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妃-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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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抚了项上的碧莲龙华,穿过静观斋的侧门。穿堂风吹翻了白绢龙华,拂在眼角,我动手按在胸口,抬眼见到李紫歌。
她今日里穿得极是素净,月白色的旗装细绣整衫的蝶恋花,都是只有指头大小,绣工十分精美。旗头间是朵桃红色的绢花,被淡雅的衣衫衬出娇俏的脸色。龙华上绣的一只蓝色渐染的彩蝶。
看似朴实无华,却暗含了些许关节。
“紫姐姐安。”我走上前去,微微俯身行礼。“姐姐今日里穿戴可是精致。”
“捡的一些旧衣裳穿得,你还说精致,可是取笑我了。”她垂眉笑道,面浮娇羞,甚是美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大致如此。
“紫姐姐真美,若我是皇上定会抛却六宫粉黛,专宠你一人。”
“妹妹言过其实了。”她低头笑道,却不推卸。
作者有话要说:
☆、静观
问安是在承乾宫进行的,按照满汉和晋封次序,我同明端、玉栎站在第一排,李紫歌、王文佩、袁秋霖紧随我们身后。
承乾宫虽大,可这样排开来倒也显得屋子里十分热闹了。
“传贵妃娘娘话:原应跟诸位妹妹促膝长谈,无奈躯体抱恙,有劳怡妃娘娘多多周劳。”
昭贵妃的宫女宣毕,我等行了礼,她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左右宫女撩开珠帘,原本站在后位旁侧的怡妃被宫女搀上了凤椅。
“给怡妃娘娘请安,愿怡妃娘娘福寿安康。”
说话的是明端,我们一会其意,立刻也俯身随她行了皇后之礼。
怡妃虽是静静地微笑叫我们平身,可双眸里却挡不住对明端眼明手快的赞许。
我低头浅笑,装作不见,但也感受到了背后几束嫉恨的目光穿过肩头。
“都起来吧。”怡妃嫣然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了,不必这般客气。”
拂了礼起身,我这才能用眼角偷偷打量在场的各位娘娘。
以东为先坐在怡妃之下的依次是僖贵人、荣贵人、惠贵人、宜贵人,西边则是通贵人玉桐、端贵人、张常在、乌常在。除了宜贵人、乌常在与我年纪相仿,其他几位似乎都要年长一些。
端贵人同张常在之中空了一张黄花梨玫瑰椅,想必是给紫歌留的。果然之后怡妃特意交代了下人准备褥子。
“今日里来姐妹们都不要拘谨,难得大伙儿聚集一堂,该多松快松快才是。”
大家听这话儿虽是笑了,可也没见有多松懈,怕都跟我一样心里的弦更绷得深紧了。
“听闻这次秀女中有一位格外出挑的,据说真有西施王蔷之貌。”东首的僖贵人瞧上仅二十的模样,相貌端庄和气,未曾想到一开口便把紫歌推到了风口浪尖。
同样的笑容,在各位后妃的目光里散发出来的情绪却是各自不同,甚至那些沉不住气的新晋秀女哼出了不小的嫉妒。
我低头浅笑,好似也该让别人琢磨不透我的想法。女人的心思是最细腻的,何况在这深墙之中?一个小小的细节便可让人万劫不复,我又何必过早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呢?
