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蝶-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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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诧异地接过由纪子拿来的两封信。她把其中一封拿来看。
“噢,是矢部先生的信。”
她连忙拆开,看看信文,眼里闪烁出了光芒,嘴角现出神秘的笑容。
“老师,矢部先生回信说,全家出席。”
“啊,那太好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朝子嘴里说着好,眉根却阴郁起来。
玛丽对这些并不放在心上,她拆开第二封信,一眼看遍全文,唰地一下面红耳赤,眉头紧皱起来。
信中写道:
玛丽:见信携母速离此地。须知,留在此地,对你母女均为不利。
仅此数语,当然未落寄信人的名字。
玛丽翻来复去地扫视着这篇短文,仿佛要借此体味那不明身份的人隐匿在文章背后的意思。
“小姐,怎么啦?”
看见玛丽面色铁青、紧咬下唇的样子,家庭教师河野朝子担心地问。
玛丽平静地折好信纸、放进信封,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老师,倒是要请你将那个信息告诉我母亲,矢部先生一家将出席宴会呀。”
玛丽一使眼色,朝子便点头答应。
“明白,那我去了。”
说完,对由纪子轻轻一个注目礼,便离开了阳台。
由纪子目送着她的背影,不安地问:
“阿姐,阿姨她好吗?”
“谢谢,还那样呀。本来就不太强壮,又突然改变了气候和水土嘛。”
“啊,昨天傍晚出去了一趟,是吧?”
说完,由纪子刺探性地打量着玛丽的神色。
“是去教堂了吧。我母亲是个信徒,什么都撂得下,唯独教堂却非去不可。”
“说真的,只有上教堂那一会儿,才能见上一面呢。”此时,由纪子战兢兢、怯生生地看了看玛丽的脸色,继而,鼓足勇气,问:“阿姐,我这样问有点不礼貌,您知不知道,对于阿姨最近有一些奇怪的议论?”
“对于我母亲?什么议论?”
玛丽当真不知呢,还是故作糊涂?幼小的由纪子可弄不大清楚。
“嗯……我说出来,阿姐,您可不要生气呀。镇上的人都这么说,阿姐的母亲,会不会是此地的人?会不会就是我的姑母?”
“哎呀!”
玛丽十分震惊地皱起了眉头。不过,她的表情中总显得有点装腔作势。
“对不起,阿姐,我说了这些,您可不要生气呀。不过,假如情况属实,我该多么高兴呀。因为,那样一来,阿姐就成为我的表姐了。假如能有阿姐这样一位出色的表姐,就好了……”
由纪子那与其年龄很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叹息,是有缘故的。
六。 仇家情侣
人称“射水双璧”的矢部、玉造两个家族之中,矢部家族依然繁荣兴旺;相反,玉造家族却因后来连遭厄运,最近更加困窘,乃至被迫变卖房产。当前所以得以解救,多亏了鲇川玛丽的出现。
玛丽选中此地,作为其母的疗养地。当她的代理人向玉造家族提出,想租借配楼住一个夏季时,其答应交付的租金数目之大,使玉造家的人们瞠目结舌。
可是,尽管租金很高,不,租金越高,人们越会说高门大户的玉造家族,竟然为了金钱而出租房屋……打从一开始,玉造家族的人们也曾左右为难过。
然而,俗话说得好:顾了肚皮,顾不了面皮嘛。对于当前正急需大笔进项的玉造家族来说,老实讲,玛丽的提议不啻是雪中送炭。
因而,最终还是答应了玛丽的提议。不过,像由纪子那古板守旧的祖母乙奈那种老人,则唯恐有失体面,以至于一时间杜门不出。
想当初,人称射水富豪的玉造家族,竟然不得不将房屋租赁给毫不知底的生人,这是何等可悲的事!真乃愧对祖先!据说老人家近来身体欠佳,动辄有恙。正因为如此,就有点牢骚满腹了。听说,为此还痛哭了一场呐。
战争以来,玉造家族连遭不幸,人丁渐稀。如今,生活在这深宅大院中的,仅剩下了祖母乙奈、孙女由纪子和由纪子的哥哥康雄这三口人。
由纪子听说玛丽是个日裔外籍人,初开始,她从孩提心理出发,还颇有点轻蔑之意。然而,等到打上交道之后,她的感情就渐渐转变过来了。
玛丽不仅人长得标致,而且举止高雅、性情开朗。尽管身处异国他乡,在家中却照常使用祖国语言,乃至于她的日语发音十分接近标准话,比由纪子还要纯正。
所以,由纪子现在对玛丽的感觉,一反当初的厌恶和轻蔑,竟至于充满了孩子气十足的钦佩和羡慕。从年龄上看,本也没有多么大的悬殊……
玛丽亲昵地一笑:
“假如当真和由纪子是表姐妹,我也不知会多么高兴哩。不过,假如那样,我母亲就成了你祖母的女儿,因而,我就该当外孙女了。”
“嗯,是呀。”由纪子两眼生光,“所以嘛,我祖母很想见见这位阿姨呐。”
“啊,”玛丽眉头一皱,“这么说,家母还没有见过你祖母吗?”
