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折花-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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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季了丝毫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屠兮,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盯着她,眼里是漩涡暗涌:“一直以来冷眼看着我求而不得隐忍不发,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既好笑又鄙夷?在不归林的那晚,我一番剖心置腹,依旧被你随意践踏,到了那种生死一刻的关头,你还是瞒着我,陛下、莫易、顾凤儿,甚至连一个半路拣来的婢女都知道你的身份,唯独我!我不知道!”他笑了几声,声音冰冷彻骨:“在你眼里,我这一番苦痛煎熬恐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罢?”
花荼兮完全哽住,舌头就跟被猫叼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她现在是真的明白了。
先前她以为季了对自己下黑手是因为想要权要势,就连那时他说的理由都一并觉得是在胡诌,殊不知却是真的。。。
季了喜欢她,却一直以为她是男人,他想断了这样的心思,所以才想眼不见为净,要了自己的命。。。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由爱生恨么?
不不不,还不到那地步!只是有点喜欢罢了!
正因为喜欢,才会这般在意。。。
花荼兮脸上风云变幻,不曾注意身旁的季了将她的全部神色尽收眼底。
他目露讽意:“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
花荼兮不声不响。
两人轮翻沉默,周遭的气氛压抑沉闷得厉害。
正当季了以为她不会再与他说话之际,花荼兮却轻轻笑了:“满意?”
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张狂,越来越讽刺:“我有什么可满意的?”
也许是没料到她是如此反应,季了满目阴沉的眸子泛出几缕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收起笑意,看着他突然道:“花荼兮,我的名字。”
季了倏地抬头,五指紧收,情绪上下翻涌。他直觉接下来她要说什么,相识六年,他从来没有听她口中说过关于自己过去的任何一句话。
而现在,她摆出一副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的模样,却莫名让人觉得心疼。
花荼兮面无表情,似在回忆,又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缓缓开口:“据说我爹娘很早就死了,从记事起就是君年带着我养着我。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又没有人教导过我们,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跟他没什么差别,吃睡都在一块,恐怕君年也觉得没什么不妥之处。”花荼兮弯了弯唇,笑意却不到眼底:“什么男女之别,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差别。”
“以前一直不明白,就算是穷,别人也能安稳过日,为何我们偏偏要过得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再后来,莫冉。。。莫易寻了过来,我才知道君年是皇子。他金尊玉贵,注定不会圄于平庸,可我什么都不是。我想了很久,觉得如果我能成为君年的左臂右膀,那就不会失去这唯一的亲人了。想想简单,但真要做到这般,我必须放弃很多。”
花荼兮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无波无澜:“大昭没有女子当官的前例,更何况还是位及将军。多一个知晓这个秘密,我便岌岌可危一分,所以季了,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一个人关于自己的身份。”
季了面上沉默,内里却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绵绵密密银针,狠狠扎进心里。
花荼兮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些事情了,以前念及,会觉得委屈,如今都变成了过往云烟。
她动了动,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季了下意识地就要去扶摇摇晃晃的她,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伤员,两人一拉一扯,差点摔成一团,看着很是狼狈。
花荼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什么情不情的,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我只清楚,这么些年,你对待我与对待别人没有丝毫差别。你若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能狠得下心要要我命?在不归林捅我的那几个窟窿,让我瞎了眼睛,就是你说的情!?若情是这种玩意,我要了有何用?
季了心中一沉,如坠冰窖。
花荼兮不想再说,转身就走。季了坐于原地,有片刻的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正说着话朝这里靠近。
两人皆万分敏锐。
花荼兮抿抿唇,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她几步退回季了身边:“这里应该是是黑水镇,瘟疫肆虐,我们不能贸贸然给人发现了。”
她顿了顿,紧接着道:“站得起来吗?站不起来我也不会扶的。”
季了闻言,本来紧绷僵硬的神色竟是一点点柔和下来。
“这里。”
他四周看了一圈,一把扯过花荼兮朝草木深处走去。
花荼兮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踉踉跄跄,根本指望不上什么,反而是季了边走边拣一些看起来干净点的枯草,待寻到个隐蔽的山洞里,顺势拐了进去。
他将枯草铺成小垫,把花荼兮按坐在上头,然后一转身又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又捡了些柴枝,没片刻已经将火给生起来了。
花荼兮神色很有几分不自然。从头到尾,他就没让她动过一根手指头。要说起来,他明明还伤得比自己重了不少。
花荼兮微微一叹,看着季了这般动作,本积在心头的郁气也烟消云散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便觉得没有什么好跟他生气的了,又没有什么隔夜仇,大不了以后他走他的,她过她的,山水不相逢。
——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两人还是一身狼狈。
花荼兮摸下插/在头上的腥草,一脸嫌恶。
正在想着要怎么避开季了好好整理一番自己,没想到一抬眼,那厢已经窸窸窣窣地脱上了。
“你。。。。”花荼兮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下了,默默地侧过身,偏过头。
季了已经除去了外衣,正在解中衣。他睨她一眼:“以前可没见你避讳过。”
那是以前!