紫歌微微上前,立于两行人间隙中,向各位贵人都行了后辈之礼以表谦虚,并道:“古人说过‘以色事主,色衰爱弛’①,皮囊原是父母所赐,只有馨德明道方能像怡妃娘娘这样仪态大方。僖姐姐这样说来,真是折煞妹妹了。”
我微微一怔,又感觉到紫歌那欠妥的话语中的孤拔。
果不其然,稍年长的惠贵人脸上见了些不悦,倒是她身边的荣贵人波澜不惊地笑了笑,缓慢而小心地扭动了身体。
“荣姐姐身体不适吗?是要回宫了么?难得相聚呢。”僖贵人嚷了一句,大家这才注意到荣贵人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
“太医嘱咐了不能久坐。”荣贵人欠了欠身。
“那倒是,荣姐姐是姐妹中最能体会这孕育之苦的人呢,可得好好养着身子再给皇上添个阿哥。”僖贵人斜睨端坐在上的怡妃,低头笑道。
荣贵人琢磨了一眼僖贵人眼中的笑意,并不搭话,只对怡妃伏身辞行,又转身向众位告辞后方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静观
夏末的清晨还是有些凉意的,好在彼此济济一堂,时间过得也快,坐了一会儿宫女们便用叉竿将回字纹的窗子撑开了。
夏风吹来,承乾宫前那株槐树垂下的一串串接近命运尾声的槐花串儿像小白柳的尖稍儿随风而摆,顺着风向将细腻的花香拂进屋子里来。
不用熏香也能满室旖旎。当然,我的倚书房也是用不着熏香的。天穹宝殿里每天燃烧的香烛已经足够把景阳宫变成宫中的道观了。
怡妃品了一口茶,笑问道:“安贵人现居何处?可还习惯?”
紫歌答道:“回怡妃娘娘的话,臣妾现居景阳宫,一切安好。”
“景阳宫?那可是处偏僻地儿啊!”僖贵人不无惊讶地瞧向怡妃。只见怡妃点了点头:“内务府安排欠妥,改明儿个让他们把长春宫后殿给拾掇拾掇,你搬去跟僖贵人住,互相有个照应。”
僖贵人的“惊讶”在脸上滞住。她显然没有想到怡妃会这样安排,对比刚刚的做作倒是真实了不少。看来怡妃是想借紫歌之手“拾掇”一下嘴多的僖贵人才是真的。
“长春宫后的怡情室也空置了许久了,多个人过去陪僖贵人说说话最是解闷的。”惠贵人说完捻着绢子就笑了,好似僖贵人那尖利的目光对她丝毫无损一般,连同宜贵人、通贵人、端贵人、张常在都不由得开心起来。
僖贵人冷脸了稍许,突然嫣然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紫歌身前,掺住其双臂,将她领到众位宫嫔之中,说道:“那倒求之不得了。瞧瞧紫妹妹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想来日后我长春宫便热闹得紧了。”
“既然僖贵人这样说了,那就叫内务府安排一下,若是得闲,这几天就搬过去吧。”
僖贵人咬了下红唇,俯身笑道:“那妹妹就多谢怡妃娘娘了。”
怡妃这一招顺水推舟真是连招续发,不见一点儿歇息的劲儿的。
我这会子在心里笑僖贵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前方紫歌已经开始婉拒了。她说道:“怡妃娘娘同僖贵人的抬爱原本不该推辞,只是紫歌入宫尚浅,许多规矩还不明白,若是贸然搬去长春宫同僖贵人同住,必定诸多打扰;何况现下景阳宫中还有陌答应陪同,若是臣妾搬离,陌答应定孤独无依,还请怡妃娘娘同僖贵人宽恕紫歌不情之请。”
诚然不知李紫歌会出得如此一招,我诧异之余只得微微低头以示谦逊。当然怡妃大概也只想借此吓唬吓唬僖贵人,见紫歌如此说到也不便强人所难了。
“陌答应……”玉桐经紫歌一提醒才发觉我,扭头向我看来,眼底透出的震惊大抵也在我所料了。
“怎么?通贵人认识这位小主?”僖贵人亦瞧向我,接着问道:“‘陌’?什么陌?”
“妹妹怎么跟皇上说一样的话了?”宜贵人低头笑了笑,亦望向我,眼中分不出是好意还是歹意:“听闻此次选秀,皇上特是中意两位秀女,一位就是安贵人,另一位便是什么鸡啊狗啊的。”
正如分不出宜贵人的用意一般,我亦不知她的所谓“鸡啊狗啊”的是真的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是故意为之。
“似是出自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哟,是吗?”宜贵人侧头剔了剔指套尖儿,声音也透出尖锐:“通贵人不愧是大学士家的人,博学多才、蕙质兰心,难怪刚诞下小皇子没多久又蒙受圣宠了。比不得我们这些人,既没安贵人的闭月羞花,也没有通贵人的锦心绣口。”
想不到后宫中连说句话都要这样夹枪带棒的,真是令人不胜烦扰。
我对玉桐微微笑了笑,以示感激,走上前去,对在座各位妃嫔俯身行了大礼,说道:“小户人家无甚学问,才会附庸风雅随意从书中挑出好认好写的字儿来做名字。再者,就算名字取得妥帖也不如各位娘娘贵人们能够蒙受圣恩的荣耀。宜贵人姐姐这样说就是抚了圣上对各位姐姐们的美意,岂不是折杀了自己?”
