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饶恕-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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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来!”那个叫耗子的人划着步,像一位进入状态了的斗牛士,嗷嗷叫着将手里的棍子舞得水泄不通,可就是不敢上前。小杰手上别着的那个跟他同样结实的人,好像不能动弹了,反着身子喊得撕心裂肺:“大哥,快撒手!我的胳膊断了!”董启祥上去给了那个人一个“掏腹”,那个人立马佝偻下了,软得像滩鼻涕。董启祥抬起头,冲“斗牛士”诈唬了一声:“耗子,把凶器放下。”耗子一愣:“祥哥,我没行凶……”
“快放下棍子!”董启祥转身冲看热闹的人群叫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吧?他想重新犯罪!”
“祥哥,别跟他废话,把他拿下!”看热闹的一齐起哄,耗子傻了,把棍子一扔想跑。
“别走,跟我去队部!”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耗子就倒在了地上,腾起的尘土淹没了他。
一阵哀鸣过后,我看见董启祥站在袅袅上升的尘土里,面带微笑,像刚打完了蒋门神的武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些声音里透着一股意犹未尽的欢娱,和激战过后的无聊。
小杰嘿嘿笑着招呼我:“蝴蝶,过来搭把手,押着我脚下的这个小子,咱们报告政府去。”
人群嗷地一声散开了,董启祥对喊我们来的那个中年人说:“老油子,你别走,跟我一起去作个证。”
老油子把胸脯挺得像个吃饱了的猴子,从我的手上抢走瘦子,趾高气扬地在前面开道。
马队长正在给几个新犯人训话,见我们进来,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对老油子说:“欺压新收犯这是不允许的,把耗子送到医务室去,完事儿以后让他去严管队。董启祥我可告诉你,以后不许出手那么重,你以为这是在外面啊。”
小杰插话说:“马队,这事儿是我引起来的,不关董启祥的事儿。”
马队长瞪了小杰一眼:“这就对了,你去小号呆两天。”
“啊?凭什么?”小杰的脸有些发黄,嘴巴张得像是能塞进一个煤球去。
“别叨叨,闹事儿的都得受惩罚,这叫整顿狱内秩序,收拾收拾走吧。”
“我走了,队上的水谁拉?”小杰冤枉得想哭。
“杨远,你过来,”马队长指着我对小杰说,“他拉,人家杨远干这活儿比你资格老。”
小杰无奈地扫了我一眼:“兄弟你行啊,直接抢了我的饭碗。”
董启祥乜着小杰沙沙地笑:“好啊,割肉割了骨头这叫……马队,就这样?”
马队长一个一个地往外推我们:“都走都走,看见你们我就来气,回去老实呆着,不老实马上让你们下队。”
回监舍的路上,董启祥忿忿地说:“下队还好了呢,谁愿意呆在入监队?捂得长毛了都。”
我问董启祥:“下队有什么好处?”
董启祥说:“纪律松,混好了减刑快……唉,我是不行了,马队看好我了,留在入监队了。”
“下队快吗?”给小杰收拾铺盖的时候,我小声问小杰。
“快,在这里'培训'十几天吧。蝴蝶,等我,咱们应该是一批的。”
“没问题,”我把铺盖递给他,用力点了一下头,“下队以后见。”
看着小杰被两个值班的架着往楼下走,我莫名地有些悲伤,突然想到了自己飘忽不定的未来。
董启祥站在走廊头上的一抹阳光里,大声唱歌:“告别了昨夜的黑暗彷徨,迎着那朝霞纵情歌唱……”
我记得,那一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是在同一天过的,这天我们下队了。刚吃过了早饭,马队长来了,他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小杰。马队长让大家收拾好铺盖,在走廊上排好了队伍,把小杰推到队伍里,拍了几下巴掌,大声宣布:“大家都听好了,今天是你们下队的日子,你们这批人全部被分配到了前厂的三大队,那是一个机械加工车间,属于整个劳改支队最好的大队,你们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立功受奖,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
我的心里轻松极了,终于可以下到队里了,那我就有时间申诉了。前几天,董启祥告诉我,他说,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名叫胡四,也是咱们河东区的,脑瓜子好用得很,比你大不了几岁,人也很仗义,尤其难得的是,这伙计因为在看守所跟人打架,被加了十几年刑,很冤枉,正研究法律,准备申诉呢,你去了以后跟他联系联系,就说是我让你来找他的,兴许他可以帮你出些好点子……这个胡四不是也在三大队的吗?好,就找他了!那一刻,我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听董启祥的意思,这位胡四很会抓理,像我这样的案子,他肯定能帮我找出不少破绽来。我在脑子里想象出这样一幅图画:精瘦沉稳的胡四叼着烟卷站在我的旁边,我趴在一张桌子上写着申诉材料,远处是一行自由飞翔的小鸟儿,喳喳喳,喳喳喳……
“杨远,”马队长讲完话,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下队以后好好干,希望能早一天在社会上见到你。”
“放心吧马队,这个日子不会很远的。”那时候,我心高气盛,我相信自己会很快出狱的。
“注意,去了以后多给你爹写写信,老人家不容易。”
“我爹来过?”听他的口气,我突然意识到,我爹有可能来过。
“来过,我让他进来接见接见你,可他不,在警卫室门口蹲了一个下午。”
“别说了,”我退后两步,闪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下了队我就给他写信。”
