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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月间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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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奇心驱使,卫来走近几步,拨开一层厚厚缠结的蔓枝。
  长枝是框,框内有画。
  又一个白袍,四十来岁,面带怒气,困兽般原地踱走。
  边上应该是……岑今?
  她背对卫来,坐在高脚凳上,穿黑色无袖低背长礼服,头发绾松散却精心的髻,挑出两三缕,慵懒、蜷曲、颤巍巍轻搭白皙颈侧——脆弱又让人忧心的平衡构建,呼吸重一点都会惊破。
  裙角拂过足面,斜拖地上。
  面前是立起的画架,白色纸幅,她手上拿了枝笔,在纸面勾形打线。
  声音平静,轻描淡写:“口头协议,不是白纸黑字。现在我改主意了,并不犯法。”
  白袍尽量平和:“岑小姐,临时加价,不合规矩。”
  “合法就行了。”
  好整以暇,以静制动,三言两语,只蝴蝶掀翼,那头的白袍已剑拔弩张。
  高下立判。
  但坐地起价,卫来确实不大看不上:干他们这一行的,规矩和法一样重要。
  “为什么?谈的好好的,忽然加价,总要有个理由吧?”
  “我收到死亡威胁,这种情况下还要外出,加价过分吗?”
  “岑小姐,据我所知,你收到的死亡威胁跟我们无关。事实上,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们不惜重金聘请最好的保镖……”
  “保镖?”
  她把笔扔回手边的笔台,重新拣了一支。
  “保镖顶个屁用。”
  “你拿十个保镖保护我,一颗流弹也可以要我的命。钱多可以付给我,何必浪费在废物身上。”
  真是突如其来,隔空一巴掌。
  吃哪行饭,端哪行碗,乞讨都有行规和职业尊严,岑今这话,是往他碗里吐口水啊。
  卫来心里骂了句脏话。
  什么500欧,索马里,海盗,沙特人,接单,全他妈滚蛋。
  忽然注意到她的笔台。
  先前,她支了画架,展开纸幅,他以为是常见的画家作派,要画油画或者水粉,笔台上理应有各色缤纷的调色板、画笔、画刀、洗笔筒、砂纸、油壶。
  居然不是,她的笔台特制,隔出一个个木格,每个木隔顶端有标志铭牌,依照笔芯软硬和深色变化,以HB为分界线,从最硬的9H到最软的9B。
  木隔里,堆满或长或短削好的铅笔,杂放,没有章法,像是量贩售卖,又像笔冢。
  她只用色度和硬度不同的铅笔画画?
  画幅上,有个人形头像呼之欲出。
  白袍焦躁过后,语气中不无威胁:“岑小姐,如果是这样的话,双方很难合作。”
  岑今斜持笔,笔端在纸面沙沙作响:“随便。”
  “不过好心提醒你,听说虎鲨知道是我去谈判,很兴奋,承诺说我到达之前,绝对保证人质安全。如果他知道你们换了人选,会不会觉得受了愚弄?毕竟,他脾气……有些暴躁。”
  细小的石墨屑残留纸面,她屈指去弹,纸面受了弹震,墨屑灰尘样落下。
  卫来有点同情白袍,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岑今,他必须受她要挟。
  白袍似乎也清楚这一点,只是不愿立刻就范,岑今不慌不忙,眼里只有画。
  卫来也看画。
  那画渐渐明晰,是个黑人,女人,带头巾,茫然地笑,眼眶很深,整个眼睛凹进阴影,笑肌明显,眉毛和唇纹都杂乱,胸锁乳突肌像老树盘缠的根,错结。
  岑今专心勾画,间或换笔。
  深浅不一的黑色,打出明暗、灰面、光度、阴影,眼角刀刻样的纹,唇边勾连的褶皱,眼眸里的着色越黑,越凸显瞳孔里慑人的亮。
  卫来盯住那个女人的眼睛。
  这不像是画,像是活生生的女人和他对视,眼神里锁着惶恐,绝望和希冀侥幸的光亮。
  白袍的牙一咬再咬,终于拍板:“好,就照你说的。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变故。”
  岑今说:“还有……”
  她在纸面上签名:“我不接受一半定金制,所有的钱一次性进我账户,不看到钱,我不会动身。”
  ……
  还以为那些去往战地的志愿者都是无私奉献、博爱忘我,原来也会为了钱吃相不雅。
  卫来转身离开温室。
  可怜的白袍,大概会被逼疯的。
  
    
    第6章

  回到竞技场,第一轮速射已近尾声,麋鹿火烧火燎往他手里递了一把格洛克L,连拖带拽把他送去起射线:“快快,到你了。”
  卫来习惯性掂重、退弹、验枪,很配合地让麋鹿帮他带护目镜和耳塞。
  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见到岑小姐了。”
  麋鹿猝不及防:“那……她……她怎么样?”
