没来找你吗?”
李俊海前几天又来找过我,我装做不在,躲在一处房间没搭理他,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后来我听胡东说,李俊海在我的办公室里叹了好长时间的气,最后把门一摔,拐杖也不拄了,夹在腋下就往外走,走到楼下差点儿崴倒,一个保镖上去扶他,被他当头一拐杖,血流了一脸。找了个时间,我把那五喊过来,问他打听到李俊海最近干什么了没有?那五说,他干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跟他最接近的也就是刘三一个人了。我打定了主意,先从刘三下手,因为我预感到李俊海跟刘三早晚有一天会“里鼓”(内讧)。李俊海那样的性格是不会有一个知心朋友的,他对待任何人都防备得厉害,他瞧不起任何人,这样下去,刘三肯定会逐渐对他生了怨气,心一隔阂,我的机会就来了。
我让那五想办法接近刘三,争取跟他喝几次酒,慢慢套他的话。那五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刘三架子很大,根本不跟我说话。我问,刘三除了李俊海,还跟谁的关系最好?那五想了想,说,他除了整天跟在李俊海身边,跟任何人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