“嗯,一次都没有。”
“噢,是吗?”
玛丽瞪大了双眼,她那虚张声势的表情,使人感到颇不自然。
“因为,我祖母只在屋子里躺躺坐坐,这位阿姨呢,除了上教堂以外,就是闷在楼上,总也不下去嘛。”
“啊,对不起。那,回头我瞅准母亲精神好一点,就去看你祖母吧。不过,由纪子。”
“哎。”
“你说的姑母是哪一位?这些天,你我交上了朋友,可是,至今还没有听你讲过一次哩。”
“嗯……”由纪子有点踌躇,“因为她的情况是不让讲的。”
“啊,为什么?”
玛丽十分诧异地瞪大两眼,不过,她的表情中总能看出一点做作的痕迹。然而,幼小的由纪子却浑然不觉。
“因为,说是她杀了人之后自杀了嘛。”
“噢?”玛丽陡地皱紧双眉,这番举动中,依然透着点故弄玄虚,“由纪子,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讨厌,竟然说我母亲像那种人。”
玛丽佯作怒容,老实的由纪子可慌了神:
“啊,请原谅。不过,不要说祖母,就连已故的父母也都一口咬定:那是一个冤案,朋子的罪名,查无实据。”
“噢?那末,她叫朋子,是吗?是你父亲的……?”
“唯一的妹妹。”
“你那位朋子姑母,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可怕的怀疑呢?喂,由纪子,你不告诉我?因为,听你说像我母亲嘛,我也不能置之不理呀。”
“嗯。”由纪子踌躇了一下,看来,很快便下了决心,“其实,我也想把这件事讲给阿姐听一下,而且提醒您多加提防哩。”
“提醒我?”
“阿姐也没听说过,我们玉造家与矢部家世代不和的事?”
“哦,这一点倒是听人说起过。不过,这件事和你朋子姑母还有什么关系吗?
“有呀。”年幼的由纪子屏住了呼吸,“听说朋子姑姑和矢部家的老大、现在的主人慎一郎叔叔是一对恋人。”
“啊哟!”
玛丽发出一声惊叫,不过,她的腔调里总有点缺乏真情实感。
“真惨呀!”由纪子老气横秋地说,“先父说过,倘若如愿以偿,她们将是一对十分般配的夫妻哩。可是,按照祖宗留下的规矩,却万万行不通。慎一郎叔叔是个男子汉,倒还挺得住。可是,矢志不够的朋子姑姑就实在太可怜了,我爸爸妈妈全都是这么说的。”
“就是说,活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啰。”
玛丽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深挚的感情。由纪子十分欣赏。
“嗯,是呀,那真是一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因而,她们两人都很苦恼,最终决定双双私奔。于是,出了乱子。”
“乱子?”
