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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归如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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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奕人环顾四下,竟也苦笑。
  “缺个容身处,缺个家。”
  宋箴欠了欠身:“多谢谷当家成全!”
  谷奕人还摇头:“我理解,但你还是没有说服我。你很清楚,并不只有这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想你和身边那位仁兄联手,你们完全可以在我这里全身而退。何苦?这实在不符合你生意人的精明!我无法体谅你的委曲求全。”
  宋箴抬头直看进对方眼里,犹是那般不由衷地笑着:“你说的,人活于世,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们做任何事都会产生结果,而这结果并不总是圆满的。不能因为结果不好,我们就不去面对和承当。于二弟,今天这件事的结果或是恶到了极点,但若能从此引以为戒,却不啻是个好的开始。那一只手又何所惜呢?很划算不是么?”
  谷奕人望着那双透彻的眸子,点头,鼓掌。
  “哼,是,划算!有哥哥真特么好,我都嫉妒了!”
  他就这样被说服了。
  许稔窒息般看着最后的希望也妥协于宋箴的“道理”,手里头紧紧抓着蕊初,不许她冲上去阻拦。
  用极致的壮烈规劝,不给人生以回旋,宋箴要用痛悔教会宋笺三思和承当,教他真正长大。以至于痞子流氓都动容了,爽快得答应做他的“帮凶”。许稔无能为力!
  场中唯有宋笺的声嘶力竭,以及蕊初的力竭声嘶,两人在如斯惨烈的场面里讽刺地达成了统一。
  因嫌吵,谷奕人心烦意乱地命人堵了宋笺的口。蕊初则哭得滑落地上,求替,替不成,索性求卖身。
  谷奕人再次兴奋了。
  宋箴遽然眦目,高喝:“胡闹!”失控地回身在她泪颜上落一记掌掴。
  许稔愣了,谷奕人傻了,蕊初懵得忘了哭。
  而宋箴只是疼惜地抚过蕊初颊上的指痕,继而小心捧住她脸柔柔道:“你说要陪我一起挨骂,一起不偏不倚地走,今天,要陪我吗?”
  蕊初眸光涣散后又凝聚,泪眼相望,点了点头。
  她陪他,宠辱不惊,险恶不退。
  许稔又恍然,这女子是断断吓不走的。一旦认定了情认定了心,矢志不渝,谁也别想夺去。
  砍刀起落,携了风的呼啸,随之“嘭”的一声,落在桌案上。竟没有惨叫,不闻痛吟,宋箴仍如之前一般稳稳站着,怀里拥住蕊初,目光不避不移,沉着又探询地落在谷奕人面上。
  “谷当家这是何意?”
  此一问,也是在场所有人急欲解惑的。因那砍刀仅落在宋箴右手拇指一寸相隔的距离,未伤他分毫。
  谷奕人抬手松松肩,无谓道:“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改。小爷做事向来凭心情,不高兴了,就剁个手玩儿玩儿。可现在爷心里痛快了,便不想剁人手了。”
  “债不讨了?”
  “要讨!”
  “代价?”
  “人不要,钱也不要,欠我的,全拿你宋箴的交情来换。”
  “交情?”宋箴当真一诧,“谷当家的意思,要与宋某为友?”
  “错!是兄弟,过命的兄弟。宋老板赏脸么?”
  连手下的赌徒们都觉得,说出这话的谷奕人非傻即疯了。依伴在宋箴身侧的蕊初不可思议地瞪着这个前一刻恨极、这一刻却天真得有些可爱的男子,觉得这骤起骤落的转瞬,梦幻得好不真实。
  然而其后发生的事,则愈加叫人匪夷,啧啧慨叹。
  “呵——”宋箴的笑不再是矫饰伪装的,“好啊,兄弟!”
  以后许稔问过谷奕人,他承认自己这么做纯是羡慕。觉得没有父母好遗憾,没有兄弟会更遗憾。死皮赖脸求一个来,心里头踏实,好像真有了家有了亲人,不再是无着无落的孤家寡人。
  “好歹以后清明冬至有人给坟头拔草了,哎哟,安逸了!”
  而那天回程路上,马车里脉脉相依,蕊初口中呢喃出细碎的嘶哑,问宋箴:“男人都是这样的么?”
  宋箴一时不解:“嗯?”
  “你在外头一直都是这样的么?刀光剑影,今夕不知明朝祸福?”
