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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惜年-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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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到家之后才告诉她,家里新请了钟点工做饭,再也不出去吃了。
  因为一场意外而联系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多月之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费诺在德国待了好些年,口味早就天南海北杂得很,但这次请来准备一日三餐的钟点工却专门挑了他和潘希年的同乡,就因为她能烧一手地道的家乡菜。
  一顿饭吃得很慢很慢——坐下之后潘希年无论如何不肯让杨淑如喂她,坚持自己吃。她看不见,不知道碗碟在哪里,还是要费诺和杨淑如一样告诉她有什么菜,看她要吃什么,不吃什么,再夹到碗里,几番折腾,再好吃的菜也凉透了。
  不管进度如何冗长缓慢,费诺始终耐心地在做这件事情,替潘希年盛起汤,看她喝完,又说:”徐阿姨蒸了一条鱼,我把肚子上的刺剔掉了,吃一块?“潘希年点点头。
  吃完又问:”蚕豆呢?“这次又摇头。
  费诺就把勺子里的清炒蚕豆倒进自己的碗里,说:”今天来不及了,以后你喜欢吃什么,不要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或者告诉徐阿姨。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了,在家里不要太拘束,嗯?“她就再轻轻点一点头,把碗里的鱼吃下去,吃完后抬起头来,说:”我想再吃一块藕。“费诺微笑:”好。“一问一答之中,很久不用的乡音似乎再自然不过地流露出来。一开始费诺自己都没发现,还是潘希年停下筷子,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费诺还问:”怎么了?“杨淑如倒是嘴快:”费先生你的口音变了。“费诺一愣,继而又是一笑,觉得有趣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大概是吃家乡菜,你们又是同乡。”杨淑如也笑着说。
  潘希年忽然接话:“我以为你不会说。”
  她难得主动开口,费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同样露出惊讶神色的杨淑如,继续陪着她说下去:“我七岁才跟着家人搬过去,所以说得不太好,后来出去读书,就不说了。”
  我也说得不好。“徐阿姨说得好,我今天下午听她说了一下午,你要是想说,明天她过来的时候可以和她一起说。”
  她做的菜很好吃,明天我要谢谢她。“好。”
  一起吃的第一顿饭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总归是安然结束。费诺看出潘希年还是情绪低落,只是因为不想给他和杨淑如或者说其他任何人添麻烦,才这样打起精神事事配合。看她这样懂事,费诺心里反而有些苦涩:上一次见到的潘希年,意外之前的她,不是这样。
  那一晚到了下半夜潘希年被噩梦吓醒,费诺和杨淑如彻夜未眠。
  她的噩梦持续了差不多一个礼拜,才渐渐适应了陌生的环境,开始能睡上一个好觉;杨淑如的工作就是陪着她,家里又请了钟点工,白天怎么都能补上几个小时的觉,虽然过得日夜颠倒,但至少睡眠充足,吃得也好;只有费诺,又要工作,回家还有和他一点也不亲近的病人要帮着照顾,这一个星期,竟是比之前的一个月加起来还要辛苦。
  但再怎么难过,还是过去了。
  潘希年的情况一天天地好转,费诺又要出差了。
  这次一走就是两周,离开的那天上午他送潘希年去例行体检,一切稳定,血块没有恶化但也不见好转,“暂时还不适合手术”的意见也维持依旧。听完医生的意见,潘希年嘴上不说什么,但失望的神色到底藏不住,回去的路上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送她到家之后费诺拿了行李准备要走,下楼的动静被潘希年听到,就从房间里走出来,扶着门“看向”还在楼梯上的费诺:“今天谢谢你送我去医院,路上当心。”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声音的来源,如果不是视线是散开的,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看过来,谁也不愿相信这双眼睛已经盲了。
  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生活,但费诺知道潘希年对他并不怎么亲近。对此,他一不心急,二来也很理解,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看见她专门出来送他,和他道别,费诺还是很高兴地放下行李,摸了摸潘希年的头发:“我会的。我会每天打电话回来,你需要什么,和杨小姐或者徐阿姨说都可以。万一想出门走走,也让她们两个一起陪着你。我过半个月就回来。”
  好。“她乖巧地点头。
  临出门前费诺又回头看了一眼,潘希年还是站在原地,看向大门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有点模糊,不舍又悲伤,整个人都被深深的落寞给全然地笼罩了。
  她害怕送别,却还是给他送别。
  费诺丢了行李,又折回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潘希年不解地轻轻一皱眉头,这时费诺已经走到眼前了:”不用送,没关系的。最近天气凉快下来了,可以到院子里坐一坐,出去走一走。“潘希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周费诺如约地每天打一个电话回家,说不长,彼此报一个平安也就挂了。费诺觉得自从潘希年搬进来之后,他听人语气的本事也日益精进,就算是同一句”我挺好,没什么事情“,也能听出其中酸甜五味来,放到半年前,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盼望已久的电话。来电的一方是潘家一边的亲戚,按血缘来说已经很远了,也和潘越一家几乎没有往来,家里另外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住在别的城市,从费诺确定潘越还有这么一房亲戚,其中费尽多少周折,才有了这一通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表示愿意收养潘希年,并说好下周带着律师赶到T市来谈具体的步骤。对方的态度很坚定明确,没有任何的迟疑,显然是经过充分的考虑,才主动联系。
