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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饮马流花河-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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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哭泣了几声,便抬起头来。春若水显然已为她离奇怪诞的举止所吸引,对她一直在暗中注意,这一霎季贵人的脸上表情变化,使她觉出了不妙。
  一经觉出了不妥,春若水便不再迟疑,倏地自榻上挺身跃起,滚翻之间,有如旋风一阵,直向着季贵人扑了过去。
  季贵人杀人不成,乃自兴出了自了的念头,也当其命不该绝,一口短刀方自举起,待向自己心窝用力扎下的一霎,春若水身似旋风地来到近前,方自吃惊,对方手上的一袭长衣,呼一声,已自抖向眼前,有如乱索一蓬,已自把她手上短刀紧紧缠住,随着春若水猝然收回的手势,叮当一声,已卷落地上。
  季贵人显然大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床上的春若水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眼前,她张惶失措,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春若水偏偏放她不过。季贵人这边才跑了两步,眼前人影乍闪,春若水已拦在眼前。
  “你……让开!”季贵人举手就推,一只手才推出一半,即为春若水伸手拿住了手腕子,只觉得身上一麻,全身竟是一些儿力道也提不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一面说一面用力向外挣脱,一任她施出了全身力气,竟休想挣离春若水那只纤纤细手。
  挣着挣着,季贵人终至忍不住低头哭了起来。
  春若水放低了声音,冷冷嗔道:“想要人家知道,你就大声地哭吧!”
  季贵人才哭了两声,听她这么一说,慌不迭止住了声音,一脸张惶,意似不耐地看着春若水,“你……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样嘛?”
  “我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样?问得好!我正要问你,你这是干什么来啦?黑天半夜的,还带着刀?”
  “我……你别管!”说着季贵人忽地低下头。
  “本来我是不想多管,可是”春若水哼了一声,缓缓接下去道:“人家既然拿刀想杀死我,我还能不管么?我倒想要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季贵人登时呆了。这才知道,敢情先前对方根本就没有睡着,不用说自己的一切动作,全都落在了她的眼中。事发突然,一时简直不知如何作答,只管傻傻地看向对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若水冷笑了一声,挑着眉毛道:“好呀!我们可真得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平白挨了一刀,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岂不是冤枉?”一面说已把季贵人拉过来,让她坐下,春若水自己就在她对面坐下来。“不要紧,这里没有外人,你慢慢地说吧!”说时,她随即把灯光拨亮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季贵人看了她一眼,生气地又垂下了头:“我看错了你啦,只以为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客,谁知道……哼……”
  “谁知道我怎么啦?”
  “谁知道你也是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说着她的眼睛红了,像是十分委屈地道:“天下有钱有势的男人多的是,为什么你偏偏看上了他?”
  “哼!”春若水脸色一片雪白:“我看上了谁来着?”
  “你还要装……”季贵人抖颤着声音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深深爱着他,为什么还要……那一夜你受伤来到我的房里,我还把你当成一个好人,小心地服侍你,给你包伤……
  谁知道你……你……一转过脸来就恩将仇报……‘春小太岁’,春大小姐,我们都是女人,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女人的心?你的心真狠!”
  春若水原本透白的脸这一霎变得更白了。聆听之下,她冷冷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完了没有?”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眼泪簌簌直淌下来,季贵人忿忿地道:“我知道,论长相,你是流花河第一美女,谁也没你漂亮,论本事,你会骑马舞剑,谁也打不过你,你家又有钱有势……”
  才说到这里,已为春若水“叭”的一巴掌掴到脸上,“你胡说!”
  季贵人吓了一跳,春若水也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几,春若水才笑了笑,颇似怜惜地看着她说:“你说完了?”
  季贵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说:“你是不知道,一个人爱一个人,心里有多么苦?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已经把我忘了,原来是有了你……春大小姐……实在不瞒你说,我觉得活着一点味儿也没有了,我恨你,恨你抢走了我的爱人,本来想杀了你再自杀,可是我……
  又下不了手……这才想到了自己死了算了,偏偏你又放不过我……又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为了这点事就想死?”
  春若水的出奇冷静,倒使得季贵人一时颇为意外,一时只管呆呆地看着对方。
  “我只问你!”春若水冷冷地道:“你以前眼里的春小太岁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季贵人怔了一怔,偏过头去说:“我刚才已说过了,当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谁知道,我是看错人了!”
  “你没有看错!”春若水平静地道:“我还是从前的我,一点也没变!”
  “还说没变?”季贵人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微牵,显示着不屑:“那你为什么要嫁过来?难道你不知道王爷早已有三妻四妾?像你这样有一身本事的人,原来也贪图荣华富贵,这么看起来,以前的什么行侠仗义,根本全是假的了!”