僖贵人喜笑颜开,直笑道:“好了好了!这下宜贵人可碰到对手了,这新答应的嘴可是巧了。”
“你也是一样,光笑别人。”怡妃拈起绢子对僖贵人顽笑,好似刚刚对于紫歌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似的。
我一边听着几位“前辈”唠嗑,一边心里盘算着这后宫中的人真如菩萨似的,摸不透笑容背后的真正意图。
作者有话要说:
☆、静观
在承乾宫用了饭又坐了会儿才出来,期间皇上身边的梁公公亲自送了两盘御赐的冷盘,令几位妃嫔倍感荣幸,当然,这荣幸之中又有对怡妃得蒙圣恩的嫉妒。
此时已至申时,暑气欲退,风也没正午那般灼闷。从承乾宫中出来,僖贵人吆喝着要请众人去她宫里坐坐。张常在因居于承乾宫后殿,在怡妃告乏之后她显然也不会单独同僖贵人逛御花园。
一行人通过履顺门,走的东二长街,过了千婴门向西行便到了御花园。介于从御花园回景阳宫并不远,我按捺住不愿再度参与那些话中有话中有话、绵里藏针的把戏的心情,没有违逆了众人的雅兴。
原以为作为皇家私苑的御花园应是十分壮阔的,同选秀时的印象不同的是,第二次来御花园倒生了一种“不过如此”的感悟。大抵是应选那日十分紧张罢,现下将御花园逛了一圈也不觉得有多美。全园格局也不过就围绕了一座祈福用的钦安殿格局,对比曾经的小林寺、渌水亭那些我领略过的地方,这里精雕玉琢、刻意为之的美景真是令我有些失望。
僖贵人带我们粗览了一遍园子后,众人便在万春亭坐下来。内监们备好了几样甜点和茶水恭敬地候在亭外。
宜贵人尾随僖贵人走在前方,忽然扭头对乌常在笑道:“乌常在应是许久不来了吧?”
只见乌常在微微颔首,轻语浅笑:“华荀没有诸位贵人们的福气,能够时常来逛逛。”
乌常在说完,方才娴静少语的惠贵人猛地回过头,插话道:“乌常在太谦虚了,这些日子皇上倒常有翻你的牌子,说不准又要晋封了。”
乌常在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惠贵人又道:“佛家常说‘因果循环’,华荀原也是这御花园的掌案宫女出去的,现今一转身成了娘娘又回来了,你们说说这得多巧的事儿!”