  宋箴语塞,臂上紧了紧,将蕊初更仔细地拥在怀里。
  “所以才宠着己书,把他放在钱山里骄纵,全是因为你舍不得,怕叫他看见了江湖里的蛮不讲理,怕毁了他日子里的礼义廉耻。”
  “小蕊,够了,别说了!”
  对宋箴近似哀求的说言,蕊初仿佛全没听见,顾自呢喃。
  “所以你才不叫安安念书识字,因为你知道她太聪明,怕她学得多知晓得便多,不再能像现在这样安于生活,心性淳然。所以,你要那所大宅子,好把弟妹们都护在墙里头。可、可是——”蕊初话音哽咽,苦苦压抑,“可是你把自己锁在外头了呀!只你一个。守住了家门守住了弟妹,又有谁来守着你的童年?你的天真和快乐呐?你的安稳呢?谁来替你守着呀?”
  蕊初终于哭了。不住地问,总是难解。又何解?
  其时,宋笺和许稔都没在车厢里。两人分坐车头两边,宋笺背身独自屈腿抱膝,埋着脸,什么都不看,不说。
  许稔觑了觑他,也不搭腔,只将手背在身后理好轿帘,还默默赶车。
  那一天之后,宋笺真的长大了。
  那一天,许稔其实有些高兴。
  因为宋箴多了一个兄弟,有了一个爱人。
  还因为,懂事以来,许稔头一次听他承认自己是兄弟。
  不意,小厮快步来报,府外生人打门,自言浙南乡医,受托来与宋箴诊病。
  许稔收起怀想的思绪,当先往前院去,仔细问过:“谁人托他来的?姓名呢?”
  “是位沈先生,带着未名庄杜二爷的帖子。”
  “啥?未名庄?”许稔不由得加快脚步,“又姓沈,华亭沈氏与余杭杜家是姻亲,莫非是沈彦钧的次子晴阳?”
  “嗳,小可微名,竟也随风飘了几里,荣幸之至!”
  闻其声抬头看去,只见门房前站着一名布衣青年,未得儒雅却是清俊,难言英武倒是挺拔,文武各半,恰不似个郎中。可又不惹人厌的。许稔忍不住再再打量,蓦地,愣了。
  “这是——”
  乍一眼不曾察觉,原来沈晴阳背后还如缀饰一般挂着名女童,年纪约只三四岁,圆圆胖胖,似个福娃娃。
  此刻小娃儿自说自话从沈晴阳肩膀上探出头来,冲着许稔挥挥手,笑吟吟喊:“哥哥好!”
  许稔往后跌退半步:“活、活的!!”
  女娃不高兴了:“不是活的难道还是个包子噢?”
  许稔暗忖:确实像只白面包子。
  “小女西西,诸位就当她是包子好了!”
  沈晴阳如此介绍自己的女儿。
  于是这一天余下的时光里,宋家被个四岁的女包子闹得很是喧嚣。
  

☆、【转、蕊初的场合】

  宋府上下尤其是二管家许稔,近些日子过得委实焦头烂额。
  大家都很纳罕,好端端出趟诊,怎还有人携家带口来的?携个得力帮手也罢,偏拖上个四岁大、话忒多、精力旺盛的小皮猴儿,直叫人怀疑沈晴阳其人究竟是来悬壶济世,还是寻人替自己看孩子的?
  又及,这世上竟有闺女不称父亲是“爹”,反而张口闭口唤“哥哥”。沈晴阳自己不说西西是女儿,只听娃儿左一声右一声“晴阳哥哥”地喊着,旁人恐怕还以为沈家堂上老树抽新穗了。
  而不同于多数人的头疼,蕊初实在是很喜欢这个不认生又假聪明的小人精。
  看西西黏父亲,总让蕊初想念自己的父亲。想念双亲健在时,一家三口也是如此没大没小地闹着笑着,不觉时光荏苒,只将流年挥霍,毫无忧患地以为日子不会变,幸福能长久。
  因此蕊初从眼神就能轻易分辨,沈晴阳的父爱是真的宠,西西的敬重是反着哄。父亲与爱儿,称呼哪有什么要紧?
