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折花-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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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心下就是不安。
视线模糊不清,花荼兮眯起眼睛,依旧看不清楚。她恼恨自己不中用的眼睛,却没有办法,只好耐着性子步步摸索。好不容易顺着长廊摸到了梯边,她顺着台阶而下,就像一步跨入了无底深渊。
黑,太黑了。
花荼兮终于知道心中的违和感在哪里了。先前她走在二楼的长廊上,黑点也就罢了,只当是这个小客栈为了省钱不曾在廊上点灯,可这会儿她都下了楼了,四周围竟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再如何小家子气的客栈,总是要在厅堂里留盏小灯的。
而这里显然不是,漆黑一团,只余被风刮开的门窗,在砰砰砰地相互拍打着,和着沙沙作响婆娑的树影,听得人心烦意乱。
花荼兮真得恨透了这种看不见摸不清的感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莫冉折呢?他去哪儿了?丢下自己不管了?
她这么想着,更是心下焦急,踉跄着下了两级台阶,不料一步踩了个一空,身子就往前栽去。
还未来得及惊上一惊,一双手就将她牢牢接入怀中,伴随着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微凉气息。
一声淡淡地责备在在花荼兮耳边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乱七八糟地就出来了,像什么样子。”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花荼兮蹦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回了原处,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莫冉折想要将人拉开看个仔细。
花荼兮不说话。
腰上一紧,她就被他搂过腰抱到了平地上。
莫冉折覆上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似握了块寒冰在手里。他目光闪了闪,戏谑道:“怎么,睁开眼找不着人哭鼻子了?”
“怎么可能!”这一声那叫一个中气十足。花荼兮甩甩手臂想甩开他。谁知莫冉折的臂膀坚硬如铁箍,撼动不了丝毫。
“受惊了?”莫冉折岂有瞧不出的道理。
花荼兮张了张嘴,难得有些词穷,她垂着头喏喏道:“我…我的屋子里有人。”
“有人?”
花荼兮难得觉得脸上有些烫:“我没有在怕的。”
莫冉折细细瞧她,将她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接着他眼波微闪,不由分说道:“这里不安全,搬过来睡我房里。”
花荼兮愣了愣,偏头想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二话不说地道了句好。
——
夜色浓重,屋里除了安眠的轻浅呼吸,再没了其他声音。
莫冉折搁下笔,如一片云一样无声无息地飘到床榻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柩笼在他身上,明月如尺素,他如画中人。
他撩开层层幔帐,长睫轻颤,垂眸看向塌上熟睡的花荼兮。墨色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蜿蜒而下,有几缕甚至与身边花荼兮的缠在一起。
睡相真差。
莫冉折皱眉看着她。
花荼兮缩成一团,手脚都露在外头,头发乱糟糟的。一身白衫也睡得歪歪斜斜。倒是好打发,换了个地方也能睡得没心没肺。
莫冉折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过被她踢到脚跟去的被子给她盖上。正要缩回的手在不小心触及花荼兮的脸颊时顿了顿,目光在那张熟睡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
月光清冷,一室温柔。
——
花荼兮醒的时候,窗外早已天色大亮。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就朝身旁看去。
空无一人。
花荼兮撇了撇嘴。昨夜她占了莫冉折的床榻,本还担心和他挤一处睡是不是有些不妥,可莫冉折刚进门就轻飘飘地告诉自己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她先睡,听那语气这一夜是不准备合眼了。
这么想着,花荼兮忍不住探手去探旁边的温度,冰冷一片,再低头仔细瞧了瞧,床单平整如初,丝毫褶皱我没有,一点都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是压根就没睡,还是一早就起了?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本以为昨晚会睡得很是煎熬,结果竟然一躺下去就睡得不省人事。
花荼兮又懵懵地坐着醒了会儿神,才一摇三晃地起身去洗漱。准备妥当后,便出去找人。今日还要继续赶路,她可不想拖拖拉拉的。
刚拉开条门缝,花荼兮一只脚还未迈出去,就被门外一闪而过地人影堵了回来。莫冉折似算准了点似的,掐着时间翩然而至,嗓音淡淡:“起了?”
他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食盒,看样子是来送早膳的。
花荼兮嗯了声,本来有些乱飘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神正好能定在那盒子上。
莫冉折阖上身后的门,见她顶着一头乱发,素着张脸就往外跑,拧眉道:“以后把衣服穿齐整了再出门。”说罢就抬手去顺她的月白衣襟。
花荼兮下意识地往后一闪。
莫冉折瞥她一眼,很自然地收回手,丝毫不见尴尬。他绕过花荼兮,把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吃完再走。”
盖子掀开,阵阵热气扑面而来。花荼兮定睛一看,是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碟点心。
花荼兮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到桌前,伸手就要将粥碗拉到自己嘴边,却被莫冉折先一步往手里塞了个药瓶:“先把药吃了。”
“药?”花荼兮惊讶。自从身上内伤外伤好的差不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到肚子里去的药了,都是用些敷的涂的,是药三分毒,莫冉折似乎并不是很热衷给自己用药。
莫冉折在她身旁落座:“出门在外,戴着帷帽已经很不方便,你便不用再敷着白绫了。但医眼睛的药不能断,以后你就每日吃两颗这个。”
她点点头,倒出一颗就扔进嘴里,却不由得惊道:“。。。。甜的?!”