等候上车的时候,下雨了,风吹动雨线,乱蓬蓬的像雾。我们这批人被分配到了三大队的三中队,这是个管后勤的中队,有打扫铁屑的,有维修车床的,有保管仓库的,我被安排在了保养组,就是负责擦床子和定期给床子换机油什么的。中队长姓张,是个矮墩墩的中年胖子。他给我们训了一通话之后,就把我们带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直接开始干活。我的适应能力很强,三天以后,我就融入了这个新的家庭“。
我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好像总是睡不醒,擦两下床子就打一个哈欠。这天,他又在哈欠连天,我便让他歇着,我自己擦。他睁着灰蒙蒙的眼睛四下看了看,然后用满是油污的手摸了一把脸就走了。
吃饭的时候,我出门叫他,他正在门口仰着脸晒太阳,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在做着一个有声有色的梦,脸笑得像在水缸里丢了一块石子,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口水老长,都搭拉到了地面上。我没忍心叫他,把打好了的饭菜搁在他的腿边,用报纸给他盖好了,就在他旁边吃自己的饭。前面的院子很大,中间是一个栽满花草的花坛,花坛中间是一棵枝叶茂盛的松树,三三两两的犯人坐在花坛沿上低声说话,不时有一两声调笑传过来,显得很暧昧。刚站了一会儿,门口就有人吆喝了一声:“哪个王八小子叫杨远?”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我一愣。
第十章 苦涩的劳改生涯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找我事儿的,也许他就是胡四吧?没有多想,我迎着他走过去,脸上挂着微笑。
这个瘦猴子似的家伙端着架子,让我感觉有些不塌实,隔着老远我就伸出了手:“我是杨远。”
这人把手里的烟蒂嗖地弹向远处,双手抱着膀子,哈哈大笑:“来了也不拜见拜见你四哥?”
四哥?好嘛,这小子果然就是胡四,我的心蓦地松了一下。
胡四把两手抄进裤兜里,冲我摆了一下头:“兄弟,跟我走。”
他好像很喜欢玩儿派头,没办法,这时候我得听他的。
车间门口是一间散发着浓烈霉味的小仓库,里面坐着几个喝茶闲聊的犯人,见胡四进来,那几个人站了起来,想给他让个座,胡四回身将我拉进来,冲他们摆摆手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我哥们儿说点要紧的事儿。”
一个脸上长着一块很大的蓝色胎痣的人,走到门口突然站住了:“伙计,很面熟嘛,你是?”
我瞥他一眼,心里蓦然紧了一下,这不是青面兽吗?小广的人。
我装做不认识,一屁股坐在一个沾满油污的凳子上没有说话。
青面兽不走,摸着下巴在念叨:“谁这是?真他妈面熟,好象见过面儿……”
胡四用门板将他挤了出去,坐在我的对面问:“带没带判决书?”
我一下子明白了,胡四对我没有恶意,肯定是董启祥找过他,不然他直接要我的《判决书》干什么?我顾不上想小广的事儿了,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了《判决书》:“四哥,判得这么冤枉,我能不上紧?天天带在身上,没事儿就琢磨呢。”胡四边看《判决书》边说:“好嘛,还真有比我冤枉的呢……看看,看看,这句'威胁客人',什么叫客人?他没个姓名吗?再看看这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这分明不适用第二款嘛……再看看……好了,兄弟,你有门儿。”我急匆匆地问他:“四哥,真的有门儿?”胡四摇摇头,岔开了话:“你很不够意思,早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祥哥挺好的吧?”见他这样,我也不好催他了:“挺好,他让我代他问你好呢。”胡四似乎很激动,直点头:“我挺好,我挺好,祥哥人不错,我沾他老光了……他介绍的人,我能不帮吗?”
我笑着说,那就先谢谢四哥了,等将来我出去了,好好上班,挣了工资天天请你喝酒。
胡四正色道:“还上什么班?现在有本事的都不上班啦,你没看报纸吗?现在允许自谋职业了,叫个体户。”
这个情况我知道,我以前一个吊儿郎当的同事,现在捣腾麻袋都发了。
我说,那就出去干自己的,反正挣了钱我要请你喝酒。
胡四瞅着我嘿嘿笑了:“你行,你摊上好年头……不,是摊上好政策了,以前这叫走资本主义道路。”
这个我不太懂,我只知道现在对自己干自己的已经放开了,以后出去干自己的就是了。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我会让我爹和我弟弟过上好日子的。我爹用他微薄的工资拉扯着我和弟弟,还得照顾我爷爷和我姥姥,那么不容易,下半生我不能再让他辛苦了。
闲聊一气,我告别了胡四,心情很舒畅,看胡四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觉得他肯定能帮我出不少主意。
刚走到我和师傅休息的地方,就看见青面兽站在那里跟我师傅说着什么,面色阴沉。
我没有回我师傅那里,直接去找小杰。我预感到青面兽可能是在打听我是谁,我得事先做好准备,防止他找我的麻烦。小杰正跟几个人蹲在那里闲聊,我把小杰拉到一边,指着青面兽问:“你认不认识那个伙计?”小杰眯着眼睛看了青面兽一会儿,摇摇头:“不认识,他怎么了?”我说:“青面兽,小广的人。”小杰笑了:“小广的人怎么了?在这里敢反动,砸货就是了。”我说,暂时我还不想跟他发生冲突。小杰绷起了脸:“别装'纯纯'了,看我的。”
“分析分析再说,”我的脑子很乱,总觉得青面兽想找我的事儿,“反正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没完才好呢,”小杰瞥了旁边的人一眼,“刚才我跟伙计们正合计着想找个人砸砸,这不现成的人来了?”
