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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悠然田居札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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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也世代耕读传家、明礼守信,有功该赏有错该罚。老身就是再疼福祥,也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置全族安危于不顾!”
    掷地有声,说完后老太太起身,双目朝天流下两行浊泪。即使被说的人是她亲爹,宜悠也忍不住要为她这份功力喝彩。就是放在前世陈府中,老太太一番唱念做打也能数中上。
    “娘……”沈福祥起身,宜悠后退一步摁住她爹,给娘使个眼色。
    李氏会意,忙扯住丈夫和儿子。事到如今,他们一家只能选择相信二丫。
    “奶奶先别哭,您说得有理。不过在处置我爹之前,咱们得先弄明白,究竟是天煞孤星,还是奸人作祟蒙蔽视听!”
    将刘海拨弄起来,她瞪大眼睛,挺胸收腹提高音量,整个人精气神立刻提了上来,神情中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让人不由信服。
    “宗族大会,哪有晚辈抢长辈话的道理!”向来于沈福海全家走得近的一位堂叔厉声呵斥。
    “堂叔难道跟奶奶一个辈分,在她面前如此旁若无人大声嚷嚷?莫非是侄女听错,或是您这话有所针对。”宜悠眯起眼镜问道,据理力争,气势上先压此人一筹。
    “奶奶刚才也说过,沈家最是明理。我虽年幼且备份小,但不代表我说的全是浑话。今日站出来,着实有些疑问。在场诸人,可记得这方手帕?”
    捏着帕子一角将其展开,鹅黄色手帕边角绣着一圈滚边,绣工很是精致,只是中心那抹醒目的黑褐色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站在角落里,一个鬓角斑白的汉子站起来:“这……这是娘的东西!”
    哭泣的老太太瞪大眼,朝这边看来,就连程氏也变了脸色。
    “大伯,您仔细认认,可确定是柳姨奶奶的东西?”
    若是沈福江的“娘”还有些含糊,宜悠的柳姨奶奶则是确定了话中人的身份。沈老太爷当年的真爱,在程氏进门前产下长子沈福江的小妾,正是沈家祖宅原丫鬟柳氏。
    其 实那段往事,仔细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哉一个人头上。今时不同往日,四十年前兵荒马乱,眼瞅着家中壮丁不知哪天就会被征兵去前线。这一去,定是生死不知,作为 沈家嫡长子,老太爷当然会尽可能早的留下子嗣,以防绝后。可偏偏,娶进门的程氏和爱妾柳氏都是心大的。最后开国皇帝拨乱反正,确立嫡长子继承制,东风压倒 西风,沈福江和沈福海二子之间才有了今日天壤之别。
    老太爷去世没一个月,柳姨娘亦因“忧思成疾”跟着去了。至此,存在了二十载的妻妾之争,以正妻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这,这东西的确是娘以前最喜欢的一方手帕,她最喜欢用这种滚边不绣花的手帕。你看这线,当时还没有现在这种又细又白的新棉花,绣花的线颜色比较暗,粗细也不均匀。一定是的,这一定是娘留下的东西。”
    因宜悠前几日刚推行了新的绣法,如今云林村正掀起一股绣花狂潮。所以此时,多数年长者心中也大概有数。不过每个人都有疑问,这种场合抬出已经作古的柳姨娘做什么。
    “大哥,还真的是?”五叔沈福瑞也跟上来:“二丫侄女,这是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前几年二伯母疼我,我常到沈家祖宅来玩,这是在后罩房那个废弃的院子一个咸菜坛子里找到的。”
    宜悠抬手指向柳氏原先的院落:“就是那个院子,奶奶一直不让人进,说里面闹鬼。我有次好奇,偷偷一个人溜了进去。”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大了,众人看向老太太的眼神一变,柳氏是真的喊冤阴魂不散,还是老太太嫉妒恨不得她永世不得超生?总之事情到这,沈福祥是天煞孤星这件捕风捉影的事,已经暂时被人压倒了脑后。
    “闹鬼……”柳姨娘的两个儿子,都是同她一起对抗过老太太,因此娘仨之间的感情不是一般深。他们同一直爹不疼娘不爱的沈福祥不同,享受过生母庇护下的无忧且富足,二人更怀恋往昔时光。
    “娘,我娘都死了,你还不让她走得安心,非得日夜诅咒她?”
