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不朽成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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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把琴保存十分完好,未见一点磨损,想必杜寅歌平日也勤于养护。
林琅透过f孔能看到里面的原始标签,第一行标有清晰的制作人及产地“Antonius Stradivarius Cremonensis(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克雷莫纳镇)”,第二行是制作时间“Faciebat Anno 1722”。标签上还有封印,印着“Le Baiser”字样。
“吻,”杜寅歌解释道,“那是法语‘吻’的意思,斯特拉迪瓦里会给每一把亲自制作的琴命名。”
竟然会给小提琴取这样的名字。林琅暗自惊诧。
杜寅歌架起琴,拉了一首《当我遇见你》。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叫“吻”了。那么清丽的琴声,与悠扬婉转的乐曲若合一契,如同尚未开口却早已铭刻心底的眷念。这致命的深情多像久久不愿消散的吻痕。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杜寅歌心里也有一个深切思念的人。
拉到后来,一滴清泪滑落他的侧脸,他急忙停下转过身去拭。
“行了,我也不卖弄了,这把琴就送给你。”
“我?”林琅不可置信地看他。
杜寅歌一边小心地把琴放回琴盒一边说:“你跟着我这些年算是刻苦努力,拿了不少好成绩,我也没什么奖励给你。这把琴是我当年卖掉美国的房子买来的,你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驾驭她,好琴当配高手。”
“不不,我……这,这太昂贵了……”林琅连连推拒。
“给你你就收着。”杜寅歌收起笑容,正色道,“前些天柯蒂斯联系我了,他们对你很感兴趣,希望你能参加他们的招生考试。你就该用这把琴去征服他们。”
杜寅歌是铁了心要送,林琅推拒不得,只好收下。
走时杜寅歌在门外叫住她:“林琅,你和杜燃不一样,不要让我失望。”
“……好。”
***
卖了一栋美国带泳池的别墅才买来的琴,林琅当然是不敢乱动的。她甚至没敢告诉喻溪这把琴有多珍贵,只说是杜寅歌暂时借给她拉奏的名琴。
岚川气候湿润,她往放琴的柜子里扔了不少干燥剂和樟脑丸,然后苦着脸琢磨该如何面对他们父子。
于理,她说不清楚;于情,她两边都有亏欠。
但是心里的小天平掂了掂,还是更倾向杜燃一些。可惜他迟迟没联系她,也没有透露现在住在哪儿,这让林琅很担心。
***
只差几天就要过年的时候他终于给林琅打了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置办些年货,晚上顺便去玛雅人看他演奏。
林琅当即向喻溪要了一天假期,说是同学邀她外出。
中午吃了饭她就迫不及待跑出去,和杜燃约在离附中教职工宿舍一公里外的车站见面。好几天没见,杜燃一看到她就急吼吼地捧起她的脸吻下去,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林琅羞臊地挣扎开,“大白天的注意点!”
“嘿嘿!”杜燃双眼装着沉甸甸的笑意似乎还在回味,“看就看呗,我就是要秀!”他不管不顾地拉起林琅的手,小声嘟囔一句,“想死我了。”
先前杜燃拖着行李箱在玛雅人的杂货间凑合了几天,白天找房子晚上演奏,昨天终于订下房子。是离附中不远的一栋老房子,筒子楼。
林琅琢磨就他从小高床软枕在别墅里长大的,租的房子也不能差到哪儿去吧。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她在看到时还是惊呆了。
***
所谓老房子就是岚川市中医院过去的单身职工宿舍。
他们去的时候天堪堪擦黑,整片住宅区你追我赶般灯火通明。昨天下了点雪,路上还有没化尽的雪渣,两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提满了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磨蹭。
屋子有里外两间,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厕所是一整层楼共用,洗澡要去楼下的澡堂买澡票。
“哎,我看他们都把客厅隔了一点出来当厨房,你呢?不做饭吗?”穿过长长的走廊时,林琅不住朝别人家张望。
“我哪有时间做饭,正好这房子便宜,把钱省下来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用钥匙转开门锁,转过身手撑着门框,看着一只手提着卫生纸,另一只手的塑料袋里装着水果、碗筷、菠萝罐头的林琅,忍不住说,“要不你也过来吧,你看我们多像举家搬迁的两口子。”
“谁跟你是两口子……”林琅低头绕过他进屋。
杜燃还不忘补充:“你害羞什么,迟早的事嘛。”
打开灯,她环视一圈,发现里外归置得差不多了,床头柜面也都擦得很干净。见碗橱上两个热水瓶都是满的,林琅便倒了一盆热水,和冷水兑成温的,拧干毛巾给杜燃一下一下地擦手。
天寒地冻,他没戴手套,两只手凉的吓人。
林琅说:“你太犟了,也稍微体谅一下杜老师啊。”
“我和他的事,你别管。”
“真的再也不回去了?”