“没事儿砸人干什么?”我有些好奇,小杰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入监队打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干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好玩儿,”小杰抽了抽鼻子,“涮我?你会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你砸人是什么意思?”
“听我对你说啊,咱们刚来,依靠什么立自己的'万儿'?咱们一没靠山二没路子,怎么办?这个道理跟混社会一样,那就是'造'!怎么'造'?俩字儿砸人,不砸人永远别想出头。砸人也分砸谁呀,砸那些'×裂'货色那叫'傻造',傻造那叫傻把势,造来造去就把自己造臭了,一辈子也别想出这道大墙。砸那些稍微猛点儿又该砸的才行,要砸就砸他个半死,起码要让他一沉到底,见了你连声爷爷都叫不出来才是。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儿?不瞒你说,这招儿兄弟我在王村教养的时候,试过八百回了,回回管用!哈哈哈,你还别瞪眼,这是真的。刚才我跟弟兄们说,咱们就让杨远挑头儿,先竖根'杆子'再说。没别的,第一仗我来开,先砸这个叫青面兽的练练手!”
我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转头往我师傅那边看去,青面兽已经不在了。
正四下打量,一个叫小无期的伙计跑过来小声说:“远哥,刚才我看见老钟扇了你师傅一巴掌。”
这小子太放肆了,这就开始了?我让小杰别冲动,在这里等我,撒腿向我师傅那里跑去。
见我来了,我师傅不说话,捡起一块棉纱,慢慢擦起了床子。我的心里很难受,我觉得我师傅这样的年龄不应该挨打,他老实得像我爹,一想起我爹,我的心就像点了一把火,滋拉滋拉地烧。青面兽这小子分明是在挑衅,他明明知道这个人是我杨远的师傅,朝他下手不就是挑明了要跟我玩邪的吗?看来我是真的应该砸他一家伙了。我不想问事情的原委了,把心一横,转身就走,我师傅突然急了,像青蛙跳那样,蹦上来拉住了我:“你可别冲动啊,那个人不是好惹的,是一中队的'大头皇'呢,他跟咱中队的大值星大澜关系也很好……现在严打,你可千万别跟他动手,不少人因为这个都加刑了呢。”
低着头想了好长时间,心情也稳定了不少,我告诉师傅别为我担心,我不是一个很鲁莽的人。
呆立片刻,我突然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我大口呼吸着飘满机油味道的空气,大步向门口的小仓库那边走去。
“呵呵,蝴蝶,你好啊。”没等我推开门,青面兽就打开了门,他似乎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好,”我稳住神,冲他笑了笑,“胡四在吗?”
“他拉饭去了,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不行吗?”青面兽往里让着我,一脸的无耻。
“你能做主吗?”热血直往我的头顶上涌。
青面兽笑得很僵硬,他似乎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呵,那得看是什么事儿了。”
我的胸口堵得厉害,漠然地说:“让我进去跟你说。”
他有点儿得寸进尺的放肆,翻个白眼说:“你会有什么鸟事儿?”
我的脑子麻木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用脚后跟把门磕上,顺势倚在了门上。我注意到,这间小小的仓库里一个人也没有,静得有点儿可怕。那张油忽忽的破沙发旁边竖着一根废旧床子上卸下来的丝杠,看到这根丝杠,我断定他早有准备,这根丝杠就是他想“办”我的武器。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看来你小子还嫩了点儿,这么间小鸡窝,你抡得开这么长的家伙嘛。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里就你自己?”他往丝杠旁边移了移:“不可以吗?”我盯着他,目光一丝不动:“你觉得呢?”跟我对视了少顷,他的目光就开始躲闪:“可以啊,咱们早就应该单独聊聊了。”我用舌头绕着牙齿舔,跟人对峙的时候,我喜欢这样,我觉得这个动作像老虎吃人前的动作:“是吗?”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来,他的心乱了,他好像要放弃以前的打算。我可不能就这样跟你算了,我的心里很清楚地知道,今天我如果不把他干趴下,他一定会瞧不起我,得机会他会冷不丁给我来上那么一两下子的。这时候也容不得我多想,我害怕他突然袭击,那么主动权就不在我的手里了。我的动作很迅速,他好像还没笑出第二声来,就被我的双手扳住了下巴噗!我就那么一扭,他当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