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道三痴.雅骚-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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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微心道:“山阴张氏这砎园真是名不虚传,张肃之先生很会享乐,介子却还俭朴,嗯,介子是东张,东张贫而西张富,不过介子似乎也不贫——”
王微找到漱石泉,这泉是从小眉山流下来的,一条清澈的小渠,王微一撩袍裾蹲下,掬一捧泉水入口,水质颇佳,烹茶也不错,正漱口之际,听得钟声悠悠而起,这是山阴城的晨钟,也是紧十八慢十八一共一百零八声——
王微静静倾听,她听过金陵的钟声、杭州的钟声,不同的城镇,这钟声的节奏各异,体会到这细微差别,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欢喜,心道:“我听过山阴城的晚钟和晨钟,就是说我在山阴已经待了一天了。”
最后那一记钟声还在山阴城上空悠悠远传,王微在小渠边转身北望,但见如洗碧空中现出一脉青黛山影,这就是龙山吧,山形不象龙,倒象一头巨狮奔至庞公池畔突然止步欲饮的姿势——
王微喃喃道:“今日天晴了,张社首是有福运的人,虽说满山雨伞也是佳话,但总是有诸多不便,这下子好了,今日这盛会我可不能错过,且看看介子相公会对翰社同仁说些什么?”
王微回到禅房,见姚叔、薛童、蕙湘都起来了,都是被晨钟唤醒的,王微道:“薛童,随我上龙山,姚叔、蕙湘不用去。”
姚叔道:“微姑食了粥再去。”
王微道:“不了,到山上随便买些吃食就可以。”进房取了一把柳玉台制的竹扇,带了薛童出了禅房往大门而去。
那姓谢的园丁正和他儿子说着什么,见王微主仆二人走过来,赶紧叉手施礼,王微含笑点了一下头,和薛童出了砎园大门,那谢园丁昨夜没看清王微容貌,这时才发觉竟是这么个比女子还娇媚的少年书生,恍然大悟道:“难怪介子少爷对这书生这么奉承,嘿嘿,早知西张的少爷们好男风,介子少爷也学上了,啧啧,有钱的少爷想法就是怪,喜欢男人!”
谢园丁摇着头,扫地去了。
……
那王微带着薛童找到龙山上山的石阶,拾级而上,这时天才刚亮,这座城中的山静谧无声,薛童弹弓不离手,在山道上蹦蹦跳跳的走,忽然瞄准树丛射出一枚弹丸,一只羽毛黑白相间的鸟扑腾着翅膀栽了出来,惊起了一群宿鸟刺叫着射上天空,薛童跳过去找拣起那只鸟,喜道:“这大山雀美味。”
王微嗔道:“不许打鸟,我们借住介子相公族叔祖的园子,那是禅房,好意思拨毛煨鸟吃吗。”
薛童不情不愿地把那只大山雀放在石阶边,嘟哝道:“可惜,不知便宜了谁!”跟着王微向山上走,问:“微姑,那我们能食鱼食肉吗?”
王微道:“唉,你整日就琢磨着吃,我们又没出家做尼姑,为什么不能吃鱼肉?”
薛童“噢”的一声,这才放心,扭头看下面山道边那只死鸟,希望那鸟扑腾着飞走,不要便宜了别人——
王微道:“薛童,肚子饿了是吧,我们到半山城隍庙向老庙祝买些吃食。”
薛童奇道:“微姑来过里?”
王微得意地笑,摇头道:“不都是第一次来吗。”
薛童仰着脖子向上张望,没看到什么城隍庙,道:“那微姑怎么知道半山有城隍庙——我知道了,是介子相公告诉你的是不是?”
王微笑而不答,心道:“‘龙山雪’里的老庙祝不知还健在否?”