  卫来笑了笑,没有回答。然后站定、悬臂、挺腕,前方10米开外,一字排开五面环形靶。
  速射,几近连开,枪声还在半空打绕,这一轮已经结束。
  听靶时,麋鹿控制不住,发出短促的惨叫。
  卫来打出了一个2环。
  真他妈见了鬼了!新出道的半罐水都不会打2环!
  她怎么样?麋鹿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从见到白袍到现在,他美梦联翩:接单岑今、继而接触沙特王室、慷慨的沙特酋长送他一口油井、他倒腾石油成为大亨,买了一架私人飞机……
  一切,都在卫来的枪声里大势已去、日暮途穷、灰飞烟灭。
  接下来的格斗和短刀,麋鹿不再关心,他抱着脑袋,盘腿坐在竞技房的角落里,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不不,不要怪卫,这是他的权利,他有权拒绝不想接的单子;
  ——也许现在还不是跟中东富豪们建立合作最好的时机;
  ——中东人只是刮来的一场大风,跟卫的合作才是长久的……
  竞技流程结束时,麋鹿终于心态平和,下场的卫来脸上挂了两刀——当然,竞技的刀特制、不开刃,挂上去只会留下红色的油彩。
  显然,卫来的表现一言难尽。
  麋鹿有点遗憾:“她真这么糟糕?”
  卫来说:“她说保镖是废物,你怎么看?”
  这样啊……
  伤害职业尊严,当然不可接受,当然要掉头就走,但是……她如果有钱的话,是不是应该更加迎难而上,去扭转她的想法呢?
  这话他只敢想想,不敢说——有些时候,他还是挺怕卫来的。
  麋鹿装着完全不在意:“都这样了,也没继续的必要了,现在走吗?我去开车。”
  他低头从裤兜里翻车钥匙,同时盘算着怎么去要那500欧。
  卫来说:“等一下。”
  麋鹿抬头看他。
  “最后一轮是客户面试,也就是说,岑小姐会同时在场是吗?”
  麋鹿点头,岑今有一票决定权。
  “那面一下吧。”
  “为什么?”
