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纪事-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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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致远道:“他最近忙的跟陀螺一样,摄政王将许多事都丢给他,这不,才从西蒙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便又动身去了北燕,忙着谈茶叶的事。”
云过尽露出赞许之色,“惜儿年纪轻轻便得摄政王赏识,也算是年少有为。”
颜致远脸上浮起歉疚之色,“惜儿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过去他对朝廷之事毫不关心,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此次若不是为了营救我,他绝不会去找摄政王,更不会摊上这么多事!”
云过尽道:“你也勿需自责,惜儿他天资聪颖,也许这是一条适合他的道路也说不定。”
颜致远颔首,深秋的暖暖阳光下,两个老友并肩而行,越走越远。
※
云过尽送走老友后,来到了云霄阁最西面的摘星楼。
摘星楼其实也是个院落,无非是建筑楼层比较高,夜里登楼观天,会觉得星月近在咫尺,故而名为摘星楼。
摘星楼旁遍种扶桑花,花叶与建筑相互掩映,恰到好处的匹配。十月下旬正值扶桑花的花期,大簇的朱红花朵妖娆盛放,灿烂了秋日的傍晚。那样美丽的黄昏里,一个红衣丽人正身姿端丽站在花的尽头。
那女子一见云过尽,立刻穿过花丛,施施身行了个礼,“阁主来了?”又扭头吩咐身侧的小丫鬟,道:“还不快去泡茶!”小丫头赶紧领命下去。
云过尽看着她,温言道:“好几天没来了,过来看看你。”
“惊鸿谢阁主关心。”那女子一笑,一双眸子顾盼生辉,若珠玉流光,合着那明艳倾城的容颜,霎时令这满园扶桑花黯然失色。
她摆摆衣袖,在花丛中转了个身,那石榴红裙摆像跌落在绿荫上的云霞,逶迤出明媚的色泽,惊心动魄的美丽。那样迷人的画面中,她指着一侧的精致亭榭道:“阁主,请这边坐。”
亭榭里,小丫头已将茶果上好,云过尽坐了下去。
惊鸿坐在云过尽对面,问:“阁主此次来,是想听惊鸿抚琴,还是舞剑?”
云过尽想了想,道:“你还是舞剑吧。”
惊鸿转眸一笑,取了剑,在草坪之中舞了起来。
剑光亮眼,长袖翩翩,那红衣女子风华更是灼灼。
云霄阁主定定看着她,手中的茶都冷了,也未发觉。
惊鸿舞着剑,余光也在若有若无的观察着他。
这个睥睨江湖高高在上的王者,此刻追随她的眼神如此灼热,他明明两鬓微霜,早过了不惑之年,可望向她的眼神却近乎二十岁出头的小子。那样刻骨的深情,无端让她腾起怪异之感——他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可某个瞬间,又仿佛穿透了她,投向更深更远的未知之处。
这怪异不止表现在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有其它。譬如,她来到这云霄阁已经两个多月,他待她颇为上心,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他没有不允的。下人们私底下皆言她这个“准二夫人”受宠正浓,可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确实对她不错,隔三差五便来她的摘星楼,却仅限于小坐而已,偶尔他要她抚琴相陪,偶尔让她舞剑,更多时什么也不做,就只坐着,隔着袅袅的茶香,沉默的品一杯香茗。至于留宿过夜,从未有过。
这种情况令伺候她的下人也颇尴尬,云过尽从未给过她名分,下人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干脆都客气唤她惊鸿姑娘。这称呼云过尽几次听到,也没说什么,于是满院子便都这么喊她了。
一舞毕后,惊鸿收回了剑,坐回原位。
圆桌对面的云过尽突然问:“惊鸿,你今年多大了?
惊鸿道:“惊鸿是癸未年生,如今二十有二。”
“癸未年?”云霄阁主的眉头挑了挑,又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惊鸿笑意里有些感伤:“实不相瞒,惊鸿是个孤儿,自幼由养母收养,生辰之日养母并不知晓,但她说在柴门外捡到我的是个下雪的冬天,不记得具体的日子,大概是二月的初三或者初四。”
云霄阁主愕然:“癸未年二月初三?!”