    宜悠环胸,看面前两个程家女人变了脸色。这样就受不了,那她准备的后招,哪里还会有用武之地?
    “大伯、五叔,奶奶身体不好,本来这事我不想说。可咱们沈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也是家风清正的诗礼传家。如今我更是戴罪之身,瞒着大家反倒罪加一等。”
    程氏直觉不好,赶紧从背后掐老太太。只要她晕倒,今天这出就能躲过去。至于那帕子,都这么多年过去,柳氏的骨头都被野狗给啃没了,他们还能看出点什么来不成?
    “老身……哎……”
    老太太向后倾倒,宜悠勾起唇角,还真就怕她不晕。如果她不晕,她塞给郎中的那上百文钱可不就白花了。
    “爹,快去请郎中。”
    还没等程氏松一口气,昨日被宜悠预知,今晨巳时要来沈家祖宅为老太太诊脉的郎中已经被请进来。
    “老人家上了年纪,情绪太过激烈就易晕厥。歇一会,好好调养便是。”
    郎中的诊断,让程氏变了脸色。今日他怎么说实话,不对,从这次宗族大会开始,事情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控制。本来她想发借二丫之事发难,将四弟一家驱逐出族,收回原先交付的田地和家畜,同时为四丫出一口气。
    前面明明好好的,可一切都被二丫那方帕子打断了。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帕子中间那片青黑。当年之事,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春妈妈,你送送郎中,多给些诊金。”
    程氏心里吊着,宜悠余光扫向她,伸手拦住郎中:“趁着二伯母多给诊金,我想再劳烦郎中一次。”
    “应当的,小姐但说无妨。”
    宜悠拿过帕子:“我总觉这方手帕上青黑来源太过怪异,不瞒大家,当日捡到后我将其随手搁置。再寻出来时,却见其上躺着一只死老鼠。”
    郎中皱眉,接过帕子闻闻,而后揉一揉:“这……依小老儿看,帕子上沾着的,乃是砒霜!不过年份有些久,砒霜与帕子融为一体,其中又夹杂些呕吐物,故而有些难以分辨。”
    “什么!”
    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怎么可能是砒霜?”
    在程氏难看的脸色中,沈福江和沈福瑞大着嗓门,将声音传至宗族大会的每一处角落。
    躺在炕上的老太太,听到这番话眼前一黑。当年的事,怕是捂不住了。果然算命的说得对,只要老四起来,她日子就会不顺遂。
    宜悠放下刘海,默默降低自身存在感,走到爹娘身边。至此,第一步终于全数走完。奶奶、二伯母,且看你二人如何应对。


☆、第三十二章
    “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福海惊慌的跪到床前,摇着昏迷不醒的老太太肩膀;程氏也跟着跪坐下。以往这时候,正房中全数人均会忙做一团,任何争执都会被搁置。
    宜悠摇摇头;这百试不爽的手段,今日怕是不顶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大伯和五叔眼都红了;岂是一个人的晕倒可以轻易解决。
    不用她开口;沈福江拉过郎中:“劳您再过去诊脉。”
    最小的沈福瑞也抓住春妈妈胳膊:“没看到主子晕倒了,还不烧水伺候着。这么没眼力见;要你们来何用?”
    有人医治又有人照看,这下程氏再也没了躲避的理由。苦着脸;如今的情况只有一个拖,先压下来再徐徐图之。
    “福海,我看今日的族会暂且开到这,娘现在受不得刺激。”
    “这怎么行?!”
    沈家老大和老五一致反对,宜悠从后面走出:“二伯母,侄女敢问:如今谁才是沈家族长?”