  卫来想了想:“她画画……挺好看的。”
  ——
  卫来没有别的意思:看过照片,听过声音,想正面见见真人而已。
  最终见面在二楼,起居室,温室里那个白袍是面试官,面带微笑,举止威严,不失风度。
  岑今也在,她和照片上没什么两样,但照片没拍出她水泼渗不进的沉郁气场。指间挟一支很细的女士香烟,几乎不吸,似乎只是用烟味来提神。
  她和白袍偶有目光交流,彬彬有礼,温室那一幕像是从未发生过:一个从未言语要挟,另一个也从未怒不可遏。
  卫来觉得好笑,忽然怀念拉普兰幻觉里那只抹口红的驯鹿——至少它不遮不掩,不矫揉造作,还有一颗爱美的心。
  坐下的刹那,注意到岑今的脖颈处微光一烁。
  是条很细的白金锁骨链,坠一粒红石榴石,石榴石很小,没有分量,栖在她锁骨偏下,像一粒朱砂痣。
  卫来觉得岑今的穿搭品味需要提高。
  这样的黑色礼服长裙,搭圆润饱满的大粒珍珠项链或者有金属沉坠设计感的项链会更好些,毕竟穿和搭也是交锋,衣服和配饰应该相得益彰,各自镇守一方。
  白袍问的犀利。
  “卫先生的手枪速射,打出10环、8环,还有2环。格斗场得了第一,短刀却排名最后,被人连挂两刀……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卫来皱眉:“这个很难解释,我有时候,确实……发挥不大稳定。”
  “卫先生不觉得身为保镖,发挥不稳定是很可怕的事情吗?哪怕一次,都足以赔上客户的性命。”
  卫来很认同:“我以后会尽力克服。”
  以后?谁给你以后?要不是顾及礼仪风度,白袍真想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不远处,岑今百无聊赖,吹散烟头袅娜上升的细细烟气。
  白袍保持语气平和,该问的还是一一问到。
  “如果双方达成合作,卫先生对我们有什么要求吗?或者说,你有什么特别的规矩……需要我们配合?听说顶级的保镖都会有一些个人要求。”
  “我不喜欢保护人渣。”
  白袍没听明白:“什么?”
  “如果岑小姐德行有亏到比较严重的地步,或者做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建议不要雇佣我——我会中途撂担子走人的。”
  白袍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屋里一定很静,不远处的桌面上立着一个特别设计的时钟,没有指针,只有一圈金属外环,像星际之门。
  岑今挟着烟的手低垂,小拇指一侧的掌缘有作画时蹭上的铅灰,她有一会儿没有动,烟头的火星渐近她手指,就在卫来以为她会被烫到的时候,她忽然弹了弹烟身,手指顺势滑后。
  烟头积着的灰烬簌簌落下。
  白袍反应过来:“卫先生,就事论事,保镖是商业行为,雇主是什么人,操守如何,跟你没有关系。你收了钱,就应该履行职责,中途走人这种事,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卫来笑起来。
  “我同意你的观点。所以,我一般都提前告知。”
  ……
  面试如预期般很快结束,白袍很客气:“我们会作综合考量,很期待达成合作。”
  但他的眼神其实在说:见鬼去吧你。
  ——
  麋鹿在楼下等他,知趣地不提面试,神情愉快:“我去取车,有时间的话,还能去埃琳的酒吧喝一杯……对了,领钱在小会客厅,回头见。”
  他开门出去,钥匙圈在食指上看似轻快地打绕。
  卫来心头浮起一丝歉疚,但很快消散:他和麋鹿,麋鹿和沙特人,本质上讲,都是生意。
  他进了小会客厅,从那个年轻白袍手里接过500欧面值的大钞,好心给建议:“我们一般不用这么大面值的,餐馆和超市都拒收。”
  年轻白袍茫然,500欧,换算成阿联酋货币也只是2000多迪拉姆,他并不觉得这面值来的大。
  卫来不多解释,大钞折起了塞进兜里,离开时,带上小会客厅的门。
  隔着落地玻璃,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车道上,麋鹿的那辆破旧大众已经驶入待发,这个晚上过的还算充实,至少,欠埃琳的酒账可以还上……
  身后有人叫他:“卫先生。”
  卫来站住。
  倒不是因为叫他的是岑今,而是因为,他真的太久没听过纯正的中文了。
  她声音里有江南水软、江北铁硬,是麋鹿的鹦鹉学舌比不了的,卫来想听她多说几句。
  他转身。
  岑今在不远处站定,整个人是一副明度很高的黑白照,黑的是头发、眉眼、长礼服,白的是肩颈、手臂。
  周遭种种,不扰画幅,唇红和锁骨那粒朱砂,是有人拿手指蘸了朱红,给照片上的色。
  卫来问:“有事?”
  “卫先生讲话很直接,给人印象很深。”
  所以呢?
  “希望不是太突兀,想问一下,卫先生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印象?