  转回头正经再观沈晴阳的医术,目前而言实难说有无奇效。不过这人脾性倒是有趣,很有些江湖人的不羁,讲话行事都很出人意料。
  当日与宋箴叩脉,所有人都紧张地等他一句准话,熟料他不紧不慢收起脉枕,南极仙翁一样咪咪笑道:“先吃七帖药,七日后,小可断公子生死。”
  听这话,宋笺面色骤然阴沉,眸光冷得似能结起霜来。
  “此时断不了,七日后就能断了?再者,生死凭你一张嘴,究竟你是大夫还是神棍?”
  叫人呛了声,沈晴阳面上倒瞧不出一丝着恼,犹是乐呵呵的,浑然天成的笑面佛一样。蕊初就想起阿爹说过的,世上两种笑最要当心:杀人者失去刀的时候,救人者拾起刀的时候。
  以前蕊初总觉得他们实际就是一类人,丢开或者得到的都不过是屠刀。遇见了宋箴认识了谷奕人,蕊初渐渐明白,笑着杀人的屠夫从来不需刀,而一字横刀向天笑的人,无论他欲行杀或施救,都敢拼命。
  一念修罗一念佛陀,面相却都狰狞,人心善恶亦复如是,只观其行不念其果,未免有失偏颇。
  看见沈晴阳笑,蕊初并未感到可怕,反而唏嘘,直觉这一个人心里的恶关得好深好重,严密到要捏一张笑脸来伪装,才能豁达地活下去。
  于是蕊初忍不住要与他打圆场:“七日为限,先生敢咬定,何妨信他一遭?”
  “咬定?”宋笺混劲儿上头,火气甚大,已忘了这是在宋箴跟前,对谁讲话都不吝,“他咬定什么了?没说七天后大哥病能好,是七天后再断。这不就是拖吗?打量人都是傻子,惯着他一庸医张口骗舌?”
  “可——”
  “欧,好咧,完喽,人家信不着晴阳哥哥哟!”不及蕊初再劝,沈晴阳背上挂着的小娃兀自幸灾乐祸地叫嚷起来,“看看,还是我说对了喏!有钱人家的铜钿勿好赚的,一个个全是狗猫脾气,撸勿顺。这下么,来也来过了,鼻头上灰也碰足,热茶吃不成,冷言冷语呛呛饱,总算也同老杜交代得过去。赶紧收拾收拾回家转,真儿和东东定管想煞我们了!”
  “嗯——”听她言,沈晴阳果然抱臂歪头作苦恼状,用力思考了一番,还咧嘴笑笑,“也好。走吧!”
  蕊初手快忙将他药箱按住,急唤:“先生留步,从长计议!”
  沈晴阳嘟起嘴,显得犹豫。
  背上的西西就起哄:“不要不要,不议了!西西要回家,西西要找东东爬树去。”
  “爬树顶没意思了。”谷奕人过来掺一脚,招呼都不打抢似的将西西从父亲背上扒下来,轻巧地搁在自己肩头,“放纸鸢才好玩儿呢!回头做个大的,人都能放上天去。”
  西西顿时两眼放光:“人也能飞呀?”
  “岂止能啊,你就说想飞多高多远吧!”
  “那我要飞到风铃镇找豆蔻姐姐去!”
  蕊初诧异地发现谷奕人表情古怪地扭了下,就连宋箴眼角亦是微微一动,谨慎问一句:“哪个风铃镇?”
  西西坐在谷奕人肩头晃荡两条小胖腿,理所当然道:“风铃镇就风铃镇嘛!姑姑和姑父都在那里,还有表姑表姑父,还有老叶和小墨。”
  “等等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宋笺听得晕头转向,全忘了正题,顺着小丫头的话同她掰扯起了家谱,“沈家统共俩儿子,沈彦钧没有女儿,你哪儿来的大姑?”
  西西气哼哼挥舞起两只肉拳头:“谁说没有谁说没有?秋哥姑姑就是我大姑,亲大姑,嫡嫡亲哒,哼!”
  “秋哥?哪个秋哥?”
  “什么这个那个的?一会儿问风铃镇,一会儿又问我大姑,我说你这大叔孤陋寡闻得厉害,我不要同你说了,累死了!”
  一声大叔,喊得宋笺眸色森寒,印堂发青。
  此时,一旁的许稔已听出了蹊跷,与宋箴交换一眼,好言相问:“不知沈先生与凌家,是何渊源?”