  春若水微微一笑说:“但是你今天晚上来这里想杀死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吧?即使我真的是一个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动刀子么?”
  季贵人呆了一呆,一时无话可说。
  “你把话说得太远了!”春若水深邃的眸子直直地逼视着她:“其实我是不是一个行侠仗义或贪图荣华富贵的人,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以为我抢走了你的爱人。你刚才说,一个人爱一个人,心里有多么苦,这句话我很能体会,我现在总算了解,原来你一直这么深深地爱着朱高煦,倒是出乎我的意外?”
  季贵人聆听着,情不自禁地垂头低泣起来。
  春若水轻轻一叹说:“实在说,凭朱高煦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得着你的真情实爱,该是三生有幸。偏偏他不知珍惜,竟然辜负了你的一颗真心,实在可恨!”
  季贵人听她这么说,顿时止住了泣声,缓缓抬起头:“那是因为你,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你!”
  “你错了!”春若水冷冷地说:“我与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不会这么迷着我。有没有我都一样,对于他,你只是一个可怜的玩物而已,既然只是一个玩物,当然有一天会玩厌、会抛弃,只可笑你连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他。这叫活该!”
  季贵人脸上现着怅惘,狠狠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的样子。
  “一个人爱一个人,是理所当然的,重要的是要‘相爱’,千万不要只是单方面的。”
  春若水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她:“就像你一样,你虽然这么深深地爱着他,他却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儿,原因是什么,你可知道?”
  季贵人恍惚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哼,现在你总应该明白了吧?”
  “你乱说……我不信,我不信……”季贵人用力地摇着头,眼泪成串儿地淌了下来。
  “信不信由你,你自己慢慢地琢磨吧!”说着她不禁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时心生同情,眼睛里充满了怜惜。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季贵人恨恨地说:“难道你就不是他的玩物?
  不怕有一天他也会把你丢掉?就像我一样的?”
  “你说得不错!”春若水冷冷地道:“在这一点来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我根本就不爱他!不但如此,我而且还恨他!”说到这里,她内心的恨恶之情,不自禁地现之表面,确是情发于衷。使得目睹的季贵人亦为之吃了一惊。此时此刻,在她与高煦的洞房花烛之夜,竟然会说出了这种话,确是令人大感震惊。
  季贵人再次向她注视时,眼神里流露着简直难以置信的诧异,“王爷他……他可知道……”季贵人简直弄糊涂了。
  “他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春若水苦涩地笑道:“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是我和他的新婚洞房花烛之夜,像么?”
  这么一说,季贵人才似恍然一惊,可不是,今天晚上原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却是这般的冷冷清清,洞房里仅有新娘独自一人,新郎却不知去向,岂非大悖常情,好生令人纳闷,“王爷他……不在这里?他的人呢?”
  “那是他的事,我和你一样的糊涂?”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你还是糊涂一点好了!”
  春若水向首她微微一笑:“现在你大概不想死了,夜深了。回去吧!”
  季贵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么看起来,你所以会嫁给王爷,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季贵人心里这才明白,点点头,大为歉疚地说:“看起来,是我错了……我错怪了你,我对不起你。”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满腔的委屈、失意,一时真不知向谁吐露,深深地垂下了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竟是一丁点儿光亮也看不见,这一霎,真正有“落寞”的感伤。
  春若水冷冷地说:“你现在应该想到刚才你想死的念头有多么愚蠢了,错在你爱上了一个你不该爱的人、哼!今后你要想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你得先把那个负心于你的人忘了,你做得到么?”
  “我……”季贵人看着她懦弱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说时,春若水举起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非得这样做不可,除非你真的不想活了!”
  季贵人仿佛整个的心都碎了,她有杀人的勇气,也有自杀的勇气,却没有忘记心上人高煦的勇气,春若水这样对她说,并不能使她恢复一些儿信心。
  春若水看着她,不禁生怜,轻轻叹道:“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你却一定要做到。想一想那些被朱高煦打入冷宫的可怜女人吧!她们比你更可怜,她们不都还在活着么?你比她们年轻得多,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季贵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苦笑道:“我真的是太傻了……”
  春若水微笑道:“这就好了,你还恨我不?”
  季贵人摇摇头,脸上怪不好意思的。
  “好!那咱们就交个朋友吧!”春若水道:“朋友是应该彼此坦诚相待,彼此信任,只要你认为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朋友,以后无论遇见什么心里不顺的事情,都不妨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力量帮助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动不动就想死,知道吧?”
  季贵人点点头:“谢谢你,春大小姐!”
  “我的名字叫春若水,你叫我名字好了!”
  “不……”季贵人站起来说:“我不敢,我应该叫你娘娘!”