惊鸿看着脸色有变的云过尽,问:“怎么了?我的生辰有什么问题吗?”
云过尽抿了口茶,半晌若有所思道:“没什么,你的生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惊鸿的生辰还能让阁主想起别的人,阁主可愿同我讲讲这个人?我想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不然您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
“是啊,是很特别。”云过尽将目光投向那片火红的扶桑花,他深邃的眸子漾起恍惚:“她是我年轻时爱过的一个女子,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惊鸿道:“是……云夫人?”
云过尽摇头,“不是,但她跟我夫人之间也有很深的关系。”
惊鸿道:“您既然对她一往情深,为何却没同她在一起?”
云过尽的脸上泛起苦涩,过了好久才沉声道:“她走的早。我们有缘无分。”
惊鸿默了默,道:“惊鸿失言,不该问阁主的往事……”
云过尽道:“无妨……”他一口气将杯中茶喝完,起身道:“不早了,你歇着吧。”
惊鸿行了个礼,将云过尽送出摘星楼。
……
云过尽走后不久,摘星楼又来了位熟悉的客人。那人一身妃色长裙,笑容温婉俏美,娇弱如三月盛放的粉色蔷薇,不是锦若薇还是谁。
惊鸿迎了上去,道:“少夫人。”她之前一直称她为掌门,但来了云霄阁后,那个称呼只能入乡随俗的改掉。
锦若薇嫣然一笑,“好些天没来你这摘星楼了,心里怪挂念的。”又转头打量着四周,将目光落在那扶桑花上,“呀,你这院里的花开的可真好!走,陪我去跟近仔细赏赏。”
惊鸿欣然应允,向身后小丫头道:“少夫人喜欢吃蜜饯,你去取点玫瑰蜜饯过来。”小丫头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去拿。
扶桑花高大茂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花丛中,红色的衣裙偶尔在翠绿的缝隙中一扫而过。待走到最繁盛的那一株跟前,锦若薇笑道:“看,这株生的最好,花朵熙熙攘攘的挤在一起,跟云霞一般。”她一面说一面笑,眼神却在敏锐观察着四周,确定安全后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收获没?”
惊鸿摇头,“没有,您呢?”
锦若薇自嘲道:“我更没有。你不知道这云过尽对我看的有多严,我想出院子门都不容易,今儿来看你还是借了去探望她女儿的机会才绕道来的。”
惊鸿道:“他女儿?那个云家小姐吗?听说病的很严重。”
锦若薇颔首道:“可不是,听说差点连命都丢了,不过现在熬过来了。”
惊鸿默了默,问:“那姑爷呢?”
锦若薇眸中掠过复杂的意味,她信手折下一支扶桑花,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掰碎,道:“他嘛,别提了……他一心守着她的宝贝妹妹,我个把月都见不着他一面。”
她依旧温婉的笑着,手中丹蔻却猛一用力,掐断最后几瓣花瓣,“惊鸿,虽然事情进展的不顺利,但我们切不可灰心丧气。”
惊鸿道:“惊鸿明白,云霄阁才是挑起三派围攻我们坤岭的背后黑手,它是害死老掌门的幕后真凶,此仇惊鸿日夜不敢忘。”
锦若薇将手中花抛到身下,脚尖稍一用力,地上花瓣立刻零落成泥碾作尘,远远看去,像是褐色土上泼了一把胭脂。旋即她冷冷一笑,脸上再也不复当初温柔之色:“坤岭的仇,你记得就好。”
惊鸿道:“是。”
两人相视一眼,眸中各有厉色。
