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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定妃-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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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东角的朱砂梅开得正艳丽,黄蕊被单瓣或复瓣的紫红色簇拥,裹上一点晶亮的雪花,鲜艳明丽,傲雪凌霜。
  这是紫歌赠送予我的,连同那支葡萄藤一起。可它太艳,无人知晓那看似孤拔的外表下包藏着一种怎样的祸心。
  行露进屋收拾器皿时瞧我脸色不好,我道了缘由,她沉默了半晌,说道:“小珠子先前亦有问过奴婢主子身子是否安康。”
  我顿了顿,心里的气儿消了一半,点头道:“难为他还惦记着我。”
  行露又道:“奴婢私想主子同安嫔交好,何况主子心有牵挂,或许是同安嫔商量好了的,也不曾疑心。”
  我低头抚着项上的龙华,蜜合色的芍药参差凹凸;我“唰”地扯下,解开第一粒盘扣。因为心中有火,人倒暖和了起来。
  “我早早道明了心意,想不到她竟会如此防备我。”我冷笑一声,心里隐隐难过:这样一来,即便我本意不想入伙,但介于众妃嫔的误会以及她看似处处为我出头的仗义,以我个性定会倾向她。
  “安嫔矫称小主身染顽疾、久病不愈,借此隔绝小主同外界的一切联系;她亦知小主甚少与人来往,定不会疑心这其中的不妥。”行露说罢,深重叹息道:“后宫便是如此,不是同僚,便是政敌。何况小主质素优良,虽不及安嫔国色天香,但也自有一番气韵。”
  我知她有些劝进的意思,摆了摆手:“这个不提。”
  “是。”行露应诺,又问:“现下小主想如何处理。”
  “小主,卷苹姑姑来了。”小全子在屋外言说,打断了谈话;行露退至一旁,我亲身迎接卷苹,行了礼。
  “小主行此大礼,要折杀奴才了。”卷苹赶紧将我搀起来,两名坤宁宫宫女将漆盘搁置在桌上——除了两个精致的楠木小匣子,还有一些珠宝首饰。
  “姑姑代皇后娘娘前来,不吝惜赏赐御药,含陌理当行礼以谢皇后娘娘恩德,亦谢姑姑辛劳。”我笑言将她迎上主位,故作诧异道:“这些……”
  “主子说今日见了小主,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便将往日里皇上赐的一些不常戴的首饰赠予小主,还望小主不要嫌弃。”卷苹见我客气有礼,赞许地点了点头:“奴婢会向娘娘转达小主的感激之情。这里一盒是‘凝玉霜’,一盒是千娇养颜丸,外敷内服,可助小主速复娇颜。明日娘娘请小主去说说话。”
  我道了谢,卷苹借口回宫复命也不久留。行露从这些琳琅贵重之中嗅出些意图,揣测这一两夜便会掀了我的牌子。
作者有话要说:  

