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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如初-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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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折扇连个扇面都不绘,又素又旧。便是你不喜张扬,可毕竟生意人,场面上多少要装点些,莫叫人瞧着小气寒酸。”
  宋箴将扇坠掂在手心里反反复复地瞧,心里头固然意外,到底还是欣喜更多。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把扇坠挂好了。
  此后寒暑几易,宋箴手上的折扇换过新的,扇坠只这一枚,便当人一样,都是宝贝。
  说巧也巧,正是蕊初离府的隔日,那坠绳儿居然酥了自行断去。宋箴并未命人重新穿起,只时时刻刻将珠子捏在手里把玩一般,从不离身。
  偶尔想起来,犹觉得好笑,十多年世事历练,自问已麻木地不去想良知是什么,恻隐又是何物。可聊起来,听蕊初无防备地道身世,虽含糊其辞,到底能明白,父母双逝,姑母家中寄人篱下,总非长久计。一时冲动出走而来,其实前无所往后无退路,身在异地怕固然有,不过更多地还是感觉余生彷徨,看不到确切的希望。
  宋箴听着,看着,猝不及防地提出:“来鄙府帮佣如何?”
  蕊初愣住,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可惜她摇头讪笑,只说:“小女就是一山村野丫头,家里头没教过规矩,恐怕学不来低声下气,辜负公子好意了。”
  “噢?”宋箴饶有兴致,“那不用低声下气的事有哪些?说几个听听。”
  蕊初果然就说:“好像我阿爹啊!替人管账的,跟数目字打交道,丁是丁卯是卯,不跟账本低下。”
  “别人家的帐,令尊能不虚与?”
  “能啊!账黑账白,不是账的是非,而是人心里的是非。我爹只求是,要他非可不容易呢!求非的人也不敢上门来请我爹做账。”
  “倒是难得!”
  “是难得,所以命短,没辙!”
  宋箴听出弦外之音:“令尊他——”
  蕊初便笑:“还好还好,到底是个善终!”
  轻巧一语带过,宋箴领会,不再细究。转了话锋,问她:“你也会做账?”
  “会啊!我自小跟爹学打算盘,账册上的来龙去脉我熟得很。”
  “那好!”
  忽见袍袖飞舞,蕊初眼前一花,低头看时石桌上已如同戏法大变般摆好一张算盘。摸一摸,居然还是石头做的,可沉可沉。随即就听宋箴信口念来,连串的数目字快速报出。蕊初也是应接伶俐,当下运指如飞拨起了算盘珠子。这临机的入货出荷另去运送途中的耗损,光听着就犯晕的一笔台账核销,顷刻就盘得清楚明白。
  蕊初将数目字报完,最后不忘半真半假地噱一噱宋箴:“这里头似乎漏了税负的支出呀!宋公子叫小女做暗账,我是怕得来!”
  宋箴黠笑:“忘了,回头填上。”
  “谁填?”
  “你呀!”
  “我随我爹,别的事好说,账本上可爱吹毛求疵。”
  “就怕你不吹。”
  蕊初眨眨眼,想一下,又问:“管饭?”
  “管。”
  “管住么?”
  “也行。”
  “不低声下气?”
  “你愿意跪着我是没意见的。”
  “我连点头哈腰都不会。”
  “认识谁给你发工钱么?”
  “不就是你?”
  “那会叫人了?”
  蕊初眼珠子转了转,嘻嘻笑:“东家好!”
  人家的萍水相逢别后不见,宋箴却不别,非但不别,还往家捎,避回雨捡了个账房。做账房又得好吃好喝供应,见面礼敬有加,更许住在府里,待遇比丫鬟书童高出许多,昂叔是管家,她曹蕊初便像个二把手,委实不低下。
  人人都觉得大公子生意人的精明此番走空,吃亏买卖坑自家,可谓古怪稀奇,稀奇古怪。
  宋箴自己却不觉得亏的,反是赚了。跟蕊初说话,不猜不防,不累。
  他实在需要一个明白人,明白地陪自己坐坐,说说话。又即使不说,她自是了然,不会追问,不显得避忌,当真太难得。
  得蕊初,宋箴感到这向死的人生余下的光阴都不漫长孤寂了。
  因此才敢引她中秋月下对酌,桂花酒香,甜后微醺,眼中三分醉意,胆气正好。
  起身立在月下,仰首怅望,如沐光华。
  宋箴问:“你信哪些人?”
