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之后,流年已远-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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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温度总算降下了。凉沁沁的客厅里这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女无声进行着他们人生的第一餐饭。炒饭吃着比闻着更香,汤则清淡又鲜爽。小酱菜里头有黄瓜条、大蒜片、白杏仁、花生仁、豇豆角、姜不辣,腌得咸淡适度咬一口嘎嘣脆,濮长安尝了两筷,不由抿着双唇问,“这咸菜……哪儿买的?”
沈一一不看他,慢悠悠在汤里搛海苔,“不是买的,我自个儿腌的。做法是我外公教我的,我妈妈也会做。”
濮长安不再言语,一勺饭一匙汤一筷小酱菜的埋头默默咀嚼着。他饮食上素来节制且讲究,不吃油炒的饭,八分饱是习惯,今次却在沈一一摞筷后,将半钵饭、半海碗的汤,一扫而光。
“谢谢。”终于吃完后,濮长安对沈一一道,他是真心实意怀揣着感激与感慨。想想他这半生,什么珍馐异馔没品过,但出身名门的他妈,以及同样望族背景的他老婆,概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故而所谓至亲之人素手烹制的羹汤,竟皆来自沈氏母女。“妳做的饭,跟妳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沈一一不语,她有种感觉,这或许是他们两父女间最后的交集。这感觉如此莫名又强烈,以致她打心底软化了些许。将碗筷拾掇妥,她给濮长安沏了一杯陶陶留下的明前茶,杯子就是普通直身玻璃杯,剔透着浅翠茶汤与铁观音徉徉舒展的叶片。“您要吸烟么?”她记得濮长安是吸烟的。
濮长安嗯了声,“可以么?”
沈一一有点悲哀,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对似他们这般生疏的父女,她体内明明有二分之一的血脉是他给予,血缘却无法令他们往前再进一步、进几步。轻轻地她说,“当然可以。”转身自窗台拈了只青玉小碟儿放到茶几上。这小碟儿是初到泽州添置家什时陶陶淘换的,碟身刻有迤逦的蔓,好看是真好看,可整整六百块,陶陶那个败家的本意就是弹烟灰,陶陶走后,沈一一偶尔用它浸萝卜根儿或生了芽的土豆块儿,每天换清水,待萝卜根土豆块慢慢抽出茎和叶,就移栽在彩陶花盆里。
青玉小碟儿此刻泡的是栀子,两天前买的,花瓣已蔫了,香气仍犹在。濮长安燃起一支烟,深吸一口在小碟儿里弹了弹烟灰,“裴炯前些日子找过我。”
沈一一点点头,表示她在听。濮长安又吸一口烟,“所以,我是从他口中才得知,五年前妳为什么没有念大学……”烟灰一截一截混入浸着栀子花的清水里,原本皱缩发黄的残花变得愈不堪,沈一一眨眨眼,难怪黛玉要葬花,她刚刚不该犯懒,把它们倒掉就好了。
濮长安说得很缓慢,似是在小心斟酌着措辞,“裴炯说,他这一辈子都欠妳,他也必不姑息始作俑者,他父亲的那个下属之所以被抓,是他搜集证据呈交给我的,由点及面他父亲那一支牵出了一大串;不过他父亲很谨慎,片叶不沾身,倒是反贪局昨天,把裴炯母亲带走了。”
室内开了空调没开窗,烟气撞冷气格外呛人还辣眼睛,沈一一屏息忍耐着,所幸濮长安烟瘾并不大,一支吸完就没再吸。玻璃杯里的茶水放温了,濮长安啜了一口茶,“裴炯说只要妳愿意,他会用他的一生来陪伴妳、照顾妳。而我也觉得,他比那个外商适合妳。”
沈一一不禁笑,裴炯那个傻子呵,是要走老丈人路线么?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傻,她从来没有真正怨怪他,他竟还是决绝地豁出了一切,他把搜集来的证据交给濮长安时难道没有想到过,倒了一个瞿光远,他父母也有可能被牵连?万康说到底是他母家的产业,他这样大义灭亲的,以后在万康如何能立足?何况濮长安哪里肯作她爸爸?逼不得以罢了也就那个傻子会当真。“那么,”笑笑的沈一一问濮长安,“您当年是知道我没有去念大学的,对吧濮书记?”