大伙儿笑了笑,连同明端她们也莫名其妙地附和着笑了起来。
我甚是厌恶此等作践人的表情,但念在答应地位低等亦是无力去做些什么,我索性走到堆秀山附近,将那些恼人的攻击丢掷身后。
堆秀山在万春亭西面不远,前临浮碧亭、亭下引活水而入,同御花园西首的澄瑞亭一样建于人工小池之上。现虽已夏末,但小池上依旧零星地浮着几朵白色的睡莲,精美得如同一盏碧绿的玉茶托和汉白玉制成的精致的茶杯。
我坐在堆秀山下的石井边远远地望了一眼,不敢离万春亭太远,毕竟还是要守些规矩,不能太随性了。微风过处,堆秀山旁的杨树哗啦啦地翻动叶子,即便秋还未至,却已从这声音中听出了凉意。
这凉意,就似那夜隆禧书房外的梧桐,在风中舒展了连绵不尽的忧愁和孤寂。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①……锁闭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年华,令她们变得如此碌碌而庸俗。
①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出自李煜《相见欢》。为人教版必背课文,不赘述。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
一连好些日子,皇上出乎众人所料地掀的玉栎的牌子。而玉栎也在侍寝的第二日获封玉贵人。
小珠子吭哧吭哧地从外面打听消息今夜里侍寝的消息回来时,脸上还带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悲痛情绪,好像被宣寝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行露将晚膳用下的两块酥饼包给他,并说道:“日后可不许让人再看见这副苦瓜脸面了。”
小珠子辩解说:“我是替主子不值,怎么说咱家主子也比那个玉常在要美个十万八千里,就算不掀安贵人的牌子,怎么着也得掀咱们主子的牌子,怎么……”
我听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向他喝道:“小珠子!休得乱说。”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在后宫中一言一行,哪怕一哭一笑都是不能随性的。”行露叹口气将守夜的被褥交给他,摇摇头道:“快下去准备准备,今夜里该你守夜了。”
小珠子一听,立刻明白了过来,忙着抽自己嘴巴:“奴才念着上次小主替奴才还债的恩,这才忘了本分,都是奴才的不是!”
我笑了笑道:“罢了吧,你也是为我着想而已,下次记着不能这样胡来了。”
小珠子走后,疏影将头饰一一卸下预备洗漱,行露走过来道:“小主,被褥都收拾妥当了,奴才告退了。”
“嗯,你也早点儿歇着。”我对她挥了挥手,见她还立在原地,问道:“还有事么?”
“小主不必忧心,小主清雅秀丽、才貌双全,他朝定能一沐龙恩。”
我瞥了一眼妆台上的《古诗集韵》,低头抿了抿嘴,将压制住的委屈又吞咽下肚。
“姑姑,您且稍等片刻。”我叫住她,推开妆台前的窗。一轮明月亮澄澄地挂在空中,将对面景阳殿的琉璃瓦屋檐投在地上,黑色的影子和莹蓝的青石板色彩分明。
此时的景阳殿窗门洞开,烛影悠悠,将琵琶里飘扬出来的音乐勾勒出些许寂寞、哀愁的轮廓。李紫歌一袭长发、未施粉黛,只着了件月白色的扣身衫子。她两鬓的发松松散落下来,耳廓斜上别了一朵月蓝的绒花,透出些有意无意的慵懒。姣丽的面容也因此有些别样的妩媚。
“姑姑认为这琴声如何?”
行露怔了一下,低头恭敬地答道:“精诚之曲。”
我抿嘴笑了笑,示意疏影将五弦琴取出,对行露说道:“姑姑请坐。”
疏影小心将琴套脱下,焚上一炉紫檀香。
“相传当年楚亡之后,屈子于汨罗江畔恨颂‘离骚’后投江,死前曾将心爱之琴赠予江畔渔夫。后屈琴辗转流落至汉司马长卿之手。长卿重名之‘绿绮’,以一曲《凤求凰》示好文君,修得一段姻缘。无奈男人之心如长空碧月、阴晴圆缺。”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原来从遇见隆禧之后,我就一直没碰“惜誓“了。以前跟容若和兰珠郊游时,至少还会弹奏一曲助兴,可认识隆禧之后,竟然连想都不曾想到。我低头苦笑了一笑,说道:“这把琴是仿制‘绿绮’的,含陌有段日子没碰了,希望不扰姑姑尊听。”
拨弄几声,调整好琴音,我便弹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
宫弦拨毕,余音婉转于室。疏影又将琴套盖上、收好。
行露仔细同我注视了半刻,终于低下头来:“小主,奴婢知道了,只是……可惜了。”
我轻笑了两声,说道:“是的,可惜姑姑要同含陌一起默默无闻了。”
“请小主安心,无论小主决定如何,奴婢既然是小主的奴婢,自然遵从小主。”
“多谢姑姑体谅。”我点点头,行露告了退,这夜方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嘶叫一两声的秋蝉,一时间竟连景阳殿的琵琶也停了。
皓月当空,似较之前那会儿更亮更圆了,依稀还能瞧见那银盘上的斑斑点点,一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