    房内一片寂静,这问题看似无理,实则极为巧妙。老太太虽实际地位高,然职位却可有可无。半月一次的宗族大会乃是沈氏重典,怎能因一妇孺之故而不了了之。
    一直未曾说话的三伯站出来:“二哥……依我看,娘有如今郎中看着,有春妈妈在旁悉心照顾,咱们也在边上,应该无甚大碍。”
    “老三,你跟老四一样,就一点都不关心娘的死活。她如今躺在里面不省人事,你还有心思在外面开这个?”
    多年淫威仍在,沈福海话以出口,沈福洋讷讷的闭上嘴。
    躲在爹娘身边的宜悠向前一步:“二伯何必拿着我家做筏子,今日之事起因,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莫非这祖宅着大院里藏着什么糟烂,所以才不敢让人看?!”
    “二丫小小年纪,嘴皮子倒是挺利。”
    同往日的稳重不同,程氏声音中带着丝尖利。宜悠抬头,眼中有着坦然:“比起二伯母巧舌如簧,二丫一向嘴拙。不过我相信,这朗朗晴日之下,任何阴私污秽都将无所遁形。事实究竟如何,可不是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能轻易盖棺定论!”
    “事实如何,容不得你一个孩子在此瞎嚷嚷。”
    宜悠挺直身板,就这样立在人群中。精致的面容,可以严肃的气质,瞬间堵住了程氏到嘴的话。
    “二弟妹,二丫一个孩子不便多说,那我总能说两句。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十几年,索性当着这机会说出来。”
    宜悠仔细听着,慢慢发现事情竟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大 越盛行嫡长子继承制,可何为嫡长却有不同释义。嫡妻所育长子是为嫡长,此一无可厚非。然嫡妻未育长子之时,自朝野向民间有两种言论。一派坚持嫡妻所出长 子,无论行几,均为嫡长子;另一派相反,无论是谁所出,长子都是家中成人的头一子,嫡妻所出之子依次序齿。长或嫡熟尊熟贵,各凭本事。
    大越历经三帝,两派唇枪舌战,此事扔未曾有定论。她爷爷当初别出心裁,欲设嫡与长双族长,相互压制相辅相成。可惜还未实行,人已驾鹤西去。此事当初的大伯和柳姨娘都知情,刚想拿出来做最后挣扎,柳姨娘突因忧思成疾暴毙。
    “娘死后就剩我自己,五弟年幼,无奈我只得退一步。现在看到这帕子,我却怀疑,娘是否死于非命。”
    院中响起嗡嗡的商议声,宜悠注意听着,心中却早知道真相。大伯所料完全正确,前年清明她偶然听到老太太和程氏感慨。砒霜之事,确由老太太出谋划策,程氏在旁操刀协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二伯贪婪已久。她在旁鼓动人心,适时言明此事,定会让其威信受损。只要他不再一手遮天,自家就可以慢慢发展壮大。
    “信口胡言!柳姨娘都已去世多年,一方帕子,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
    沈福海的声音却不那么确定,沈福江步步紧逼:“方才郎中验时,说砒霜与呕吐物遗留已久。当年娘死时,负责祖宅膳食的正是二伯母,随后入殓发丧,你们连见都不让我和五弟见一面。如果不是因中毒脸色有恙,你怎会如此遮遮掩掩?”
    “一个姨娘罢了,本就不该风光大葬,这是规矩。”
    “既如此,我提议开棺验尸。五弟,你觉得如何。”
    “大哥,我都听你的。你这都是为了娘,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像以前那样支持你。”
    宜 悠一直看着,到这她倒有些佩服大伯和五叔。同样是被打压,兄弟俩互相扶持,日子过得比她家还要滋润。如今当着众人的面,他竟然有如此胆色。比起贪婪蛮横的 二伯、志大才疏的三伯,面团似得爹,柳姨娘这两个儿子的确比老太太生的顶事,也怪不得她活着时受宠。如若当年爷爷的设想实现,怕是她家日子还要好一些。
    “出门前我看过黄历,今天适合动土。趁着大家都在,干脆一块去看看。”
    “大哥,难道你要打扰沈家先辈清静?”
