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蝶-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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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田一耕助点燃蜡烛。
“由纪子小姐,那里面有很多岔道吗?”
“嗯,多极了。再往前,就很难走了,像蜘蛛网一样。”
“哦,你知道去无底井的路吗?”
“嗯,那条路我倒很熟……”
“哦。那末,横竖过去看看吧。矢部大伯。”
无意之中回头一看木卫的面孔,金田一耕助不禁皱起了眉头。
大概是受了惊吓吧,木卫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两眼瞪得差点掉出眼珠来。似乎脸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矢部大伯,您老人家怎么啦?”
金田一耕助“啪”地一掌,木卫这才如梦方醒,吃惊地回过头来,脸上依然挂着惊恐之色。
“矢部大伯,怎么啦……?”
“不,不!”
“木卫用手掌擦着额头,东张西望地四处打量。
“矢部大伯,怎么……?”
“不,蜡烛……”木卫显然是刚才受到惊吓,手里的蜡烛掉下去了。
“啊,真的。”
金田一耕助把掉在地上的蜡烛捡起来,点着火以后,交给了木卫。不知怎地,木卫的手在瑟瑟发抖。
“矢部大伯,怎么办?前进呢,还是后退?”
“当然前进啦。”
木卫怒气冲冲地说完,竟自头前走去。
前行十余米处,洞窟拐过一个大弯,对面仍是一片漆黑,早已无人呆在那里了。
刚才那个怪汉。就是从这个拐弯处出现的。他以为四处无人,才出来的。冷不防被由纪子的手电一照,便慌里慌张地循原路逃掉了。
“矢部大伯,您是不是认识刚才那个人?”
“为什么?”木卫气乎乎地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我只看见一团手电光。”
“由纪子小姐,你呢?”
“只看见……头上戴着顶鸭舌帽,看背影穿着西服……”
“金田一先生,你看清了吧,什么样的男人?”
“嗐,那个……那个家伙刚从这个弯道处拐进来,署长就叉腿站在我的前面了……啊,横竖过去看看吧。”
说完,再不作声了。三个人默默无语地在深不可知的黑暗之中朝前走去。大伙都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四周别说没有人的踪影,就连一点灯光也看不到。
由纪子不时喊叫几声,但是,能听到的只是回声。一种墓地才有的死一般的寂静和地底下的寒气一起袭上身来。
越往前走,迷宫就变得越发复杂起来,随处都会遇上岔路。
“由纪子小姐,没问题吧?不会迷路吧?”
“嗯,没问题,我和哥哥常走这条路的。”
道路突然加宽,却又猛然变窄,窄得竟似要扎起口子来。有的地方,只有爬着才能过去;有的地方,洞顶却又极高,再长的杆子也够不到它。
“金田一先生,这里叫‘莫高窟’。23年期,英二遇害的地点就是这里呀。”
木卫的声音里,还像刚才那样,充满着怒火。尽管事隔多年,当日的愤怒却还郁积在木卫心中。
举目望去,只见开凿石窟的凹陷处,供着一尊小小的地藏石像,大概是木卫为着替英二祈求冥福而雕刻的吧。三个人都在石像前合掌行了礼。
“可是,无底井还远吗?”
“不远,马上就到。不一会就到悬崖边了嘛。请当心点,万一失足,可真要滚进十八层地狱哩。”
后来,三个人来到悬崖边上。金田一耕助置身此境,不禁又像刚才那样,对大自然的神奇非凡惊叹不已。
来到此处,方始看出:此洞之大,真是莫测高深。洞里是一个黑咕隆咚的世界。举目望去,高不可及的洞顶,笼罩在黑暗之中,难辨方位。低头一看,三个人此刻置身的岩石,犹如神斧劈成,千仞峡谷,黑气沉沉,仿佛一直通向地狱深处。
“所谓无底井,是指它吗?”