山路一转,一座城隍庙赫然矗立在山腰上,一个老道拄着拐杖在庙门前指挥两个香火道士摆放几案,罗列各种果品和食物,准备借翰社集会小赚一笔呢,见王微主仆走近前,这白发萧然的老庙祝满面堆笑道:“这位公子来得好早,买些果食吧,等下将有上千诸生上山,怕就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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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王见王(求票)
第三百零五章 王见王(求票)
王微示意薛童买了一些桂花香糕、蜜仁糕,还有半斤草莓,薛童又对那老庙祝道:“老神仙,我家公子想借你这庙里歇个脚,请行个方便。”
老庙祝道:“好说好说,公子请便。”
王微便上到城隍庙左面那座木楼,这座木楼她曾听张萼说起过,前年元宵龙山放灯时有无赖子携姣童在此引诱好男风者,不过这时却是一座空楼,王微吃了几块桂花香糕,倚栏居高临下看着山道转折的方向,心想:“我站在这里,介子相公上山我就能看到。”
清晨山道寂寂,有几只鸟雀在蹦跳啄食,朝阳照射过来,青白的石阶、嶙峋的山石、石缝间挣扎出来的青草、羽毛斑斓的鸟雀、零散开放的野花……月光让景物朦胧成水墨色,阳光却是让一切颜色都鲜活起来——
王微含笑看着这一切,也没有刻意去追想,但昨夜与张原说的某一句话、某一个动作或神态会油然浮现出来,让她满心都是快活——
应该是辰时初了,山道上的鸟雀忽然惊飞而起,有人上山了,先是两个婢女,捧着布囊,紧跟着转出山道拐角的是一对少年夫妇,男的一袭青衿,女的淡妆素雅,携着手拾级上山,很恩爱的样子,这夫妇身后还有两个健仆,提着食盒——
这一行六人径至城隍庙前,那老庙祝也是热情招呼,一个健仆向老庙祝买了一小坛黄酒,说要在庙里歇脚,老庙祝已忘了先有一个少年书生进去了,就是没忘他也不管,说道:“好说好说,贤伉俪请便。”
左边空楼上的薛童口里嚼着蜜仁糕,含含糊糊道:“微姑,有人上来了。”
王微道:“没办法,今日这山上定是人满为患——记牢了,叫我公子。”
楼板响,一个垂髫婢女先上来了,见到王微,“啊”的一声,忙回头道:“小姐,已经有人在了。”
另一个婢女随后上来,看了王微主仆一眼,给先到的那个婢女使个眼色,那婢女就不作声了,那对少年夫妇走上楼廊,那淡妆少妇侧过身不与王微面对,那青衿公子向王微作揖,睁大眼睛笑了笑,却没说话,挽着少妇的手走到楼廊另一端——
王微还了一礼,心里大为惊奇,她看人是很有眼力的,第一眼就觉得这青衿公子是女扮男装,再看其行步的姿势,是裹脚的,和她一样裹的是扬州小脚,拇趾未拗折,对走路影响不大,但细心观察,裹了扬州小脚与不裹脚的走路步态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王微心道:“那少妇的确是少妇,含着淡淡哀愁,看上去似乎比这女扮男装的青衿公子还大着几岁,这青衿公子不会超过二十岁,这二人容貌颇为相似,应是姐妹——姐妹扮作夫妇来游山,真是稀奇!”
一个健仆搬来两把椅子,请这对假风虚凰坐,然后叉手立在楼廊中间,当作肉屏风隔开王微的视线。
那椅子是庙里的,薛童也下去搬了一把交椅来让王微坐,这庙里的交椅是黄檀木的,很沉,那两个健仆见这么个披发小童能搬这交椅上楼,都颇惊讶,又见王微姣美无比,两个健仆交头接耳道:“那边那位书生也是女扮男装吧?”
“该不会是娈童吧?”