    沈福江笑笑:“二弟,我娘葬在最边上,就是坟塌了,也扰不到任何一个人。”
    **
    许是被真相刺激到,不顾所有人劝阻,沈福江扛着铁楸开始刨起来。妾室坟茔不过是个小土包,挖下去没几铲子,棺盖露出。
    “大哥,当真如此?”
    宜悠牵着弟弟,看着冷汗直流的程氏。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坚决反对,甚至拿铁楸往上撒土。
    这般出力,难道坟中真有什么蹊跷?
    伴随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铆钉被拔起来,粗制滥造的杨木棺材已经有些腐烂。黑漆门打开,暴露在阳光下,里面空空荡荡,连跟枯草都没有。
    “果然……你将我娘的尸身弄哪儿了!”
    沈福江抓住沈福海,眼镜更是赤红。宜悠捂住嘴,云林村并无外人,沈家人都葬在山下这一带,往日种田都能看到,根本不存在盗墓可能。如今棺材这样,只能说明下葬时里面就是空的。
    “福江,别太激动,有话回去再说。”
    二叔公出来调解,沈福海捋捋衣袖:“此事与我无关。”
    “大哥,离这最近的地都是老四家的,这些年也一直是他种着,有事你可以问他。”
    宜悠叹息,就知道这种“好事”少不了他们家。
    李氏一直在忍着,看事情差不多,也开口:“二嫂,我们家只管种地,不会去扒人家的坟。听二丫爹说,当年公公死后,他只顾着哭灵,并未经手过任何事。”
    明晃晃的证据直接挡住了程氏所有的路,看着她那一直不善的面色,宜悠惬意的挥着袖子扇扇风,悠哉悠哉的朝沈家祖宅走去。
    **
    离祖宅还有几步,她就看到候在门边的虎子。他穿着蓝夹袄,壮硕的身躯透出一股土气。
    “四弟、四弟妹,你们也让虎子来了?”
    程氏想起亲闺女口中心心念念的裴师爷,烦躁的心升起一股满足。逞一时口舌之快又如何,还不得乖乖嫁个庄稼汉,还是顶着先婚后礼的名头进去,成亲指不定怎样被婆家搓扁捏圆。
    “二伯母,是我叫他来一趟。刚好趁着大家都在,一次性把事说清楚。”
    不闪不避,坦然自若,这些人本就因刺绣之事承她的情,如今更是对通奸之事有了些怀疑。莫非,这事还真是假的?
    “虎子来得正好,你来说说那天的事。”
    宜悠冲他甜笑着,握紧拳头竖在胸前做鼓励状。虎子撇撇嘴,娘跟他说过,如果认下这事二丫就是他媳妇。若是矢口否认,他就再也得不到二丫。
    他真的好想认下!可二丫找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甚至威胁说他如果敢扯谎,就恨他一辈子,他可不想再闹成从前那样。可是今天的二丫好漂亮,他又有些犹豫了,到底该怎么说?
    “虎子在想什么,难道帮别人对付我?”
    程氏笑的得意:“二丫,这么多人面前,你可不能串供。”
    “二伯母,那天你不是都看到了?虎子,你一个以后要杀猪的壮小伙子,怎么比我还扭捏。照实说,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才没,沈家二伯母不看得一清二楚?是二丫妹妹搂草回来遇到我,那天路滑,我们被绊倒了。后来被你看到,你还劝过我……如果我坏了二丫名声,你就给我银子。
    我知道了,是你一直在找人,四处散播流言?一定是这样!这样你可以继续欺负二丫一家。虽然我挺喜欢她,但你的心意我领了,成亲之事还得二丫妹妹乐意。”
    空中一派乌鸦飞过,宜悠默默擦下脸上的汗。她刚想着虎子聪明,知道循序渐进,没想到他最后二却的来这么一句。这下好了,他对她的那点意思可是摆在明面上。以后他做点什么,她也不好直接拒绝。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傻。
    好在今天的目的达到了,宜悠拉下娘的袖子,李氏站出来。
    “二嫂,那天二丫回来就跟我说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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