  ☆、青睐

  是夜,敬事房的李公公果然来了。
  行露按照我的吩咐,将事先备好的经带卷了一堆在木盆里,装着要去打水清洗时碰上。我假寐卧床,探听屋外一切。
  “小主还未病愈?”
  “好些了,正是久病卧床导致气血亏虚,这不信期一直不定;半月前刚走的,现今又来了。”行露不愧是有经验的老宫人,撒个谎也这般“如泣如诉”。我同疏影俩人在房内听着快笑出声来了。
  “看来今夜是没法子了。”李公公说是这样说,还是不死心地向屋内探了一眼,疏影手快,赶忙将帐子放下。
  “公公鲁莽了!”疏影嗔责罢,我趁机咳嗽两声,拖出一口痰音。
  未等我开口,李公公旋即躬身行礼道:“奴才担心小主身子,情急之下忘了礼数,不知小主现下身子好些了没有?皇上刚刚翻了小主的牌子,奴才得了解了情况才好回去复命。”
  “有劳公公辛苦了。或许是夜里凉了,身子又不好了。还得劳烦公公向圣上转达臣妾的罪意。”我按住喉中,声音立刻低嘶干涩、吞咽艰难,听上去更像生病。
  打发敬事房的人走后,我让疏影将今日里送来的旧首饰一一打包收捡,又叮嘱行露取一粒千娇养颜丸和一勺凝玉霜分装交给通嫔请她将东西转交给我娘。
  翌日,我揣着一包首饰进了坤宁宫。
  皇后早已梳洗完毕,虽不似昨日请安时那般正式,但光从额上的全珠绣花卉纹眉额来看已是华贵无二。明黄色的圆领彩绣团凰面衬珍珠毛皮旗袍,加上全毛领的雪狐围脖,瞧着比谁都暖和。
  行毕礼,皇后令我坐于东首,卷苹托了一只白玉瓷的小杯子放在桌上,我低眄一眼,是一杯清水,带点儿淡淡的黄色,杯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升,触到鼻端,细闻却是一股极清郁的参味儿。
  “听闻你昨儿个身子又不大好了,这是我今日里喝的,匀了一杯出来也给你补补身子。”
  我复又跪倒在她脚下,不无感激道:“含陌何德何能,能得到娘娘如此厚待。”
  皇后急叫了卷苹,卷苹搀我归位,将参汤递到我跟前。皇后笑道:“你我同是病榻之宾,只是你如今还个答应,想必这上好的人参也吃不了,难得我见着你第一眼便喜欢,你且安心吃下。”
  我连番感谢,小口小口抿着,只怕自己福薄,受不起这样的“滋补”。
  “我这坤宁宫除了僖嫔时常来探望我,也没多少人来了,一直都挺冷清的,日后你多多来我这里陪我说说话。”她侧头望向窗外,化雪的寒风迎面淌了进来,我打了一个哆嗦。瞧她却似感觉不到寒冷一般,目光落寞地越过交泰殿的檐角,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天空蒙蒙地一片白,有的地儿云层厚些便是乳白色,有的地儿云层淡一些便像窗上糊的一层半透的桐油纸,晨光似透未透,叫人等不及了要去拨开那些云彩。
  坤宁宫的檐角,滴滴答答地掉着雪水,溅湿了廊下一脚之地。
  “娘娘若是嫌闷,可到处走走,这样对身子也有好处。人是不能久坐的,越坐越乏。”我见她眼中忧郁依旧,终是对久病之人不好。但也不便多多示好,若是许诺常来,倒有巴结靠拢之嫌。先不说别人如何想的,单就安嫔怕是第一个要记恨了。
  “你也同她们一样。”她幽怨地回过头,眉角微微下垂,说完话捂住娟子紧咳了两声,声音甚是急促。那娟子是上好的白绡织就的,擒住一点儿血就渗了两层。
  我一惊,赶忙叫卷苹去请太医,将她身后的窗落下,垫了棉枕在她身后,伺候她漱口、理气。等到太医赶来请了脉才知是痨病。
作者有话要说:  

  ☆、青睐

  我震惊之余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娘说过,天花、疟疾、肺痨是自古以来就能传染人的三大绝症,故从小就不许我去那些脏乱之地。怨不得昨日皇帝举止奇怪,虽是敬重,可倒底危及性命。
  可她总是病人,又那般伤感,我若再举止不当,她不是更加难过?不过为何卷苹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却并未身染顽疾?恰我举步维艰之时,皇后主动提出要我代卷苹去御药房取药。
  我惶恐不安,随韩太医出了永祥门,走过一段路,我才小声问道:“劳驾问一句:贵妃娘娘的病还有治吗?”
  他扭头盯了我,那眼神中透出些冷傲和鄙夷,东长街在他眼里变得森冷悠长起来。
  “小主放心,娘娘的病不会那么轻易传染。何况小主健步如飞、面色红润,没那么容易死。”
  叫他这样一膈应,我双颊如火烧般,羞愧得只想遁地而走。好在咸和左门不远,他便叫停。等了半晌,韩太医捧了红漆药盘,后面跟着一个提着两捆药的小太监向我走来。小太监瞧上去同魏珠一般大小,走过来便是一身的草药味儿;他打了恭,将一大一小两捆药包递到我手中,谢道:“劳烦小主了。”
  “不客气。”我想起了小珠子,十分自然地对他笑了笑。
  韩太医猛地扭过头,像看到了珍奇异兽似的打量了我一个来回,转而对他说道:“你回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暗自嘀咕这韩太医怎么一惊一乍的模样,果然是人年轻,到底没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医庄重。
  走回坤宁宫已嗅到艾草的味道,我脸色微微一红,尾随韩太医进了屋。
  皇后还是歪在炕上,只是旁边多了一位僖嫔。她瞧见我十分惊讶。我镇定地依过礼,将药包递给卷苹。
  “早知你要拿药来与我吃,我就不叫你了。这药也忒苦了。”皇后从僖嫔手中接过碗,僖嫔怕她烫着,在一旁不住呵气。
  韩太医恭敬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娘娘还请趁热喝下。”
  喝完药脸色回复了些。卷苹又将小袋的药搁在我身边的红木茶几上,皇后已然笑到:“这是三年上的艾条,每日早中晚各燃一根,你拿回去熏一熏屋子也有好处。”
  她笑得极是自在,好似一个站在奈何桥中央的人,对阳间的人展示着了然生死的笑容。想来很长时间里她真是极寂寞的,因这个病众人对她避之不及。除了僖嫔……她说话虽刻薄刁钻,但她至少还有对姐姐的关切之心。不似我等外人,总有所保留。
  危难之际,家人才是最能依靠的港湾。皇帝,哼,不过是君主而已。关切之心还不如一个七品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  