  这个电话之后费诺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爬起来,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接通之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潘希年。
  说完对方的大致情况,电话那头沉默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将心比心,费诺也知道这个消息很难在一时消化,缓了一缓,说:”他的祖父和你爸爸的祖父是亲兄弟,算是你的叔叔,他们会尽快赶来,我争取在他们过来之前赶回来。“我知道了。”说完,电话就挂掉了。没有任何的表态。
  到了晚上费诺又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杨淑如,为难地说潘希年睡着了。费诺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半,他知道她在赌气,也就算了。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这样。潘希年的远房堂叔同时也在积极地联系费诺,和他商定在T市见面的具体时间。一头冷一头热,余下费诺夹在中间,真是有点让他哭笑不得。
  费诺当潘希年只是在和他赌气,如果不是杨淑如疯了一样找到他。
  那个时候他正在和委托方一起做项目的实地考察,第一个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没在意,按掉了,打算等一刻钟看完场地再打回去,但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费诺意识到事情不对,一接起就听到杨淑如慌张的声音:
  “费先生,希年怎么也不肯吃东西,拖她去医院也拖不动,我和徐阿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啦!你看是不是打急救叫救护车?”
  什么时候的事情?“前天……不对,大前天晚上就不吃东西了……”
  果然是为了亲戚和收养的事情。费诺心里一沉——她的倔强他也见识过,如果真的叫救护车硬拖去医院,让她情绪波动,又生拉硬扯,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于是就说:“你们不要硬来,等我回去。”
  挂掉电话,也不管其他同事或关切或诧异的目光, 只是说:“家里出了点急事,恐怕要临时赶回去。”
  飞机得到第二天,火车的时间也不凑巧,费诺索性向委托方借了辆车,急匆匆回宾馆收拾一下东西,一个人开车回去。
  原本正常要开六个小时的路程只开了四个小时多一点,但赶到家的时候也是晚上八九点了。一开门,听到动静的杨淑如立刻就冲出来,对着费诺死命摇头:“之前还好好的,就是忽然不肯吃东西了,问什么也不肯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之后,她就开始在房间里掉眼泪……”
  之前车子里虽然有空调,但是一路上一刻不停,现在终于到家,神经稍稍一松懈,汗意即刻翻了上来。费诺扫一眼也是满脸愁苦的徐阿姨,重重叹了口气,走进了潘希年的房间。
  他人刚走到门口,一个枕头就扔了过来:“你滚!”
  秋夜
  这一掷并没有什么力气,枕头还没碰到费诺,半途就跌落在地。费诺这才看清房间里是怎么一番景象:整个房间彻底乱成一团,连床都移了位置,活生生像刮了一场室内的台风。潘希年蜷在床的一角,双手死死抓住床头的柱子,披头散发,满脸是泪。
  希年。“费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叫你滚!你把我像垃圾一样甩给陌生人,不要你假惺惺装好人地管我这个瞎子的死活,我宁可陪他们去死!”她却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一个“死”字像一把锥子,费诺的声音不知不觉中也紧了起来:“你不吃东西是想死?”
  是!我现在这样难道还叫活吗?!“费诺再看了一眼潘希年,正死死咬住嘴唇,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却强撑着不肯在他面前落下来。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潘希年的胳膊,也不管后者怎么踢他打他咬他,硬是一把把人从床上扯下来,二话不说,拽住手腕往大门拖。
  拖到客厅里杨淑如看得都发傻——也算是一起生活了几个月,费诺素来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姿态,说话都从不高声,几时见过这样连拉带扯地架人出门?
  瞠目结舌之中,眼看着潘希年一路无声地扭打反抗,但还是被高大的费诺毫不费劲地一路拖到门口,眼看这已经是要出门的架势,杨淑如才想起来说话:”费……费先生!“费诺回头看一眼拿指甲掐他的潘希年,根本不为所动,甩下一句”她说想死,我带她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就拽着她,扬长而去。
  他拉着她不停地走,潘希年起先还在负隅顽抗,试图甩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但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再怎么愤怒,怎么用尽全力去踢打,她毕竟三天粒米未进了。
  反抗逐渐微弱起来,变成被动地跟着迈动脚步;后来连脚步也踉跄起来,竭力压抑的哽咽再藏不住,随着这一晚上的秋风,轻轻地飘进了费诺的耳朵里。
  费诺回头看了一眼步履艰难的潘希年,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转而去握她纤细的手腕,脚步虽然放慢,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他任由潘希年无声流泪,带她走过一条又一条夜里的长街,走得久了,手心里都是汗,手腕握不牢了,就转去抓住她同样汗湿了的手。这个时候,路上的行人少了,连车也不多见,空气里依稀飘来桂花的香味,然后是香樟,各种植物的香味在这安静的夜间都浓郁起来,领着他们继续向前。
  他们踩过梧桐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潘希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费诺停下脚步,看见费力地大口喘气的她,依然一言不发,架住她,再走。
  道路两边都是人家,高楼里灯火通明,不知何处冒出食物的香味,或许是年迈的父母为孩子煮的一碗粥面,又或许妻子等待晚归的丈夫同吃这顿迟到的晚饭;谁家聚在一起看一档电视剧,又是谁家推倒麻将的声音响了大半夜?