花荼兮心里白了一眼,不屑与他争这口舌之快。
季了寒着张脸,把湿透的扔在火边毋自烘着。他拨弄着柴火,慢条斯理道:“这里的确是黑水镇。”
花荼兮哼了一声,表示她知道。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是有幸到了这个铜墙铁壁的地方。”
花荼兮愣了愣:“铜墙铁壁?”
“你不知道?”季了微微挑眉:“莫易早就下了死令,进出黑水镇的口子全部封得一个都不剩,外面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这里早就成了一座孤城。黑水镇里的人不管有病没病,这一辈子就只能死在那里。谁要是敢硬闯,杀无赦。”
花荼兮一僵,脸色霎时变了。
这些话,她曾听霍明朗说过。只不过那时她听闻的是莫冉折用了她的名义下了此令。她问他,而他否认了,她便下意识地以为这件事也是毋须有的。
没想到,真的有这回事。
花荼兮一颗心沉了沉,嘴上却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理解莫冉折的做法,身为国相,万万不可感情用事,瘟疫蔓延的时候,只有闭门锁城才是最管用的方法。
但。。。
花荼兮正想得有些岌岌惶惶,冷不防有个圆不溜秋的东西滚到了脚边。
季了打断她的思路:“天色不早了,先吃点,垫垫肚子。”
花荼兮心里有事,想也没想就拿到唇边咬了一口。
“唔,”随即她小脸一皱,吐了出来:“什么东西。。。难吃。”
季了一顿,抬眼:“这是以往行军时,你常吃的果子。”
花荼兮转了转手里的果子,这才回忆起这酸酸的味道。以往风餐露宿的时候,她是很喜欢吃这个的,经常从季了那里抢着吃。
“想来是日子过得好了,这些东西看不上了。”季了冷冷弯了弯唇。
花荼兮彻底没了食欲,干脆把果子往旁边一搁,望着燃烧的火堆出神。
殊不知季了也隔着明灭的火光看她。
缱绻专注的眼神轻轻抚上她的脸,顺着她莹润的面颊微微往下,入目的是修长的脖颈,还有显露无疑的纤细身形。
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却是半分也瞧不出来了,被养得脸色水嫩,娇娇软软,一举一动还有了几分少女的娇憨。身上穿的戴的,都是极好的料子,跟以往她还是将军的时候根本不好比,想来莫易对她很上心吧?
季了定定地瞧着她,连她一个不察就快把手指戳进火苗里也没有提醒。
“嘶——”
果然被烫了一下。
她吃痛,咕哝了一句,然后把手指含进嘴里。盈盈双眸雾气弥漫,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季了心里整片整片麻木的疼。
以前的屠兮在吃食上从来不会挑三拣四,伤到了哪里也从不喊疼,性子粗糙不知道去避讳那些袒胸露背的军中弟兄,更加不会依赖别人。
可现在,都不一样了。
“眼睛。。。还是看不见吗?”季了声音苦涩。记忆中那一双明灿潋滟,溢满灵气的眼如今却没了神韵,黯淡无光。
“已经大好了。”花荼兮不想多言。
季了却嗤笑一声。
花荼兮直直盯住他,彻底没了好脸色:“季了,你有话直说。”
四目相撞,她眼里有明显的防备。
季了忍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一口冷气蔓延到喉咙口,像淬着毒,直直扎进花荼兮心口。
“你的眼睛一直好不了,不是因为治不好,而是莫易,根本就没想给你治!”
花荼兮就跟炸了毛般蹭地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你不要胡说八道!”
季了眼里暗流翻滚。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玉瓶,往花荼兮脚边一扔:“你自己着办吧。也不知这姓莫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般维护他?”
作者有话要说: 季了:大仇已报
那什么。。。我虽然更得慢,但是我更得肥啊!(滚)
☆、第六十一章 倒霉落难
花荼兮并不想搭理季了。
管他扔在自己脚边的是什么鬼,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可鬼使神差的,她就是忍不住。
“这是什么?”视线瞟过去,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捡。
“治你眼睛的东西。”季了语气紧绷。
花荼兮哦了一声,缓缓道:“莫名其妙地扔我个破瓶子,我怎么知道你这里头装的是不是要我命的□□。”
季了盯着她,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神色瞧着很有些渗得慌:“你怕什么?”
花荼兮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哈?”