  ☆、青睐

  皇后喝下药又过了半柱香的光阴,韩太医再请了一道脉,我虽不甚懂医药理论,但也听得出皇后病情加重,需酌情增药。
  “本宫多有不便,劳烦答应替我送韩太医一程。”皇后表现得极是自然,我亦明其用意,碍于人前,只得将一腔歉疚深埋心中。
  时值正午,紫禁城上空已是暖阳高照,随处可听见雪水融化的声音。内监们或是以竹耙,或是以铁铲,或是以笤帚,清理各宫主要道路剩下的积雪。唰唰之音,一声接一声徘徊在东长街内,包裹浓浓的雪气,如风袭人。
  照理出了永祥门,分道扬镳。我捂住冰冷的鼻尖,正欲同他告辞,韩太医先声夺人道:“下官明日申时会去景阳宫为小主请脉,还请小主静候宫中。”
  我嗯了下,想来应该也是皇后安排的。推己及人,我今日所做确实少了尊重之心。不知娘那儿可有什么方子。这般细想,又有了“柳暗花明”的欣慰,正巧刚行至钟粹门,我径直进去寻了玉桐。
  袁王二位常在同玉贵人正在钟粹宫作客。头就走还是有些失礼的,也容易令人生疑,顺邀就坐下了。
  “陌姐姐从哪里来?许久没见到姐姐了。若不是昨日在坤宁宫见了姐姐,我差点儿就忘了姐姐了。”玉栎说话粗心粗意,忘了她如今身为贵人还叫我一个答应为姐姐的不妥。玉桐说她孩子心性,想来不假。
  “随处走走,听见这里有笑声,便进来看看了。”
  我挑下挂在她发间步摇流苏——紫藤色暗纱云纹旗袄配戴点翠金步摇成熟端庄了不少,但也将自个儿的特色给丢了。邯郸学步,总容易迷失自我。
  她以我为这精致的首饰折服,娇笑道:“两位常在都说这金步摇同我极配,陌姐姐你瞧瞧配不配!”
  玉桐睇我一眼,默然摇头。
  我反问她道:“那你觉得如何?”
  “我想她们二位同皇上相处较多,大抵这样也能惹皇上喜欢吧。”
  瞧得出玉栎十分感激这两位。我扭头同袁王二位相视一笑,沉声问道:“是么?”
  袁秋霖年幼,经不住我甩脸,当即将脑袋低下去了。王文佩则处之坦然,毫不含糊道:“陌姐姐不觉得么?对了,陌姐姐昨日得蒙圣睐,想来也是妆容不俗。倒不知有何好的提议?”
  “王姐姐说得太对了!陌姐姐昨日走进屋子时,尤其招眼。我们穿得大红大紫的忒俗气,倒不如姐姐一袭蟹壳青夺目,那蜜合色的绒花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笔,瞧上去就似一簇静谧优雅的水仙花。别提多美了!我今日里来还想着姐姐这边离景阳宫近,让她帮我打探打探,我也要依姐姐的装扮制一身。”
  玉栎吧啦吧啦阵子,语速又快于常人,有种“倒戈相向”的感觉。人太单纯了就容易被利用。
  玉桐推了茶递到她跟前,皮笑语历道:“你且消停下吧,说这么多话也不嫌累!”
  “难怪昨夜里皇上掀了姐姐的牌子了。”王文佩斜睨了我,似笑非笑道:“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兀自捧了面前的茶盏,轻轻刮去面上的沫子,抿下一口碧螺春。茶香袅袅,我似为这香碧螺所醉,旖旎而笑道:“听王常在的语气,怕说的不是我而是安嫔吧。”
  提到紫歌,她倒是慌了,欲争辩已叫我截住话。我复道:“含陌虽只是个答应但也知道同晋女眷对安嫔得宠多有妒意,只怕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里,那就真叫‘惊人’了。”