“是这么回事,”由纪子为自己的话而兴奋得两颊绯红,她用缠在手指上的手帕擦了擦发际,“听说是,计划在这后山的钟乳洞里碰头,然后一起逃走的。可是,命运不佳,约会的信被慎一郎叔叔的父亲木卫爷爷发现啦,木卫爷爷一看,便勃然大怒。这不单是因为两家长期不和,而且,木卫爷爷还打算娶慎一郎叔叔现在的太太、峰子大婶作儿媳哩。因此,自然加倍恼怒。于是,一方面将慎一郎叔叔关押在一间小屋里,一方面派老二英二去钟乳洞。就是说,要他把预定在洞中等候的朋子姑姑拉走。然而,左等右等,英二再也不回,就又派人去一看,英二已经在洞里被人杀害了。”
可能是由纪子感情激动之故吧,声音提高了许多。斩钉截铁地说完最后一句,铁青的脸上包含着对那不幸遭遇的愤怒。
“哎呀!”
连玛丽也气得脸色铁青。不过,她并不主动催着往下讲,而是静静地等着由纪子下回分解。
“钟乳洞中,到处都悬挂着冰柱般的钟乳石。”由纪子面带少女那种毫不掩饰的愤怒,“英二是被那钟乳石刺死的。可是,他的手里却紧紧地握着朋子姑姑衣服上撕下的一只袖子。”
此刻,由纪子两眼含着热泪。每当想起这位姑母的不幸遭遇,她总感到心如刀绞。
“因此,就怀疑上你朋子姑母了,是吧?”玛丽轻声、耳语般地问,“对此,你朋子姑母作了辩解吗?”
“阿姐,那简直就不容分辩呀!”由纪子似有满腹冤屈,泪珠滚出眼眶,“听说,一接到矢部家的起诉书,警察署打开始就认定朋子姑姑是罪犯,一窝蜂闯到我家来捉人呐。假如朋子姑姑真是罪犯,就不会大摇大摆地呆在家里了。要是一般人,就该逃走了。……不,按照朋子姑姑的性情,一定会去自首的。我那去世的父母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呀。再说,把那只可作为重要物证的袖子留在现场,也是不合情理的呀。”
“对吧?阿姐也这样看吧。然而,警察署却不这样看。一开始就把朋子姑姑视为罪犯了。尽管如此,听说朋子姑姑还是作了这样的辩解。”由纪子因为悲切而声音有些颤抖,“朋子姑姑一直在钟乳洞中等着慎一郎叔叔呐。当时,慎一郎叔叔没有去,英二却到了,还破口大骂,朋子姑姑会是什么心情?震惊、悲伤、绝望……而且,英二还硬要把朋子姑姑拉走哩。假如被拉到矢部家里,不知会蒙受什么样的奇耻大辱,因而,在拚死反抗中,一只袖子被扯掉了。”
玛丽默不作声地听着,似乎被某一情节深深打动了。由纪子对此十分高兴。
“因此,朋子姑姑据说是出于虎口逃生的心理,逃离现场、跑回家中的,根本不记得杀了英二。可是,据说警方却一口咬定朋子姑姑当时气昏了头,就用钟乳石刺死了英二,硬要把她带走。于是,姑姑在绝望之余,便又跑进了钟乳洞中。阿姐也知道吧,在这后山的岩壁下面,有一个钟乳洞洞口。……终于,从那里跑进洞去,……而后、而后……自杀身亡了。”
玛丽也面色铁青,她两手抱胸,似要抑制心头强烈的冲动。沉默良久之后,才以沉着平静的声调说道:
“可是,这不是一件咄咄怪事吗?既然你姑母已经自杀、凭什么还要说我母亲……”
“不,阿姐。”由纪子斩钉截铁地高声说道,“然而,姑姑的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钟乳洞深处,有一眼无底深井,一眼至今还从未有人探查过、很深很深的井。姑姑好像跳进了那眼井里,可尸体终究未能找到。不仅如此……”
由纪子说到这里,停下了话头,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玛丽一见,便鹦鹉学舌地重复着纵容她:
“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井边还放了遗书呐。不过,写的内容很怪。”
“很怪?”