“嗯。”杜燃应着,冷不丁一把反握住她的手,“你今晚干脆别回去了。”
林琅猛地一抬头,从他燃烧的双瞳里隐隐察觉到什么,起身作势要走,胡乱找借口搪塞,“不行不行,生理保健老师说这样不好。”
“老师都是骗人的。”他毫不退缩地看进她眼底,“我连套在哪儿卖都打听好了,不会有事。”
“你……说不定……你都买好了……”
“你竟然这么懂我?”
林琅被他的无赖和无耻彻底震惊了。
但终究没让他如愿。
晚上在玛雅人的演奏八点开始。
意外的,杜燃今晚拉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当我遇见你》,还有几分和杜寅歌不相上下的架势。为了追求深情的效果,他一边拉一边和弹钢琴的女生眉目传情。
林琅在台下略有不爽地绞手指头。
回去的路上她不理杜燃了,害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惊慌失措地不停反省。
“以后只要我在,你拉琴不许看别人,要么低头,要么只能看我。”她仰起脸,气鼓鼓地说。
杜燃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伸手去捏她的脸,“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认真的!”
“记住了。”
夜深了,他把林琅送到楼下才回去。
睡觉前,林琅想起柜子里的那把琴,忍不住又拿出来反复端详。
翻动琴身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些声音,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于是她把琴放在台灯下,从f孔往里看。
果然有张被折叠的纸条。
她费劲用镊子夹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目标定于晚上九点到达北玉桥车站,是自己一个人。预计有暴雨,天助我也,撬盖人已就位。今收到两千元,立此为据,各留一份,剩下的事后结清。
落款是杜燃。
第二十一章(小修)
这个年林琅过的很不好。
那晚从杜燃那儿回来的路上吹风着凉,又失眠一整夜,早上就发了烧。她心里堵满了心事,却不知道找谁说。
江几暮和乔出恋爱了,不巧被褚月发现,盛怒之下把她整天锁在家里。
杜燃……
林琅暂时不想见他。她趁着养病要把很多事情从头理一理,一想到那张纸条就郁卒得不行,好像有把利斧在心尖上慢慢地磨。
首先能确定的是,那是杜燃的笔迹,虽然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其次他确实需要钱从别墅长久地搬出去,动机也成立。
从纸上看,他大概起到情报传递的作用。但预付的两千元并不算小数目,说不定他还做了别的事。
林琅后背发凉,用被子蒙住头。
大年初三那天她病好了些,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给杜寅歌打电话拜年。杜寅歌说前两天杜燃回了一趟家,到处翻找东西,好像丢了一张什么纸。
林琅的心凉透了。
她拼命回想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怎么也想不出他是个富有心计的人。他的眼神、动作和声音,根本没办法伪装,那么真诚热烈。
在连续拒接了多天杜燃的电话后,大年初七一早林琅打过去。
杜燃马上接起:“林琅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高分贝的音量不得不让她把手机拿远一点,然后稳住声音问道:“听杜老师说你前几天回家了,你不是决心不回去了吗?”
“真是个老混蛋……我,我落了东西。”
“是什么?”
“就是……”他支支吾吾地不愿说。
林琅颤抖地问:“收据吗?”
“你……你知道了?”
“两千块?”她极力忍住眼泪,哽咽着确认。
线那边的杜燃像是察觉到,沉默了半天才回答:“是。”
“……为什么?”林琅终于拖出哭腔。
“你别把事情想那么严重,我也是逼不得已,好端端的谁会……”
林琅听不下去,马上挂了电话,蒙上被子伤伤心心地痛哭一场。
***
那天以后,她再没去找过杜燃。
原以为背后主使是杜寅歌,没想到杜燃也有直接联系。林琅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陆茂修,她已经知道了那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杀手凶手怕是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抓住杜燃,方鹤婉也无法起死回生。
她用心里对他的最后一点情谊来换放他一马,从今往后,他们恩断义绝。
高三返校早,与林琅失去联系的杜燃每天上学都会在楼下转悠,伸长脖子巴巴地望向喻溪家的窗口。林琅每次都隔着玻璃看几眼,心如刀绞,一面怨恨他间接害死方鹤婉,却还把她蒙在鼓里装作欢喜无忧,一面又是不断泛起的酸涩:她是真的喜欢他啊!
后来次数一多,连喻溪也察觉不对劲。她没有见过杜燃,便问林琅楼下那个男孩是找她的吗?
林琅心想长痛不如短痛,点头说:“他也是艺术生,上学期和我在杜老师家见过几面,就……”
“就缠上你了?”喻溪怒不可遏地拍桌,“居然还有这种事!反了!”她抄起外套匆匆跑下楼。
林琅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喻溪高声质问杜燃,可他什么也没说,依旧抬头望向窗口。
像是确定她就藏在窗户后。
他到底还有什么脸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我!思及此,林琅怒不可遏地也奔下楼去,奋力拨开人群狠命地推他一把。
“你还来干什么?快滚!”