  “万琉含陌,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从王文佩开口那会儿已有些剑拔弩张之感,如今她勃然拍案,惊得这屋子里鸦雀无声。也好,趁机教训她一下,省得日后再同我挑衅。
  “那王常在是何意?众所周知,安嫔受宠得益于她的歌声,你这‘一鸣惊人’之说,不是形容她,难道是形容含陌?”我冷笑两声,摆摆手道:“含陌可不会唱歌呐!”
  ………
  “早说过你在后宫中交往须谨慎,你偏听。自己家里人不相信,偏偏相信外边的那些人。人家说几句好听的,你就真信了?你同她们原本就不相上下,若不让你难看一些,如何衬托她们?你还当她们真心拿你当朋友?亏得今儿个是含陌在这里,换了我嘴拙,你怕还被人牵着鼻子。还不回去反省反省?”玉桐打发走玉栎,坐下来,饮了一口碧螺春,缓过气儿才说道:“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太缺心眼了。”
  我安抚她道:“玉栎这样活着也好,不叫俗世拖累,自得其乐。”
  “对了,你今儿个怎么出门了,找我有事么?”玉桐携我离开八仙桌,卧于暖炕上。凌霜进来撤了桌上的茶杯,又斟了两碗新茶。
  我揭开杯盖,一闻是铁观音,立刻痛饮三口,茶香将肚里的浊气都涤清:“真叫一个畅快!”将来意大抵说明了,写了信托交玉桐。
  玉桐掩绢笑道:“许久不见你这般高兴了,今儿个把人都吓着了。你也不怕那位王常在找你麻烦?”
  “找麻烦?她昨日就瞧我不顺眼了。”我冷笑道,将昨日之事详细告知玉桐。又道:“照理说,她不来巴结至少也得对我客气些,可她这两日的表现。嘿,好大的后台!”
  “你说怡贵妃?”玉桐揣测着说道:“也对,朝堂有满汉之分,后宫也有。”
  满汉?满汉!
  为何就不能好好相处,偏要区分得如此清楚?易林两家皆因满汉之争被抄,妻离子散。若不是因这“满汉”二字,我何须落得如斯地步!
  “玉栎同明端虽是早些几个月受宠的,但玉栎说话欠玲珑,皇上这三个月都没掀过她的牌子;明端资质胜过宜嫔,凭我的了解,她是不想端贵人盖过她的。安嫔不用提了,皇上宠幸了她一年之久,还特许乾清宫抚琴,这份荣耀是谁都敌不过的;王袁二位资质尚佳,但苦无依靠,只能受怡贵妃牵制。现下这几位小主中,就只剩了你。我想皇后昨日对你如此在意,也是欲令怡贵妃知晓。”
  我拈着玉瓷盖,一道一道抹着杯子了的茶叶,僖嫔探望其姊的关切之情怎么拨弄都似浮在茶面上般,拨至不去。
  茶汤比我拨弄得色泽越发深了,像极了含阡的双眸的色彩。
  “这一入宫,我就不再姓‘林’了。林家只剩你一个,前程往事就算是随爹同逝。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奉养娘亲、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过一个女子该过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惊梦

  在钟粹宫用了晚膳才回去。紫歌没在宫中,听闻又去乾清宫抚琴了。采蘩最近遇见我也越发不客气,连请安都省了。我想起玉桐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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