端着琉璃碟子的紫衫小丫头跑来,恭敬道:“惊鸿姑娘,您要的蜜饯我拿来了。”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锦若薇的脸上又恢复了亲切笑脸,她捻起一颗梅子丢进嘴里,赞了一句:“酸甜适中,不愧是云霄阁的拿手蜜饯。”
她一面吃,一面侧过头去看惊鸿,惊鸿本来在笑,突然袖子底下一动,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塞进了手心,摸起来似乎是个小小瓶子,她攥在手心,迎头正撞上锦若薇递过来的眼神。
她不动声色的点头,将那物件收入袖中,笑道:“少夫人,蜜饯虽好,小心吃多了腻口。”
锦若薇莞尔一笑,道:“说的也对,那我就不吃啦,天不早了,回屋去。”
☆、第一百一十话 洞府美人
夜已深,二更天。
朝阳阁内,卧房的灯依旧亮着。云霄阁主抚着手中的画卷出神:“芷茵,芷茵……那孩子居然是癸未年二月初所生,刚巧是你离开的日子……你们长的一模一样……。是不是你回来了?是不是你不忍我在这世间孤独,便用另一种身份来陪我?……”
……
金秋已过,东辽依旧是秋高气爽的模样,高而广的天空唯有一望无际的湛蓝,微带着透明的清水底色,宛若一幅被水色晕开的丹青画卷,满目华凉。
苍穹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坡丘陵,盛春山坡是苍翠的草绿。而眼下,秋季让他们换上了松黄的新装。
那一派蔚蓝松黄交界之处,碧衣公子身形挺拔如竹,徐徐秋风将他的衣袍吹拂得翻飞,他的眼神凝视着远方。
片刻后,他若有所思的说:“快到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身后小书童不解地问:“什么快到了?”
“十一月初九。”颜惜浅笑生辉。
“什么日子啊?很特别吗?”
颜惜笑而不语,在草地上信步而走。忽地他的眼神被一抹特别的色彩吸引住。
几丈之外,东辽百姓的帐篷门口,密密麻麻摆了好些盆蓝色的小花,那小花五瓣而生,花朵小巧秀丽,花瓣中央生有一圈鹅黄心蕊,纤弱的花朵们一簇簇结在枝头,你挤我挨,半含半露,远远看去,像天上繁星一般。
颜惜问花畔的少女:“这是什么花?”
东辽人素以好客爽朗闻名,那少女虽然只有十三四岁,风格上却是极典型的东辽性格,见到生人,不仅没有警惕,反而端起一盆花,递了过去,乐呵呵道:“此花名星辰,很美吧?可都是我奶奶栽的呢!”
“星辰?”颜惜接过来花,仔细去看。
那少女甜甜一笑,一对小梨涡别样可爱,“公子喜欢这花吗?呵呵,这花可是代表爱情的呢。它的模样不仅惹人喜爱,还有个特别的寓意。”
颜惜饶有兴趣:“哦,什么寓意?”
“这花表示坚贞,她的寓意是——”少女低头嗅了嗅花,道:“吾心唯你,此生不移。”
“吾心唯你,此生不移?”颜惜喃喃念了几遍,笑道:“真是好寓意!”
他扭头向颜葵道:“吩咐下去,找到东辽最大的花圃,我要一万株星辰之花。”
“一万株!”颜葵一怔,“少主,你要这么多干嘛?”
颜惜笑了笑,道:“买到以后,将花全送上云霄阁。”
几天后,越潮这厢忙着将一万株星辰花源源不断的送向云霄阁,而远在千里的北燕大地,因着气候严寒,虽还未到农历十一月,但北风早已呼啸的肆虐起来。
茶香袅袅的房内,白衣的老者端着白玉杯盏,双眼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老和,那孩子终于有消息了?”
“回老宗主,据可靠消息来报,那孩子应该就是小公子无疑。”和总管家躬身站在一旁,道。
“太好了,真乃天佑我白凰奚氏!”白衣老者站起身,吩咐道:“老和,你即刻动身,这就将落玉的孩子接回家!快!”
“是,属下领命。”老和退下身去。
重回安静的房中,茶香依然,白衣老者眯起眼,欣喜的神色染上一层哀忧,他望向窗外高远的苍穹,喃喃道:“落玉……爹将你的孩儿接回家,你高不高兴?”