入口的不是想当然的苦涩,而是丝丝缕缕溢满唇齿的甜意。小小的药丸在糖衣的包裹下透着蜂蜜的清香,糖稀的甜蜜,本该良药苦口的治病东西,在嘴里化开来竟是丝毫尝不到苦涩,就像在吃糖一样。
花荼兮瞪大眼睛瞧他:“怎么药会是甜的?”
“药怎么就不能是甜的了?”莫冉折语气淡淡。
他不说,花荼兮脑子里却是回想起了昨日的一幕幕。莫冉折在车里忙活了老半天,就说他在干什么,原来是给自己捏这些糖丸子。
两颗药丸早已融化,唇齿间还留着让人念念不忘的甜腻。花荼兮不知怎么心里头有点慌,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浮浮沉沉,弄得她有些气短。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拉过面前的粥碗,热乎乎一碗白粥下肚才感觉舒服些。
——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今日倒是天气晴好得厉害。
花荼兮安安静静地坐在离客栈大门靠得最近的一张桌旁,手里头还拿着一袋玫瑰牛轧糖。这是莫冉折临出门前塞给她的,说自己有些东西要置办,让她乖乖在这里吃着零嘴等他,他去去便回。
花荼兮对此万分语塞。
出尘高洁凛然不可侵犯的国相大人拿着一袋子糖豆子如此粗劣地哄人,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
拜托,她是将军,不是傻子也不是孩子好吗?给糖就会听话吗?
想起方才那相对无言的场面,花荼兮就忍不住吃吃笑出声。她拈了一粒糖放进嘴巴,十分合意的味道让她享受地弯了弯眼睛。
吃得正欢,花荼兮突然看见有一个少年从自己身侧跑过,她没在意,却不料那人竟趁擦身而过的时候在自己腰间摸了一把。
花荼兮一愣,正样明目张胆地揩油她还没遇见过,当下就要伸手拉住他,好好教导一番。
可这少年却极为灵活,一个扭身就避开了,然后他咦了一声,指着花荼兮的脸道:“这位兄台,你近些日子过得颇为大起大落啊!”
花荼兮一听,对着他就扔了个白眼过去。好啊,本来以为碰着个小流氓,却不料是个江湖骗子。
那少年却不在意,自顾自地摇头晃脑道:“你看你,黑气缠身,筋脉突兀,此乃凶;却又红光附体,精气通透,此乃喜。红白之事接踵而至,身体却破落不堪,一直都不见好。这些事情,我说的可对?”
也不等花荼兮有所反应,他又凑近了些,啧啧道:“可惜了,长得这么好,却是个短命的。这位兄台,恐怕你近日有血光之灾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再给你俩甜上几章,再下来就该虐一虐了。
小虐,小虐哈,放心,作者菌是亲妈。
☆、第五十五章 疑心暗鬼(修)
花荼兮不为所动,静静地坐在凳上,连眼皮都不曾撩上一撩。
“喂,”少年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一脸沉静,忍不住奇怪道:“说你命不好,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以往他对十个人这样说,有九个人都会客客气气地拦下自己问个清楚。毕竟谁不想长命百岁,谁不喜欢听好话?
花荼兮却只觉得好笑。活不长算什么,她还听过说她是天煞孤星的,骂她祸害遗千年,咒她活不过明天的。。。这种话听多了,早就不痛不痒了。
自顾自往嘴里拈了颗糖,花荼兮含糊不清道:“你想我怎么反应?求你施法念咒,然后破财消灾吗?”
少年骗人不成反被呛,脸色顿时有些讪讪:“瞧瞧这脾性,命能好的起来吗!”说罢便一脸不爽地转身离开。
花荼兮这会儿倒是好脾气,不与他一般见识。目送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继续乖乖等莫冉折办完事来接她。
花荼兮支着脖子望眼欲穿,她咽下最后一颗乳糖,发现等人的时间真难押。
正在她就快耐不住的时候,客栈门外一阵人影闪烁。花荼兮一喜,以为莫冉折回来了,可还没高兴多久,一张脸又垮了下来。
来人哪是莫冉折,竟是方才离开没片刻的少年。
花荼兮看他踉跄着一步一倒退,脸色惊惶,像是前头有什么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然后他转身就跑。
可再快也快不过一群人。在跑过花荼兮身边时,少年被身后追来的一群男男女女团团围住,摁倒在地。
有人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可逮住你了,看这厮还往哪里跑!让你骗人,不打死你!”