濮长安滞了滞,将他先前在葡萄架下翻阅的那匣文件推给她,“我大下周就要去别省赴任了,往后可能照顾不及妳,我给妳准备了几套房,有北京有上海也有这里的,妳如果想长驻这里尽管住,北京上海那两套愿意变现也随妳。”
微微维持着那抹笑,沈一一望定濮长安继续问,“如果裴炯没有去找您,这么久以来您有没有想过问一问,或是查一查,当年我为什么没有念大学?”
濮长安默。
沈一一又问,“我手机号码来此之前一直没有变,从我出车祸到上次您找我,五年里您都没有联系我。您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有上大学?还是您觉得事不关己连打听都多余?”
濮长安默。
沈一一再问,“若非红叶窃电案您也不会找我的,找我之后,您从来没有想过要帮我,是吗?法院门前那次偶遇,的确是偶遇的对吧?我猜您是一念不忍以致临时起意吧?可倘或我们没遇到,您也就那么一走了之了,是不是?甚至当时斯院长如果没跟我妈妈打招呼,即便我们遇见也无非一擦肩就过去了。您刚说裴炯父亲是片叶不沾身,事实上您何尝不是如此呢?濮书记。”
濮长安默。
沈一一又问,“听裴炯说完我这五年的事,您真心为我感到难过么?您会承认我是您的女儿吗?您会跟您家人说您还有一个女儿吗?”
濮长安默。
沈一一再问,“有我这样的女儿您觉得羞于启齿是不是?在您心里您只是将我视为有可能威胁您现世安稳的炸弹是不是?因此纵令您认为我现在很惨很悲摧,您也只是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我点补偿。并且这补偿是基于您觉得我所有的不幸,皆是因您而起的,这令您愧疚,但也仅仅是愧疚。而若无这愧疚,您仍旧会避我如蛇蝎,是不是?”
濮长安默。
沈一一又问,“您跟您夫人有孩子吗?您孩子小时候生病您着急心疼么?TA出门旅游或去外地学习时,您牵挂惦记么?您多久与TA通次话?又多久不见面,您会迫不及待地想见TA?”
濮长安默。
沈一一再问,“好吧我不自取其辱了,我跟您家里的孩子,哪里会有可比性?您一路见证TA的成长,您一路为TA操心付出,TA秉承了您的姓氏与骄傲,TA还会延续您的姓氏与骄傲,而我又算什么呢?我猜,一旦我接受了您这份慷慨的馈赠,您良心会就此宁定再不觉得有亏欠。您会心安理得地想:我给了她那么多,她还要奢望什么呢?可您觉得我会接受吗?”
濮长安默。
轻轻吁口气,沈一一向后软在沙发里,她上午走的路确乎太多了,累得此刻腰都挺不直,“请原谅我也是一个狭隘自私的人,我可以理解您内心所受的煎熬与愧疚,但我给不了您救赎。因我若给了您救赎,我的救赎又去哪里找?你们的良心都安了,我可怎么办是好呢?”
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匣,沈一一顺手掂了掂,呵,沉甸甸的好压手,“您回去吧。以后也别再联系了。”将文件匣搁在濮长安膝盖上,她对他温言下着逐客令,“濮书记,有句话不晓得您有否听说过?‘只要没有见过光明,我就可以忍受黑暗’。于我而言您的角色也是一样的,缺失就是缺失,我早就已经习惯。何况五年前我逼不得已找您时,作为生父您已算仁至义尽了。至于裴炯对我的误会,以及后来的车祸,那是我的命,我谁也不怨,与您更无关。”
双唇翕动着,濮长安艰难叫了声一一,却即刻被沈一一打断,“走吧。如果您不能给我光明,就请不要刺激我。我今时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是自救,难道这也不可得?”