“唔,是这样,”由纪子神情紧张地吸了一口气,便像背书似地低声道,“我走了。但是,有朝一日还要回来。犹如蝴蝶虽死,来年又会翩翩复苏一般。”
玛丽惊讶万状地看着由纪子的神情。
“你说什么?由纪子,再说一遍。”
“好,”由纪子绷起面孔,“我走了。但是,有朝一日还要回来。犹如蝴蝶虽死,来年又会翩翩复苏一般。……”
大概由纪子自幼就一遍遍、一遍遍地重复这一段话,竟能毫不打结、倒背如流。
“哎呀!我走了。但是,有朝一日还要回来。犹如蝴蝶虽死,来年又会翩翩复苏一般……”
玛丽口中,也在复诵着同样的话,她不由自主地全身猛然颤抖起来。
“嗯,对。阿姐,所以,要请您当心呀。矢部爷爷说,阿姨肯定就是朋子姑姑,恼火得很。就是说,正像遗书所写的,朋子姑姑回来了。听人说,英二对于矢部爷爷来说,爱如心肝宝贝一般。因此,尽管事隔多年,可,一提起朋子姑姑,矢部爷爷还是气得像要发疯,一直存着复仇之心。”
由纪子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刺探性地观察着玛丽的神情。
玛丽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嗬、嗬、嗬”轻轻一笑:
“没关系。由纪子,假如那样,就是木卫先生认错人了。固然,很值得同情,可,遗憾的是现在住在楼上的人并不是你朋子姑母呀。”
然而,玛丽说话时,脸上有点阴沉、声音低哑,聪明伶俐的由纪子不会不注意到这一点。
七。 稀客光顾
玉造家的配楼是一座南欧格调、十分明亮的建筑。
老实讲,在这种冬季寒冷的地区,它是一种并不适宜的建筑。此楼建于大正朝鼎盛时期,当时,矢部木卫建起了北欧格调的西式楼房,由纪子的祖父为了和对方一争高下,便一味要求南欧格调,也顾不得气候、风俗如何了。
反过来讲,这座楼房作为避暑的别墅,则无比优越。尤其接待这些巴西客人,真正是恰到好处。
目前,住在这座配楼里的,除了玛丽母女俩人和家庭教师河野朝子之外,还有女仆二人和一个名叫坎波的巴西青年。他谨遵养父冈萨雷斯之命,前来跟随保镖。
坎波是一个葡萄牙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儿,一个属于俗称印欧人种的青年。他本来是在咖啡园里干活的,冈萨雷斯赏识他,便带回里约热内卢,让他接受了高等教育。他不同于一般土著居民,受过相当高深的教育。可是,乍看起来,他那显示出印第安血统的魁伟相貌和那丈二和尚般粗壮的体魄,对于不熟悉外国人的射水镇居民来说,竟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可怕。
却说,是日黄昏,当待客的准备工作基本结束的时候,一场雷阵雨降临了。
“哎呀,真糟糕!好容易盼到客人要来了,却……”
玛丽恨恨地望着拍打着阳台的骤雨说。
“噢,不碍事的,小姐。”开口安慰她的,是一个临时找来帮忙的当地女人,名叫阿作,“这是过路雨,要不了半个小时,就会停的。”
“是吗?那就太好了……”
“当然了。您看着吧,眼看乌云就散开了。”阿作正在打扫大厅,看着玛丽那观察雨势的俊俏侧影,突然意味深长地问:“小姐,夫人在楼上吗?”
“嗯。”
玛丽没有留意阿作说话的语气,仍在观察室外的雨势。
“小姐,您可要当心呐。”
阿作环顾着四周,悄声说。
“啊!为什么?”
玛丽这才注意到她的声调,惊讶地回过头来。
阿作再次环顾四周。
“您听河野老师说过了吧?昨天傍晚,出了件怪事呐。”
“怪事?”玛丽望着阿作的面孔,“哦,在教堂门前发生的事?……嗯,听说了。一个面目可怖的人拉住我母亲,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对,是这事儿。夫人对这种事说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