  不管是谁,总是世间寻常人家,最平凡不过,最美好不过。
  他们走过居民区,终于来到主干道上。宽阔的马路上灯火通明,车子呼啸而过,汇成一道道车流。
  费诺臂弯里的潘希年正在微微发抖,不知何时起,她的眼泪已经收住了,额头上全是汗珠,冰冷的身体也温暖了起来。
  费诺却放开了手。
  的倚靠骤然消失,潘希年再站不稳,腿一软顺势跌坐在了地上。费诺低头看着她,用从未有过的冰冷口气说:”慢慢饿死算什么本事,真的想死,马路就在前面。“这陌生的口气让潘希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费诺并不怜悯:”艾静撑到最后一刻,听到你脱险的消息才闭上眼睛。她想活,也要你活,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却说想死。“说完费诺又一次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牵着毫无反抗力气的她,站到了马路边。车声隆隆,离他们不过几步之遥,他就在轰鸣的车声里对露出恐惧神色的潘希年说:”寻死一点也不难,你如果现在还这么想,我的手已经松开了。随便你。“费诺说完撒开了手,盯着颤抖得像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的潘希年,抿起嘴再不说话。她的身子微微一晃,面上一点表情没有,双手怔怔垂下来,茫茫然听了许久的车声和人声,眼看就要站不住栽倒进车流深处,又蓦地一转身,紧紧攀住费诺,放声痛哭起来。
  她的整张脸埋在费诺怀里,哭声闷起来,如同夜鬼的号哭,似乎要在哭声里释放一切的忍耐、痛苦和委屈。没有约束,也不再需要伪装,这世间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又还有什么需要伪装的呢?
  她因为孤寂而哭泣,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刻自己的身体是温暖乃至滚烫的,给她拥抱的这个人的身体也是温暖的。他们都还活着,走了那么长的路,听见那么多人声笑语,闻见那些气味,归根到底,这都是人间烟火。人间烟火,就是活着。
  他们看起来都极为狼狈,头发蓬乱,衣服也不再整齐,但费诺只是放任她在车流不断的街边恸哭,他也收起之前的冷酷神色,轻柔地拍打她的头发和脊背,丝毫不理会路人投来的诧异的、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
  等她累了,哭声停息下去,费诺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问:”还这么想吗?舍得吗?“潘希年在迷蒙泪眼里抬脸,却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既然舍不得死,就更要好好活。那回家了?”
  嗯。“出租车把他们送到最近的街口,费诺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发现潘希年没有跟上来:”怎么了?“脚崴到了。”
  这条路出租车禁行,家又在路的尽头,费诺没多说,把潘希年背了起来。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新月从乌云深处探出头来,对伏在肩头的潘希年说:“月亮出来了。”
  我看不见。“她轻声说。
  做完手术,就能看见了。”
  我不想和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一起生活。“她看似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
  这是几天来一切的症结。费诺看她主动提起,也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那就说出来,告诉我。没人会强迫你做什么,不要和自己过不去。这一点也不值得。“费诺,我不想要和他们一起生活,你要是嫌我麻烦了,把我送回医院去,不要把我像东西一样打包扔给别人。”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说。
  自从她出院,还是第一次主动叫费诺的名字。费诺心里一动,叹了口气,说:“还记得吗?在医院的时候你说你想要一个家。我也答应了你,要帮你找一个家。我想也许和你的亲人在一起,会让你更快乐一点。”
  潘希年一时没话说,费诺在耐心等待的时候发现,比起几个小时前他们离开这条街道的时候,两旁人家的灯火已经有不少暗下去了。他腾出手来看一眼手表,竟然已经是下半夜了。
  伏在他背上的潘希年感觉到了震动,手上的力气紧了一紧,毫无预兆地再一次开了口:“你已经给我了,你就是我的家人。”
  费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一笑:“谢谢你,希年。”
  后半夜的街上只有路灯和桂花的香气伴着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形状古怪,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晃动着,如同什么上古传说中的生物。忽然费诺觉得自己衬衫后背一块有了凉意,刚一回头,就听见潘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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