话至此,再留无趣亦无意,濮长安唯有站起来。沈一一这方面的教养绝对是一流,也起身送他到玄关。玄关有点黯,大门敞开一刹外头走廊的阳光洒进来,明与昧的光影双错中,濮长安最后望着沈一一。他自己长得是极好的,他夫人相貌却丑陋,个子也不高,身材也偏胖,是以他和他夫人的孩子,随了母亲外表顶多算寻常。而过往日子他也曾听挚友们闲聊,说生女儿顶好要漂亮,那样未来挑剔刁难起女婿才过瘾,了不起养她一辈子,到老都是爹地的小公主。
小公主。他何尝不想视她为他的小公主,尽己所能把她养得好好的。她也值得他的宠爱不是吗?他就没见过谁家的女儿有她这般美!哪怕她此刻苍白又憔悴,一脸的倦容与不耐,可她依然如早春三月的清池,波光潋滟着夺人心魄的美。尤其她的鼻子何其肖似他,那一头乌浓的发亦遗传他,偏她的性格却全然继承了沈家人的刚烈与斩截,而她说得没有错,她真正需要的他永远给不了。
胸腔里那处叫心脏的地方酸痛得难捱,追逐权力之路一经踏上就再无回首的可能。当此诀别之际,濮长安再清晰无比地意识到权力于他的无边诱|惑,而他既已永堕欲|望渊海,就注定了今生与他美丽美丽的女儿无缘。“一一,”抱持着他迄今最大的奢求,濮长安哽着嗓子问,“妳能不能叫我一声,就一声……”
“我不能!”
不待他说完,沈一一已利落打断他,那一双长睫掩映下的眸,极夜一样又暗又寒冷,“若世上果有父女缘这一说,我们的父女缘就是,求仁得仁,永不相扰。这也是您最初对我提出的要求,您难道忘了么?”
濮长安再无话,文件匣夹在腋下仓皇离去。沈一一目送着他背影,侧耳倾听他一路远去的步声,久久,楼下依稀传来汽车发动声,再久久,是轮胎擦地声。直到一切又归于喑寂,她方浑身颤抖地关门,进屋,摸起她的小44,摁一串号码拨出去,“吴教授,请问您现在方便见我么?”
……
吴有时几乎是火速赶到的。甫进门他简直被沈一一吓到。在他印象里,沈一一向来是极度清醒克制的,她好比卡夫卡所说的那类人——用一只手抵挡笼罩命运的绝望,用另一只手记下在废墟所见的一切。然而现在她用来记录在废墟所见一切的手也用来抵挡绝望了。她整个状态可以用濒临崩溃来形容。
她蜷成小小一团缩在沙发里,双臂紧紧抱着肩,她看到吴有时的第一句话是,“吴教授,您能给我打一针镇定剂吗?”说完她自己又摇头,摇落一串大滴大滴的泪,“不不,还是催眠吧。我愿意说。我想说。我不想疯。我快坚持不住了。”
语无伦次中她忽然哭起来,哭又不肯放声只将脸埋进膝弯小小声啜泣。“要不要说?妳要不要说?说了妳就裸奔一样再无遮掩了。妳可想好了沈一一?妳敢给人看到最卑劣的妳?”边啜泣她边咕咕哝哝自言自语着,“妳确定他是可以信任的?”
吴教授冷静地几步跨近前,温暖大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肩背,“我是妳的医生沈一一。是妳找我来的妳忘了么?妳找我来难道不是想放下包袱重新开始么?一一,妳一向最坚强,又最善良最热心,想想妳的朋友们,还有隔壁新认识的筱歆,他们谁不喜欢妳?妳没有害过任何人,妳的品质无污点,‘卑劣’二字又从何谈起呢?”
“不不,我不是,我只是会掩饰。我辛苦掩饰了这么多年,我想一直掩饰到我死……”沈一一抬起头,神经质地笑了笑,却笑出更多晶莹的泪,“古人云知耻近乎勇,所以我当年才会动用全部意志去对抗您学生的催眠术,不止是不想说出我初恋男友骂我的那些话,我更害怕的是在我无意识的情形下暴露我自己。而一旦我向您坦白,吴教授您就会晓得,我心里住着一只怎样的魔……”
蓦地她尖叫,同时双手痉挛地捧住头,“是啊是啊不能说!说了就没有人要妳了!妳妈妈也不会!丑陋的人!废物!裴炯不要妳,妳爸爸不要妳,妳妈妈不要妳,妳外公又死了,妳只能去捡垃圾了!”