杜燃被她骂懵了,两眼发直地看她半天没回过神,看她像头发狂的小狮子一样凶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往外推,大叫着:“快!点!滚!啊!”
***
开学后,杜燃转移阵地,每天放了学就守在林琅教室后门。
一时间,闲话满天飞。
江几暮问林琅怎么了,林琅不吭声,只顾放了学第一时间从前门冲出去。
这天杜燃学聪明了,没出现,却在林琅飞快从前门蹿出去的一刻从楼梯上跳下来紧紧跟着。拥挤的人潮放缓了他们前进的速度,林琅铁青着一张脸,杜燃每次暗中去拉她的手都被她狠狠推开。
她渐渐失去了耐心,转头大声问:“这位同学,大白天的别耍流。氓好吗?”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
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看过来。
杜燃惊愕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沉下脸色,拨开前面的人匆匆离去。
但林琅还是被他在校外截了下来。
她也有心想和他说清楚,便跟着他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口。
还没站稳林琅就开口:“杜燃,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不要见面,就这样散了吧。”
“散了?”杜燃不怒反笑,“说的跟我们开始过一样。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两千块吗?”
林琅一听就血涌上头,“‘不就是两千块’?!是嫌少吗?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都说了我是逼不得已!”
“好好,你是逼不得已,那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们互不相干。”
“林琅,”见她是认真的,杜燃一下慌了神,语气放软,“你别这样,我们……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我吗?我也是啊!所以我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喜欢你?”林琅笑了笑,“你真信啦?”看着杜燃一瞬发僵的脸色,她忍不住笑得招摇,“几个月前有个警官联系我,说我妈妈的死可能和你爸爸有关,我想弄清楚,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对你下手了。谁知道你还挺好骗的,说几句好听的全部都当真。”
林琅停不下来,看着他震惊又受伤的表情有种凌。虐的快感,“为了找出我妈妈死亡的真相,我什么都做的出来。骗你也是我逼——不——得——已,别怪我,你一定懂的。”
天空阴沉沉的,杜燃的脸也阴沉沉的。
他挡在林琅身前陷入沉默。林琅不忍也不想再看,正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听到他小声说:“那你再说一遍。”
“骗你吗?我是骗你的。”
“不……”像是有重物抵住喉咙,他艰难地开口,“说你不喜欢我。”
林琅深吸一口气,“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
江几暮辗转从乔出那里听闻此事,体育课的时候拉住林琅,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们站在操场一角的双杠边,江几暮很是不解,看她抗拒想走的样子,拦住她生气地说:“你这样不是玩弄别人感情吗?”
林琅眼睛慢慢蓄起泪水,看着她说:“你妈妈和你看起来势同水火,但是危急关头她肯定站在你那一边。乔出也有奶奶,杜老师和杜燃不管闹得再怎么不可开交,他还是一心想着送他上好学校。我不一样,我背后没有人了,只有我自己。这和喻老师是不一样的,她每对我好一分,我就要用三分四分去报答。”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他是嫌疑。犯这件事,避重就轻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杜燃对我确实很好,就是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沉重。我和他要走的路不一样,我不想再欠别人了,好累啊。”
林琅说罢一个人朝教室走去。这一次,江几暮没有再拦她。
她虽然觉得同杜燃已经说清楚了,算是仁至义尽,但他显然不这样认为。
他的教室在林琅教室的楼上。此后的几天,一到课间所有人都听见楼上走廊传来的叫声,一声声高喊着“林琅!林琅!”引得许多人纷纷围观。
林琅没料到自己一时之间成为话题中心,不禁羞愤交加,下了课只好往厕所钻。
到处是关于她和杜燃的传闻。
后来听说杜燃被老师请到办公室了,这叫声才停下来。
但林琅俨然是全校新闻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她知道,这是逼她认输去找他求饶。
在喻溪的斡旋下,学校对杜燃进行了停课一周的处分,不允许他在校内扰乱学校纪律。
林琅以为这样能让他消停些。
杜燃确实没来学校了。不仅一周,连续半个月都没看见他。
转眼就是四月间。周三中午放学林琅和江几暮一起回家。
出了校门一抬头,她们看见杜燃和几个人靠在石壁上说说笑笑。许久不见,他似乎又高了一些,额发遮住了眼睛,右手搂着一个女生的肩膀。
此时的校外熙熙攘攘,所有人都看见杜燃了,但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偷偷打量。校门外是一条马路,而那面石壁正对着斑马线。
那个女生面容明艳,已经有了一种女人的成熟风韵,挺胸抬头地迎向四周的视线,一脸得意洋洋,虽然杜燃并没有在看她。
即使隔着一层细碎的额发,林琅也知道,从她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在看着自己。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或许还在期待她失望和愤怒的表情。
幼稚。
林琅挽着江几暮的胳膊平静地往前走,目视前方,哪怕从他身前走过目光也没有丝毫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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