  蕊初停杯一怔,勾唇浅笑:“我想信你。”
  “不管我说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
  “如果我骗你呢?”
  “我信了谎言,只是我笨。你撒了谎,是你用心恶。”
  “如果,我说的真相令你失望呢?”
  “所以你打算告诉我了吗?”
  一个问题困惑了另一个问题,都是无解。
  宋箴始终不敢面对蕊初,彼此沉默着,他望月,蕊初吃酒,也望月。
  “别走好吗?”
  “不走啊!东家又没拖我的工钱。”
  “我是说,别走!”
  蕊初叹息:“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或者,你要对我说什么?”
  宋箴肩头一震,落寞地低下头来,言语间不甚确定:“我手脏,心也脏了,你会怕我吗?”
  “看着我!”
  宋箴没动。
  “宋己锐,我要你看着我说话!”
  蕊初语气不严厉,但是坚决。
  宋箴缓缓回过身去,眸光冷冷清清的,像他的人,孤孤单单。
  蕊初也站起来,摊摊手,问:“你看我怕了吗?”
  宋箴眼神一瞬回避。
  蕊初走向前,与他咫尺相距,双目直直凝望。
  “我不是圣人,同时眼里也不揉沙子。可你看,什么道理呀原则,说起来谁都懂谁都会讲,依然有人会犯错,还有人被逼着就范了。所以其实总扛着正义大旗的人,也许只是他们没有面临相同的境地,或者没有亲人朋友卷入各种各样的事端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我爹曾经贪过黑过,我会恨他,但要我送他去见官,我真的做不到。甚至,我大概只会帮他逃跑,跑到天涯海角永远不要被人捉到。大义灭亲,就因为能做到的人太少,才总是被歌颂。美德啊,多高尚!高不可攀!”
  宋箴歪着头,唇畔落一丝惨笑。
  “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少?够你为我执迷不悟吗?”
  蕊初挑眉哼笑:“执迷?东家好贪心哟!”
  “不多,只贪你一句真心话!”
  “真心?”蕊初更近半步,鼻尖几乎相触,“红口白牙,我心是蓝的绿的还是黑的,靠说,你信吗?”
  宋箴毫不迟疑:“信!”
  “好!宋己锐,你听着,我不怕你,因为你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我笃定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所以千万别辜负我,别再做肮脏下作的勾当!如果做了就拜托一辈子勿叫我晓得了。不要说是为了宋家为了安安和己书,错就是错,过去错了我没法帮你改正,以后就不许一错再错。你敢错,我就敢毁你。你不错,我陪你挨骂,陪你不偏不倚地走。如果你想,我还陪你到死!”
  死生契阔,定了无依无靠的心!
  如今言犹在耳,只影空想。怕鄙夷怕蔑视,怕她不肯靠近,可到头来,又是自己亲手推她离开。才明白,原来放弃比求索更艰难,心里更苦涩,苦得一切感觉都麻木,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喊疼。
  “没有错,没有害人,没有使手段,这份家业我堂堂正正地保住了。可我保不住自己,也不能再保护你了。”
  捉笔蘸墨重挥毫,用力戳在方才那一点失误上,继而横锋延伸了墨迹的路径,一笔成书,写出个力透纸背的“心”字来。因为“蕊”字三心,因为花开一朵,叶为衣,瓣为肌,蕊为心。
  “对不起小蕊,此生,终究负你!”