  蕊初不涉江湖,对凌家二字未得详知,但依稀又在工坊听师父和小工们嚼舌过,揣测着应当也是商贾之家。却不知同眼前这位神神叨叨的大夫有何牵扯,更能惹得男人们纷纷正色。
  “哎呀哎呀,真真惭愧!”意外沈晴阳居然面带赧然,手抚着额角老实地笑道,“谈不上渊源,只因缘际会,那凌家当主凌容宁,正是小可的姐夫。”
  宋笺跳起来:“唬谁呐?凌容宁至今唯有一房正妻,娶的还是自己的贴身侍女,几时成你姐夫了?”
  “就是她就是她,凌夫人正是小可义姐呀!姐夫同小海哥全是见证。”
  宋箴蹙眉:“小海?”
  “噢噢,叫惯了!应该是表妹夫。”
  “表妹?”
  “姑苏贺氏与无为馆叶家有牵丝攀藤的因连,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常惜是我名义上的表妹。诚然,她如今已是冉夫人了。”
  “凌府总管冉海默?”
  “是呀是呀!”
  蕊初看见宋箴双唇紧紧抿作一道冷冷的锋线,神色愈见凝重。
  便是宋笺都怔了好一会儿,不死心,没头没脑地追问:“那,豆蔻、老叶、小墨这些都是——”
  “除了小墨都是人。”沈晴阳心情愉悦地眨眨眼,“豆蔻是我那外甥女的乳名,凌家大小姐,年方七岁,人送外号风铃镇小霸王。三岁就会爬树,特长就是能闯祸!老叶便是我师父叶苍榆,小孩子没规矩,瞎叫。小墨是猴儿欢捡的黑猫,后来被姐夫抢回家养了。噢对,猴儿欢你不认识,不重要,我不跟你介绍了!”
  宋笺听得一屁股跌坐凳上,嘴半张,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了。
  “嘘——”
  蕊初听见谷奕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偏头看去,见他单手拢着西西双腿,正比着大拇指跟她赞美:“牛!爷今儿算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不显山不露水的卧云龙!”
  西西小脸一昂下巴朝天,自是得意洋洋。
  由此,沈晴阳便被郑而重之挽留在了宋家。
  数着指头,很快七日之期将尽。
  不尽也难办,因为除了蕊初,这家里每个人都快叫精力旺盛又鬼主意层出不穷的西西闹得神经衰弱了。
  其中尤以替接替昂叔管家之则的许稔受害最深,几乎要崩溃——
  “管家管家不好了,那个沈家的小小姐爬到院子里那颗银杏树上去了。”
  “许爷快去看看吧!沈家丫头不知从哪儿抱回只猫来,窜厨房里吃鱼偷鸡,老厨娘没了做菜的材料,正躺地上哭呐!”
  “阿稔哥哥救我,虫、虫子,西西要请我吃虫子。”
  “阿稔,见着大哥送我的马鞭子没有……又是你个活祖宗。等等,那是老骆驼从滇南带回来给昂叔的竹筒烟,不是竹马,你给我回来……”
  凡上种种,不胜枚举。以至于这天大清早听沈晴阳当面头一句只问:“许管家,可曾见到小女?”
  许稔真是一忍再忍却忍无可忍,终于双拳紧握丹田蓄力龙吟虎啸:“你是怎么当爹的?!自己的女儿拜托你上上心。我忙得很,没空整天给你看孩子,更没空追在她后头收拾烂摊子!”
  刹那间,院中忙活的佣人们都僵愣住,惊恐地瞪着一贯性情温和的管家大人宛如雷神附体,惊天动地地爆发起来。
  反观沈晴阳,却只眯了眼仰身捉袖挡一挡唾沫星子,末了还不以为意地勾起小指掏了掏有些轰鸣的耳朵,淡定道:“嗯,精神头儿不错!不过舌苔有些黄,微有口气,应乃肝火上扬所致。给你几粒龙胆丸,败败火。药钱就免了,没事儿少动怒,伤身!”
  蕊初远远站在回廊里目睹这一幕,清楚看见许稔瞪着手心里几粒深色的药丸,一脸的生无可恋万念俱灰,倒似恨不能呕出二两血来。蕊初掩嘴闷笑,并不上前相劝,仅仅站在那处轻易不为人察的转角,等着沈晴阳来到跟前。
  一颔首,一吟吟,沈晴阳寒暄:“曹姑娘早!”
  蕊初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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