……
冬季来的很快,北风愈加寒瑟,满阁树木都已凋零殆尽,整个玄英山一眼望去,皆是厚重深远的灰黄色。
云翎的伤势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已好了大半,下床行走或是做点其他简单的事再没有问题了。云舒便搬回了自己的流云苑,而云翎也不用终日躺在床上,无聊时可以在阁里走走转转,当然前提是得有人陪着。而那个人,基本上都是云舒。
这一天,她起的很早,没有要任何人的陪同,独自走进了朝阳阁。
不多时她从朝阳阁出来,又回到了自己的栖梧院。果不出所料,云舒正在她院子里坐着,一见她便问:“这么早你去哪了?”
云翎走到他跟前,一把搂他的脖子,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云舒道:“去哪儿?你这伤都没好,可不能瞎跑。”
云翎的脸蓦地变得认真起来:“那地方必须去。你一定要去。”
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引起了他的注意:“什么地方?”
云翎凑在他耳畔,低低道了一声:“后山禁地。”
云舒默了默,道:“那里不是不允许去了吗?而且时刻都有人把守……”
云翎得意一笑,从衣襟里摸出一枚乌金制成的精致令牌。
云舒一怔,道:“阁主令?!”
……
两人出现在天独峰绝壁下的洞窟里面,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那一日云翎同颜惜误打误撞来到石窟之后,云翎便对石窟疑惑万分,特别是那巨大水晶壁上的美人图,那红衣美人的容颜令人惊艳,却又让人似曾相似,仿佛在哪里见过,或者,根本就同云霄阁关系匪浅。
后来她独自再探了一次石窟,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秘密,有关云霄阁上一辈的纠葛,有关云舒的身世,甚至包含了更多。多到她不敢继续去猜。今儿她终于借这个机会,将云舒带入石洞之中。
云翎指着水晶壁上的美人图,示意云舒看去。
云舒打量着美人图,脸上本来没什么表情。可云翎的下一句话让他突然变了色。
云翎道:“哥,她是萧芷茵。你的娘亲。”
云舒的目光怔在那里,目不转睛瞧着那幅画。
云翎又向身侧虚虚一指,道:“她在里面。”
“你说什么?”云舒的表情极度惊愕,却没懂她的意思。
云翎的神情有些怪异,说出来的话也是答所非问:“左边有个石室。”说着手一伸,摸上水晶璧上画卷的轴部,那里有一个冰凉的暗扣——这是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发现的。
只听“喀拉拉”一阵机关的声响,洞内传来轻微的震动,石墙上一扇石门缓缓打开,门那面传来“淙淙”的流水声。
云舒大步踏向石门,云翎紧跟其后。
两人走过石门,便明显感觉到此洞温度远比大厅低的多,洞内潮湿而冰冷,丝丝凉气透衫而入,云翎不由拉紧了衣服。再往前走两步,便听见水声大作,云舒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此洞的规模竟比刚才的水晶洞更为宽广,而洞的右侧,竟有一个水潭!
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水潭长宽可达两丈,深度目测不明,令人诧异的是,方方正正的潭水中,居然栽满了红色睡莲,虽已入冬,可莲花却反常的盎然盛放云。碧色的潭水幽深静谧,绯红的莲花妖娆热烈,涟漪荡漾,这一碧一红,一静一动,既矛盾又相衬,争相辉映,说不出的写意。
水潭洞中,不断有淙淙山泉流过山壁,汇入水潭。叮咚的水声不绝,冰凉的水花激荡在山壁间,溅得两人衣衫上点点湿意。云翎指指水潭,道:“水底。”
云舒来到水潭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只得拨开水面的莲花荷叶朝水下看去。
他的眼睛登时定住。
莲花丛中,居然有个女子沉在水中!
那女子约摸二十岁出头,安静平躺在水潭中,双眸阖上,面带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上,似是沉沉睡去。
“她……”云舒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