  窗外檐廊下,珠泪跌落,脚步踌躇。
  

☆、【承、三人的场合】

  谷奕人是趁着宋箴写完字失神的一瞬窜进小书斋的,劈手直切向他手腕。
  想不到宋箴站着连头都没抬,仅仅指间微动,便见笔杆一横,尾端径直向谷奕人左眼扎过去。谷奕人惊诧之余临机变招,侧头避过凌厉,改掌为爪,还欲扣他脉门。他身仍未动,蓦地松手,毫笔落下正掉在接应的左手中,横肘撞开谷奕人的攻击,反手剑指戳他腋下气门。
  谷奕人没正经拜师习过武,一身拳脚全是从小打架掌握的野路子,不仅不好看,还少花式。见宋箴指尖凝气分明要拂穴,谷奕人下意识把胳肢窝一夹,另手横过来抱在胸前,那娇羞模样,仿佛遭人非礼了一般。
  好在宋箴审美是没有问题的,更不好男风,右手剑指本当是个虚晃,待谷奕人狼狈自守,倏又立掌恰到好处地拍在他肩头,将人打得转了半圈,背向自己。是时,他足下才动,也只跨了半步,胳膊绕过谷奕人肩头三指牢牢扣住他咽喉。
  如此,高下立见,胜负分晓!
  谷奕人丁点儿廉耻心都没有,登时高举双手服软投降:“大侠饶命!”
  有别于独处时候的伤怀,此刻宋箴嘴角微弯,明眸浅笑:“几时来的?”
  谷奕人扭着脖子吃力地白他一眼:“先松开成么?”
  “你个老赖,哪回不是转身又来咬?”
  “我咬?我咬?嘿——”谷奕人气不打一处来,“促狭鬼,拐着弯骂人,下回我镶副钢牙,真咬你!”
  宋箴不理他的叫嚣,指上催力压了压。
  “别别别!大侠,大哥,大爷,我服了,真服!不闹了。”
  “说好啦?”
  “赌棍也是有操守的,买定离手,说好了!”
  宋箴松手,又极快在他脑后不轻不重打了下,嗔他:“三句话不离赌,我看你是洗不干净了!”
  谷奕人抚着头夸张地跳开几步,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我才不洗!开赌坊当混混王是我毕生的理想,我的夙愿!”
  宋箴乜斜:“噢!”
  “噢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啊?”
  “没有,赞美你目标远大!”
  看宋箴的表情鬼才信他是在赞美。谷奕人更气了,很是不服:“都说你病着,病着还这么厉害,怼我呐?”
  宋箴眉眼淡然:“我当真病着,也是不瞎不聋,外头来了人总还晓得。”
  谷奕人气哼哼撇着嘴,忽然想起来,收了功架伸长脖子直往桌案上瞧,冷不防问:“画什么呐?眼都直了,不会是春宫吧?”
  宋箴拂袖一抹便将整张纸攒在手心,揉成一团,随手甩进竹篓里,毫不可惜。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唯有那点儿志趣?”
  谷奕人脖子一梗:“心里没鬼干嘛不让看?”
  “我对自己的要求高啊!写坏的字没脸拿给别人看。”
  “一本三认真,死要面子,不看就不看!”
  果然扭头往外厅去。
  宋箴随他出来。两人坐到桌旁,宋箴倒茶,谷奕人则孩子样托腮,莫名深深地望着他。
  “怎么想起晃到我这里来了?”宋箴不紧不慢推过茶去,并未给自己也斟一杯,“赌坊倒闭了?”
  “明知故问嘛!”看着宋箴笑容里添起涩然,谷奕人紧跟着叹了声,“见一面少一面喽!”
  宋箴垂睑略一沉吟:“小笺一向与你处不来,不会是他告诉你的。”
  谷奕人哼了一鼻子:“就你那混蛋弟弟——”
  宋箴眼角精光一凝。
  “嘿,我都认自己是混蛋了,你弟弟怎么不混蛋啦?”
  宋箴眯眼。
  “瞧你这嘴脸,哎唷,行行行,不数落你家活宝啊!你就惯吧!”
  宋箴还扯起嘴角笑一下,复垂眸:“难为香衣了!”
  “太难为了!”谷奕人举止浮夸,一脸痛心疾首,“你不知道咱妹妹字字句句多催心!那么多字呀,小爷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把信全看懂了,还看哭了。嗳,老大,这我得说你啊!咱妹妹嫁人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呢?那是咱妹妹,亲妹妹,咱的——”
  “那是我妹妹!”
  “你妹就是我妹!”
  “我怎么听着你像骂人呢?”