“不好说——”
王微耳聪目明,这两个健仆虽是尽量压低声音,还是被她听到了,冷“哼”了一声,二仆立时噤声,装作若无其事看山景。()
王微心道:“什么叫‘也是女扮男装’,这样看来那青衿公子是女郎确定无疑了。”
听得楼廊那端的淡妆少妇轻声道:“等下还有人上来怎么办,人太多我可不习惯,要不我先回去了。”
那青衿女郎故意装着粗嗓门道:“怕什么,有为夫在。”
那少妇轻笑着“啐”了一声,低声道:“你可别装得太过火。”
那青衿女郎道:“何妨,没人认得我们。”说这话时,眼睛朝王微这边瞟过来,王微坐在交椅上,象男子那般架着二郎腿,十指互扣搭在膝盖上,那青衿女郎觉得王微这抱膝姿势很有男子的儒雅,便也学样架起二郎腿,那少妇白了她一眼,说道:“你昨夜作的那首‘雨中桃花’还未完篇,现在可以续完。”
王微听说要作诗,更是疑神静听,听得那青衿女郎说道:“昨夜作了四句——寒风微透入凄清,过雨夭桃色易倾。莺湿羽衣怜艳冶,苔伤花影谱心旌——”
王微大吃一惊,青衿女郎这首咏雨中桃花诗娴静有高致,诗格甚高,所谓诗格,就是指诗人的素养,素养高学做诗即便有不工之处,但那高华气象就非俗品能比,王微心道:“这青衿女郎何许人也,看年龄也和我相仿,这诗作在我之上,山阴城真是出才子才女啊。”
听那青衿女郎吟哦半晌,后四句续成:“——飞烟乍掩炉峰失,新草萎残曲径茕。拾得落云天已暮,远林遥听堕春声。”
王微忍不住赞一声:“好诗!”
那青衿女郎转头看来,瞪眼笑道:“兄台过奖。”
听得那淡妆少妇轻咳一声,应是警告这青衿女郎不要与他人搭腔,那青衿女郎也就正襟危坐,不看王微这边了,王微心道:“这女郎应该就是本地人,‘飞烟乍掩炉峰失’,这炉峰应该就是指会稽山的香炉峰——”又想这青衿女郎笑起来好可爱,眼睛睁大,好奇的样子——
辰时三刻,陆续有人上山了,方巾遥溃宄扇海呱感Γ馄绶ⅲ映勤蛎砬肮挥兴狄诺模锻罾掣诙ィ谝簦鹆辍⒑贾荨⑺山⑼┏堑亩加校缫锊痪糙椎牧叫制鹄础�
王微目不转睛望着山道,盼着张原的身影出现,这时,原本络绎不绝的上山士子忽然截断,山道上好一会不见有人上来,王微就知道张原要来了,果然,笑语声中,张氏三兄弟联袂转过山道,张萼居左,张岱居右,居中的张原生员服饰,身形挺拔,温文尔雅,一边上山一边转头与身后的人说话——
王微善于察言观色,她发现张原与人说话有个特点,那就是格外专注,都是温和地望着对方,很仔细地听,一般很少打断插嘴,这样会让对方觉得张原很看重他,张原的翰社能联络这么多社员同仁,张原的名声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每个与张原善意接触的人都会觉得张原值得深交——
王微心道:“张社首很有魅力呢。”这样想着,唇边含笑,觉得特别骄傲,她倚着楼栏,在楹柱间露半张脸,看着张原一步步上到城隍庙边,盼着张原也向老庙祝买些果食,她好多看张原两眼,女子动情真是神魂系之——
但张原只向那老庙祝招呼了一声,足不停步走过,就在此时,王微看到张原抬头向城隍庙左边空楼这边望过来,王微的心骤然“怦怦”大跳起来,以为张原会看到她,然而张原没发现她,根本没往这边留意,却是在看那青衿女郎,向那女郎微微点头致意,便即转头与张萼说话——
王微心一沉,再看楼廊那端的青衿女郎,凭栏而立,望着张原一行走过,半晌不动,听那少妇道:“别看了,早走过去了,莫让别人看到你。”
王微心想:“难道这青衿女郎便是介子相公的未婚妻商小姐?嗯,应该是了,商小姐家在会稽,知道介子相公今日要大会翰社同仁,就先在这城隍庙等着,介子相公定然是知道这事的,所以二人才会四目相对,那少妇应该是商小姐的姐姐——”
认定那青衿女郎就是商小姐,王微心里有些失落,不妄自菲薄,论容貌,这位商小姐应是逊色于她,但其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可以想象得出介子相公一定很喜欢商小姐的笑,论才学,从方才那首“雨后桃花”诗可看出商小姐至少在诗才是在她之上,这样一比较,她真是半点优势都没有,以后进了东张的门,她如何能留住张原的宠爱呢?