吴教授果断抱住她,将她紧紧桎在臂弯里,脸上倒仍旧一副长者蔼然的笑,“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魔,不如妳把它放出来,让我看看它长什么样儿。作为交换我也给妳看看我内心的魔好不好?我教妳催眠术,妳可以催眠我。”他今天穿一件浅灰色棉恤衫,用来吸汗抹泪蹭鼻涕再合适没有,他也毫不嫌弃地摁住她头在胸膛,对她如同对弱小的婴,由她哭由她闹由她狂躁地发泄后引导她平静。
“一一,妳要相信一名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与操守,妳所说的一切,我必不会对另外的人透露。即使那人是妳母亲,或是妳其他至亲至近的人。我们也不用催眠术,就凭妳意愿。妳说过妳不想疯,妳说过妳要自救,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妳也相信我好么?一一,给我多一点信任,也放过妳自己。”
沈一一没再尖叫了。她听进了吴教授的话。灵魂深处的挣扎渐趋于宁止,她在吴教授温暖的胸怀里微微抽搐哽咽着。
吴教授转头扫一眼茶几,玻璃杯里的茶早冷透了,茶汤由碧转为浅浅的褐,青玉小碟儿里烟头析出暗浊的黄。吴教授问,“要不要喝点水?”沈一一摇头又点头。吴教授放开她,又安抚地摸摸她脑门儿,旋即端着玻璃杯和青玉小碟儿去厨房。厨房洗碗池里浸泡的碗筷,很明显是双人份。吴教授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碗筷杯碟都洗净,这才倒了一杯凉白开,转回到客厅。
沈一一较之前又静下许多,她也是真渴了,咕嘟咕嘟一杯水一下子就灌下去大半杯。尔后她请吴教授坐在一旁的单人小沙发里头,她也不看他,眼神空茫地盯住某一点,缓慢滞涩地开口道,“吴教授,您知道我最嫉妒的人是谁吗?”
——我最嫉妒的人也是我最爱的人,我爱她的同时还恨她,这纠结复杂的情感让我一面甘愿为她舍弃我自己,一面又在下意识折磨自己之际隐隐有报复的快意。其实我有什么理由恨她嫉妒她呢?是她当初的决绝勇敢使我有机会人世走一遭。可人的内心就是这样的黑暗,否则也不会有哲人说每颗人心都是深渊了。
——是的我恨她,恨她只为了成全自己生下我,让我生而不知父,自幼被人嘲笑像牲畜。初恋男友的母亲因此拒不接纳我,初恋男友跟我分手时,骂我是老婊|子养的小婊|子。而她是多么的圆满啊,我外婆在世时据说连句重话都没给过她,我外公一辈子视她为掌中宝。她要当单亲妈妈我外公就由得她生下我。她要忙事业我外公就在家照顾我。每年春节她和我一起拿外公给的压岁钱。六一儿童节,我外公给我买礼物亦从来不会落下她。在我外公眼里她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囡囡,他给她操的心远远多过我。怕她痛经我外公从不许她吃凉和吃辣。冬天夜里只要她回家住,我外公就盯着她泡脚。我外公第一次淘宝,买的东西全是给她的。她三十多岁了还可以倚在我外公怀里嗲声嗲气叫爸爸,每次都叫得我外公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她失恋,她被男人骗,我外公忧心得不得了,早早把我打发回房间做功课,却陪她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喝酒。可是我失恋就只能自己躲起来舔伤口。我外公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满眼都是不放心地喃喃念,小囡小囡,爸爸以后照顾不了妳了妳可怎么办?又望着我说一一妳要照顾好妳妈妈,妳妈妈没有妳懂事,妳妈妈这一生太难了……
——是,她好难!她选择生下我就是她一生艰难的开始。而他纵容她生下我,如何不是促成了她的难?这一对好父女,从来都不曾想过,一路被人讥嘲着长大的我,就过得容易吗?
——吴教授您能想象那时我有多恨多嫉妒吗?眼瞅着我外公咽气有一瞬我甚至想死了好死了他们就再不会在我面前大秀父女情深了!而她自此也跟我一样,都是没有爸爸的女儿了。然而那一瞬过后我又很难过,因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