  谷奕人捧起茶杯,秀气地抿了一口,眨眨眼,笑得特别贱。
  宋箴哼笑,故意风刀霜剑般横他一眼。
  谷奕人后脊梁一凛,强行扭转话题:“嗳嗳,精神头不错!虽然脸色鬼白,面无四两,看起来比实际岁数更老了,没小爷玉树临风了,不过还尚可再领风骚几年。”
  宋箴哭笑不得:“你究竟是来探病还是来消遣我的?”
  “开心嘛!”谷奕人微微正色,“不打诨了,己锐你跟我讲实话,郎中怎么说的?”
  宋箴不讳言:“胃上生了几个烂疮。”
  谷奕人皱起脸:“不太明白。烂疮,不能治?”
  “有点儿难。”
  “多难?”
  “最好是开膛剥腹把烂肉剜掉再缝一缝。”
  谷奕人五官拧得更紧了:“就,吃药不行么?”
  “吃药不补窟窿,只能让它烂得慢些。”
  “烂到最后是,啥样儿啊?”
  “就穿了呗!酸水漏出来再把肠子烧了,俗称肠穿肚烂,死得有点儿难受。”
  岂止难受?谷奕人光靠想的就觉得自己肚子里仿佛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了。
  他心里头堵,不死心:“不至于吧?你闹肚子疼又不是一年两年,反反复复,最厉害时候吐得站不直,躺几天也都好了。怎么这回就不成呢?”
  “就是因为反复,所以越变越糟了。”
  “多糟?”
  “胃血上溢。”
  别的字谷奕人没入耳,就听见一个“血”字,立即明白:“你你你,呕血了?这特么的,啧——”他急得站起来团团转,直挠头,一边还数落宋箴,“你说你这人,叫你少忙少忙,多歇歇,偏不听!好么,这病纯是作出来的,你就熬吧!不行不行,这里的郎中医术太僵,我给你请好的去。我上那个那个,对,无为馆!”
  宋箴拦住他:“还等你去么?难得来一趟,安分待着吧!一走还不定能不能再见。”
  “啊呸!”谷奕人唾地保吉,“我怎么认识你这么个臭烂嘴的呢?”
  “咱俩到底谁的嘴烂?”
  谷奕人睨着他,蓦地嗤笑,摇摇头坐回来,还捧杯喝茶。吃了两杯就三杯,灌得半饱,就是不说话。
  宋箴也不说,就看着他吃茶当酒,愁情难遣。
  终究搁下杯子,眼望着外头,没头没脑地问:“当初怎么就肯跟我当朋友做兄弟?”
  宋箴笑得无辜:“不是你死乞白赖求我的么?”
  “谁求你都答应啊?”
  “那倒不会!”
  “所以咧?”
  “所以我身边实在没什么人如今敢当面跟我提死去活来的事,一辈子能有个无所顾忌说说话的朋友,挺值的。”
  谷奕人目光收回来,嘴角边的笑似有还无,到底是落寞的。
  开赌坊,观炎凉,一日里暴富或落魄,赌徒身上牵连太多丑恶真人性,每日里看他们便似一出出讽世的好剧。看久了,却也麻木。与宋箴一样,谷奕人自幼在江湖混迹,习惯了嬉笑怒骂着出生入死,已是太早学会看淡了世情,难与人交心,狐朋不少,挚友寥寥。
  毋宁说,其实一个都没有。
  遇见宋箴前,他何尝不是将心思放在肚子里,自己想自己苦,自己再忘掉。
  宋箴交他一个便称值,他交宋箴为友,何尝不觉得此生足矣,夫复何求?
  唯一的朋友将要失去,这样子的别离他实未经过。会痛的别离,永远都不想有。
  谷奕人指尖摩着茶杯口,遗憾:“可惜不能同你喝酒了!”
  宋箴反古怪地笑起来,揶揄:“你是可惜我,还是可惜我窖里存的那几坛子五十年陈?”
  谷奕人片刻错愕,随即两眼冒光。
  “知道了知道了,快别馋了!”宋箴挥手打开他脸,“给你给你,自个儿搬去!”
  谷奕人拍他肩:“好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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