女郎王微患得患失起来,不住觑看那青衿女郎,楼下山道数百士子鱼经贯上山她都视若无睹了,失魂落魄枯坐了半晌,楼板声响,又有人上来了,先是两个仆人,随后是一个五十出头、红脸膛、高鼻梁的老绅士扶着一个六十开外、额头高亮的老儒上楼来,这老儒左腿比右腿短了数寸,左手撑一根短杖,走路有些颠簸——
王微方才神思不属,没看到这瘸腿老儒怎么上山来的,站起身,正待让薛童把交椅端去给那老儒坐,那青衿女郎已经让健仆把她的椅子搬到瘸腿老儒面前,那老儒作揖道:“多谢。”就坐下了。
王微就让薛童把椅子搬去给那红脸膛老绅士坐,薛童道:“公子你只管坐着,我去找椅子。”一溜烟下楼去,不一会搬上一个杌子来给那红脸膛老绅士——
红脸老绅士向薛童笑道:“多谢小哥。”又向王微拱拱手,坐在了杌子上,杌子矮小,身材高大的红脸老绅士坐着稍微显得有些滑稽。
这红脸高鼻的老绅士开口道:“南皋兄何不径上龙山之顶见张原?”
王微听这两位老士绅提到张原,迷茫的心思收回来,静听这二人说些什么,瞥眼见那青衿女郎也是认真在听——
瘸腿老儒道:“且看张原说些什么,今日翰社社员大集,他这个社首总要当众演说的。”
红脸绅士道:“这翰社第一次社集声势着实不小,竟有四方近千诸生与会,张原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号召力,其志非小。”
瘸腿老儒道:“去年腊月东林一夕谈,我就知张原有大志,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着手施行,我要看看他对社员说些什么——”
红脸老绅士笑道:“南皋兄真是太看重张原了,远道而来听一后辈演讲。”
瘸腿老儒道:“也是游春嘛,这山阴山道上美不胜收啊。”
王微想:“听这二人口气不小,应是知名大儒,嗯,去年腊月、东林,就是说介子相公去年冬月从金陵回山阴时在无锡东林书院拜访了这二人,这二人对介子相公很赏识,这二人是谁?现在主持东林的应是景逸先生高攀龙,这红脸绅士称呼瘸腿老儒为南皋兄,南皋又是谁?”
王微多与江南名士交流,却一时记不起谁的字号叫“南皋”,晚明士人除了姓名不能随便改之外,改字的很不少,号更是是兴之所至随便改,所以单听到一个号是不易知道这人是谁的——
正这时,忽听一个宏大的声音响彻龙山:
“自古未有关门闭户独自做成的圣贤,自古圣贤未有离群绝类、孤立无与的学问——”
这城隍左楼上的人一齐露出惊讶的神色,谁说话的声音能如此浩大?随即便明日有数百人在齐声说话,这些人是跟着谁在说话,张原吗,这就是张社首对翰社同仁的开场白?
坐在交椅上的瘸腿老儒站了起来,扶着楼栏朝山上望,侧耳倾听,那宏大的声音如狂风呼啸,横扫一切,此时的龙山只听到这个声音:
“——然当今之世,风俗不古,缙绅只讲明哲保身,布衣只求传食诸侯,在朝为官念头不在君父,地方官吏念头不在百姓,士大夫于水间林下,相聚讲求性命、切磋德义,念头不在世道上,如此作为,即有他美,君子不齿也——”
那红脸老绅士使劲一拍楼栏,赞道:“此言大善!”
那浩大声音道:“……有一乡之精神则能通乎一乡,有一国之精神则通乎一国,有天下之精神则能通乎天下,有万世之精神则能通乎万世……”
王微的心战栗着,这是另一个张原,她不甚理解的张原,昨夜张原还与她禅房对坐,握手细语,而此时,听着这浩大的吼声,这针砭时政世事的言语,王微方知张原的心难以把握,却正因为这样,王微觉得自己更喜欢张原了,这正是她仰慕追求的世间奇男子——
浩大的声音道:“我翰社亦有精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我翰社同仁,冷风热血,洗涤乾坤。”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冷风热血,洗涤乾坤——”
浩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