“你也用不着激我,”季了看进她眼里:“要你的命等同要了我自己的命。”
又是这种话。
花荼兮听了突然就有些搓火。
你口口声声说你对我有情,可怎么就老是给我添堵呢?
季了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道:“你不觉得奇怪,我倒是有问题要问。先前不知道,大昭万人之上的国相大人,空闲下来竟还兼职个大夫。你从不归林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莫易都能救得了你,更何况是一双眼睛?他若是有心想替你医治,你哪至于到现在都看不清东西?”
花荼兮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挑拨,她冷哼了一声:“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双眼睛明明就是你弄瞎的,如今这番没心没肺没皮没脸的质问,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口的?”
季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论口舌之争,他一向不是花荼兮的对手。更何况在此事情上,他的确理亏。
沉默半响,季了收敛了情绪,脚步折转,就往山洞口走去。只是还差没几步的时候,他停住,转身,朝她心上又补了一刀:“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如今会不会再害你。至于这药,你自己看着办吧,是宁可相信蒙骗你的莫易,还是要继续做个瞎子。”
花荼兮盯着他的背影,喉头一哽,几欲吐血。
——
自两人自掉到这黑水镇来,已经有一天一夜了。
遭逢变故,时间过得特别快。
花荼兮攥着手里的瓶子,巴巴地在草窝上坐了一夜。
这一夜,她思绪翻滚的犹如汹涌波涛,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脑子里闪现过最多的问题,莫过于莫冉折和季了,自己更信谁?
以前她估摸着是要选季了的,但是现在。。。她自然是相信莫冉折的。
谁让自己跟他朝夕相处,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呢。再硬的盔甲,也是会卸下的。更何况,她根本就想不出任何他要这样做的理由。莫冉折连自己的命都三番五次的救了,何必要留着一双眼睛不治?
不仅如此,花荼兮隐隐能够觉得,莫冉折对她,是有些不同的。他承诺会将自己的眼睛治好,就一定不会食言。
只是。。。
花荼兮转了转手里的瓶子,郁闷极了,季了扔过来的这个玩意儿,她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莫冉折所有拿给自己的药,都是用这东西装着的。
她就奇怪了,这不起眼的小瓶,季了是从哪里搞来的?
不是没怀疑过季了会去特意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来膈应她,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否决了。
知道大昭国相还有个副业的人不多,季了就算再怎么心思重,也不可能想到从他那里弄走一个连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东西走,定是有什么巧合,让他从莫冉折那里得到了它,并且确定了这是解药。
莫冉折说她的眼睛是因为中了毒的缘故才看不见,渐渐的,她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再加上自己的目力的确在渐渐转好,她觉得那都是莫冉折在给她调理的缘故。
花荼兮想着,抹开瓶口,几枚圆滚滚的乌黑药丸顺着她倾斜的手滚在掌心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她拨弄几下,发现这药丸虽然被水泡过了,上面包裹着一层水渍,但好在比较硬,所以看上去没什么不能吃的。
也难为季了能将这东西收得那么好。
花荼兮仔细端详手里的药,越想脸色越凝重。
如果…这真的是能医治自己眼疾的药,莫冉折为何不把它给自己?明明服用了就可以彻底根治,他为何非得一直拖着不给她…她看不见,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花荼兮心里一个激灵。
这东西,倒是是吃,还是不吃?
——
天光透亮。
花荼兮这一坐就坐到了早上,眼底青黑交错,任谁瞧了都能看出来她精神有多差。
季了一夜未归,这会儿倒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第一眼就是朝花荼兮的眼睛看去,只是她垂着头,别说眼睛了,连一张脸都看不见。
视线微转,他便看见她身旁昨日自己扔过去那个白玉瓶子。也不知道她到底吃了这里头的解药没有。
季了其实没想那么快将这东西给花荼兮的。因为他也不清楚这药,要怎么个吃法。一日几颗,几日能好,效果如何,通通不知。
这着实不能怪他不上心,而是得到这一小瓶实在是不容易。那是他在百花宴前几日,从太液池里头捞出来的。
那日正下着小雨,季了从玉衡宫出来的时候正巧迎面遇上了莫易。不知怎么,议完事的他并没有像往常般马上离开皇宫,而是默默站在暗处,等莫易也宫殿里出来了,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
季了本事不差,再加上莫易那会儿明显心不在焉,以至于根本没发现自己身后还尾随着一个。
季了见他在太液池边吹了半天冷风,然后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来一个瓶子。他将其中的东西倒出来碾成齑粉,然后扬手将瓶子投入了湖中。
季了等他离开后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那时候,他直觉莫易扔掉的这个东西,一定与屠兮有关。
后来找人一看,果真如此。
只是他没想到莫易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深。他请许多杏林名手瞧过,只知这里头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