  春若水挑了一下眉毛,想想却也无可奈何:“这些都无所谓,随便你怎么称呼吧,重要的是你心里一定要把我当成朋友,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季贵人说:“不,我自己回去!”她指了一下窗外:“这里花园的门通着,很近,不会有人看见的。”
  说了这句话,她就自个去了。仍然由矮矮的窗户翻出去,春若水伸出头去,见她一直消逝在花丛里,忖量着不至于为人发觉,也就不再担心。
  由于季贵人这一搅和,春若水心里可就更乱了,整夜她都在思索着这件事。季贵人的“痴”恰与朱高煦的“无情”成了强烈的对比,所谓“痴心女子负心汉”,亦当得世上悲惨之事了。
  由是对于季穗儿的遭遇,寄以无限同情,反之,对原本就印象不佳的汉王朱高煦,更增加了些许恨恶。
  她却不禁又想到了方才季贵人上来所说的那些话,直把自己当成了贪慕虚荣,意欲攀龙附凤之人,真是奇耻大辱。
  实在说,却也怪不得她,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因素?只怕自己与朱高煦成婚消息外传之后,抱持以上看法者,将是大有人在,自己真是跳到了黄河,永远也洗不清了,想来想去,一切的罪恶形成,俱都在朱高煦一个人身上,真恨不能立刻跃身而起,拿起宝剑,此刻就去找到他,拼个死活……然而,俟到她冷静下来,却又是一番见地,对于方才的冲动,期期以为不可。
  便是这样激动一阵,懊恼一阵,却又冷静一阵,说不出的自怨自艾,无语问苍天,俟到四更过后,才睡着了。
  昨晚睡得太晚,再加上心里不自在,百感交集,今天可就起不来了。冰儿偷偷进来瞧了两回,她都没有醒,只得悄悄地又退了出来。
  春风拂面,园子里的花开得美极了。触目所及,紫罗兰、香石竹、虞美人、三色堇……
  各有姿色,迎着春风,朵朵绽放,含蕊吐芬,娇阳和煦,花香沁人,“春华轩”蝶梦花酣,展示着它绮丽娇艳的姿态,醉人极了。
  高煦起了个早,一身披挂,甲胄鲜明地来到了园子里,冰儿与春、荷二婢,早得了讯儿,迎上去请安问好。
  高煦的兴致甚高,脸现微笑地直盯着冰儿:“你就是春贵妃跟前的那个……”
  马管事由身后抢上一步,恭敬地道:“回王爷,她娘家姓赵,赵宫人!”
  “好!好!”高煦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朗声道:“娘娘起来了没有?昨晚上睡得可好?”
  “这……”冰儿垂下了头:“回王爷的话,我家小姐还在睡觉,没有醒。”
  “别小姐小姐啦!”高煦笑道:“如今你家小姐出阁嫁给了我,蒙圣上恩宠,特赐了贵妃的封号,以后你要改口称‘娘娘’知道吧?”
  “是,婢子知道了!”
  马管事生恐王爷降罪,聆听下躬身回话道:“赵宫人才来,这里的规矩还不太清楚,奴卑回头再好好教她,请王爷放心!”
  “这怪不了她,既是娘娘跟前的人,马管事,以后你要另眼看待!”
  “是,王爷!”
  “给我看赏!”高煦一笑说:“重赏!明珠一斗、黄金百两!”哈哈一笑,他上前一步,不顾王爷之尊,伸手托住了冰儿的脸:“小丫头,这些钱,够你娘家生活半辈子的了!”
  冰儿真想把他的手给甩下来,可是这个人自有他的虎威,尤其是那双亮炯炯的眼睛,直直逼视过来,真有慑人之势。心里一害怕,冰儿便自低下了头,嘴里不由自主地说:“谢谢王爷的厚赏,婢子不敢……”
  “你就别客气了!”高煦一只手,再一次托起她的脸,一面细细地瞧着:“强将手下无弱兵,嗯,主人是大美人儿,跟前的丫头也生得俊俏,好好服侍娘娘,以后错不了你,知道吧?”
  冰儿真吓坏了,抖颤地说了个“是”字。
  高煦这才松下了手,径自向“春华轩”大步走去。
  冰儿怔了一怔,忙自站起来,赶过去道:“王爷,小姐……啊……娘娘还没起来!”
  “我知道!”高煦一笑回头说:“怎么,连我还要挡驾!这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照着屁股了,还睡懒觉?走!带我进去瞧瞧!”
  想想,人家是夫妻的名分,冰儿自觉着干预过了分,只得答应一声,前头带路,身后的马管事等一大群,不便擅逾,俱都停步在外伫候。 
 


 



 

   
十八 
 
  高煦同着冰儿,一径来到了春若水寝阁。冰儿刚要叩门招呼,高煦向着她摆了摆手,轻轻推开门儿一线,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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