花荼兮看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定是这少年骗术不精,让人找上门来了。
她垂眸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少年,面对这么多人的唾沫星子,倒是一句也不辩解,咬紧牙关始终一言不发。
有人瞧见一旁的花荼兮,以为也是个被蒙骗的,好心拍着她肩膀一顿劝:“这位小兄弟,你可别相信他!他啊就是个骗子,撞见穿得戴得好些的过路人,就说人家最近有血光之灾,只要给钱,他就能破财消灾!”他越说越愤怒,眼看着一拳又要落在少年脸上。
花荼兮不知怎的就“哎”了一声,伸手挡了挡:“大家冷静,别这般粗鲁,报官,还是报官为好。”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有尖声抗议:“报官有何用!他害死我儿的命就能还回来吗?”
花荼兮一顿:“怎么说?”
“这小子若只是骗人也就罢了,我等最多损失点钱财,可却是个黑心的,居然还卖假药给我们,这不是害人性命吗!?”
“没错,咱们这儿离黑水镇那么近,大家伙都被那疫病吓得天天睡不着吃不好,一有个头疼脑热就害怕,他居然还好意思发这黑心财!”
卖假药的?
花荼兮面色一沉,这可就不对了。
她慢慢收回手,瞥了一眼不语的少年:“那就不妨碍各位了,你们继续吧。”说罢站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一身狼狈的少年眼疾手快地揪住她,就像扯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花荼兮对此不理不睬,示意众人给她让条道。周围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再合起来,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花荼兮在迈出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模糊中已经瞧不了少年的身影了,也许是被人一阵好打,也许是在跪地求饶,总之都与她无关。
可惜了。
正感慨着,一道微凉的气息靠近了过来:“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不是让你坐着等我吗?”
莫冉折覆上她的手,语气淡淡似有责备。
花荼兮恍然回神:“里头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莫冉折闻言瞥了眼客栈里头的光景,并未放在心上。这里离开皇城已经很远了,这种小打小闹时常发生,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将花荼兮送上马车:“走吧。”
花荼兮点点头,正要坐进车厢之时,一片尖叫声从客栈里此起彼伏地炸开,响彻四方。
花荼兮难得被唬得心口一跳,这叫声不同于先前的愤怒,这回是十足的恐惧,只听里头众人惶恐不已——
“快看他肚子上面的刺青,他。。。是从黑水镇跑出来的难民!”
“果真是。。。瞧瞧,”有眼尖的大声念出了少年腹部的名字:“霍明朗。。。”
花荼兮在听到黑水镇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愣了愣,此刻少年的名字被念出来,她整个人猛得一颤,目光灼灼地回首,似不敢置信:“…霍明朗?”
惊恐如瘟疫般蔓延,方才还将少年死死围住的众人仓皇地散开,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大喊:“快!杀了他!”
“黑水镇的人都有瘟疫,别让他把病传染给我们!”
“别靠近他,拿个长棍来。”
耳边传来利器摩擦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人声中让人战栗。
。。。。
花荼兮甩开莫冉折的手,踉跄着就要奔下马车。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搂了她一把,差点绊了个嘴啃泥。
“快住手。”她几步跨进客栈,长袖一卷,把即将捅/进少年身体的铁棍震断。
“你干什么?”众人十分不悦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不速之客。
花荼兮指着少年不由分说:“这人我要了。”
躺在地上衣衫大敞的少年闻言慢慢坐起身,他抹去唇边的血渍,面无表情地看她。
“不要多管闲事。”片刻怔愣过后,有几个离得近的人伸手就要去推搡她。
花荼兮不闪不躲,眼光一瞟,腿旁边正好有张凳子。她迤迤然抬腿,一脚踹了上去。可怜的凳子哪里禁得住这么一脚,立刻四分五裂,碎成几瓣。
“这、人、我、要、了。”花荼兮一字一顿:“你们谁还有意见?”
——
“你慢点吃。”花荼兮把摊了一桌子的菜全部推到少年手边:“全是你的,不够再点。”
少年头都不抬,一阵狼吞虎咽。
花荼兮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她有心分辨这张脸的眉眼是否熟悉,无奈目力微弱,眼前模糊不清。
似乎是有点像…
“你。。。叫霍明朗?”
少年只顾着吃,不说话。
“有兄弟姐妹吗?叫什么名字?”花荼兮很少会这么刨根问底。
少年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这下轮到花荼兮沉默了。
少年觉得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他耸了耸肩,看在她救了自己的面上,乘着添饭的空回答她:“我有两个姐姐,大姐叫霍明秀,二姐叫霍明玉。”
花荼兮闻言,搭在衣摆上的手指紧紧蜷了蜷,她勉强开口:“你从黑水镇跑了出来,那你的姐姐呢?”
少年面无表情咽下一口饭:“大姐死了,二姐失踪了,我在找她。”
。。。
莫冉折一连唤了花荼兮好几声,她都无知无觉,直到伸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才堪堪回神。
花荼兮抬眼,这才发现原来霍明朗的座位已不见了人影。
“他人呢?”
“隔壁,我让临渊帮他准备了房间休息。”莫冉折在她身旁坐下,问:“他是谁?”
花荼兮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开口:“我。。。从前有个随军侍婢,名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