  还真挺难说的,这一晚的所有都是关于她的,好的,不好的,台前的,幕后的,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
  卫来不想多生枝节,敷衍客套:“岑小姐很优秀……援非的经历很让人佩服,很有勇气……也很期待有机会合作……”
  岑今打断他。
  “卫先生,我比较想听实话——你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卫来摸不透她用意。
  不过也没所谓,她都不介意,他索性实话实说:“印象……挺不怎么样的。”
  岑今微笑:“我猜也是。”
  她向他颌首致意,然后转身离去。
  还以为她跋扈难缠,句句带刺,如今礼数这么周到,让人莫名其妙。
  坐进车子的时候,麋鹿抱怨:“这么慢!”
  卫来掏出那张大钞,展开,在麋鹿眼前抖罗了两下,如果钱能生光,此刻一定光芒万丈。
  麋鹿没抱怨了,道旁林木森森,他开始自说自话:“其实向我预约你的客户不少,你如果想接,随时有单。但我觉得可以再等一等,挑一挑。卫,沙特人是不是彻底……没希望了?”
  心尤未死,还挂念着颤颤金桥。
  “但凡本着做事和负责的态度,都不会选我。”
  麋鹿“哦”了一声,语中浓浓惆怅。
  “不过,也不一定。”
  什么?
  神来之笔,意料之外,麋鹿大惊失色,车身在路面打了个趔趄后,紧急靠边。
  无可挽回的事,怎么突然就“不一定”了?
  麋鹿心头残存的希望像半融的糖丝被拼命拔高、抻细、拉长,眼睛成了死灰里被春风吹着又复燃的两点亮。
  卫来说了岑今找他的事。
  麋鹿欣慰之余,大感兴奋:“为什么?我一直在楼下,我向你保证,其它面试的人都是领了钱就走的,岑小姐没有下来送过……卫,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我就知道!看到她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会合得来!”
  卫来笑:“她如果十七岁,你说这话,我勉强会信。”
  岑今是那样的背景,有一双看惯血和死亡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和白袍争利,彬彬有礼地说话,笔下生长刀子一样的文章,不久之前,还收到了一只风干的人手。
  她可不像是会演绎一见钟情式童话故事的女人。
  
    
    第7章

  说好了要到埃琳的酒吧喝两杯的,把卫来送到公寓,麋鹿忽然变成了住家男人好好先生,说:“不能太晚回去,我们伊芙会担心的。”
  特么的已经半夜了好不好?
  酒吧人不多,进入了后半夜的死气沉沉,一根烟一杯酒就可以捱到天明,卫来懒得上楼,跟埃琳打了招呼,熟门熟路躺倒在角落的长条沙发上。
  埃琳拿了毯子给他,又把计算器和账本一并带过来,坐在一边慢慢理账,默念着加减数字,偶尔念出声。
  这是最温暖的时光,四平八稳躺着,有觉可睡,埃琳像持家的妹妹,为了生计劳碌。
  卫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你那个女朋友呢?上次看见,是保加利亚人?个子小小,笑起来像哭。”
  “她回国了,说这里找不到工作,然后就不再联系了。”
  “难过吗?”
  埃琳想了想:“也不是很难过。”
  “那就好。”
  “最近我要回一趟德国,我姐姐萨宾娜要结婚了。妈妈也说很久没见我了。”
  “回家很好。”
  他双目轻阖,话说的像在叹息,埃琳犹豫了一下:“卫,你还记得你家吗?”
  她知道卫来的故事,他的父亲带着年幼的他登上蛇头的偷渡船,在海上漂了很久,船上热病蔓延,偷渡客死了三分之一,他活到了登陆,然后被父亲给卖了。
  “不记得了。”
  “那你想家吗?”
  “家不想你,你为什么要想家?”
  埃琳不再说话了,她轻摁计算器的数字键,三月的账结清了,不好不坏,像生命中大多数平淡的日子。
  四月值得期待吗?四月的温度会略微上升,积雪和冰层会由南向北慢慢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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