就连金田一耕助也有点不寒而栗,他感到全身冷汗直冒。
“不,无底井在这个峡谷对岸。如果点着灯,在这里就能看到的……”
然而,话犹未了,三个人便不禁吃惊地屏住了声息。
因为,恰在此时,漆黑的地底峡谷对岸,突然出现了隐约的光亮。似乎是一盏煤油提灯。而且,那是一个黑衣女人,她手持煤油提灯、朦朦胧胧地站在黑暗之中。……
刹那之间,木卫和金田一耕助都情不自禁地一下子闭住了呼吸。稍顷,由纪子发疯似地发出了尖利的呼唤声。
“啊!是阿姨呀,是阿姨呀!阿——姨!”
大概是听到由纪子的叫声了吧,黑衣女人突然把脸转向这边。由于揭开了面纱,可以看见:她的面容酷似玛丽,白得简直不像人形。而且,显得十分凄楚哀婉。
“是朋子!”
木卫不禁高声大叫起来。
大概是叫声传到了对岸吧,黑衣女人举起煤油提灯,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此刻,提灯光直照面门,她的脸庞映得更加清晰了。看来,此人确是玛丽之母无疑。与玛丽的圆脸相比之下,其母的脸有点长。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她俩有着某些相似之处。
“是朋子!是朋子!果然是朋子回来了!”
木卫狂喊乱叫着,猛地从由纪子手中夺过手电筒,跑进旁边的洞中。要想到达悬崖对岸,非要穿过地下迷宫不可。
“阿姨,快逃!矢部爷爷现在追过去了,千万别出乱子,快逃吧!”
由纪子在这边叫喊,对岸的黑衣女人也不知听见与否,只是诧异地歪着脑袋朝这边看。后来,忽地一下吹灭了提灯,只留下一片黑暗。
“金田一先生,走吧。可不能让矢部爷爷和阿姨见面呀!”
“好吧。”
话虽出口,但手电已被木卫拿走,赖以照亮的,只剩下一根光杆蜡烛。端着蜡烛,就不能跑得太快。况且,前面又到处都是岔路,如不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就会误入那要命的地下迷宫之中。
不过,片刻之后,她俩便远远看见了木卫向前走的背影。木卫并不像由纪子那样熟悉这座地下迷宫,虽说手里拿着电筒,却也不敢过于冒冒失失地猛跑过去吧。
“矢部大伯!矢部大伯!”
金田一耕助在后面喊叫。但是,大概并未听到喊声吧,木卫头也不回地向前疾走着。
“爷爷,爷爷,等一下!”
她俩喊叫着!随后去追木卫。迎面射来一道手电光,映入她们的眼帘。
“哟,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嘴里嘟哝时,木卫站了一下,向拿手电的人问了一句。旋即又狂喊乱叫着跑开了。
金田一耕助同由纪子跑过去一看,却是玛丽和坎波。
“啊,阿姐!”
“由纪子,怎么啦?矢部大爷发疯似地跑走了!”
“他看见阿姨的身影啦。看见阿姨就站在无底井边。”
“无底井……?”玛丽声音颤抖地,“无底井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我们走迷路了……”
“啊,这里边呀。这一带岔路特别多,稍不留神,就会迷路。阿姐也跟着我走吧。”
“由纪子,由纪子,另外,你说我母亲站在那口无底井边,可是真的?”
玛丽跟在由纪子身边,边跑边呼呼喘气。
“嗯,真的呀,看得清清楚楚的,与阿姐的面孔像得很嘞。”
“可是,洞里这么黑,怎么看得见人脸呢?你究竟在哪里看见的?”
“对面的悬崖边上。……阿姨好像提了盏煤油灯。所以,面容看得很清楚。”
“我母亲……为什么又……”
玛丽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道。这时,洞窟深处传来木卫满怀愤怒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破口谩骂什么。洞壁回声四起,反而听不出个子午卯酉。
杂在木卫那气急败坏的骂声里,还传来二、三次拖着“嘿”的尾声,无疑那是一个女人发出的哀嚎。
“啊,糟了,是阿姨呀!”
一度停下的由纪子,又率先跑起来。就在这时,只听“哇!”地一声,冒出一声男人的惨叫。
“呀,这是什么声音?”
由纪子又站住不动了。不,与其说她站住不走,莫如说她两脚迈不动了更恰当些。刚才的声音,印象太深了。而且,仅此一声,便一切响声、叫声全息了,只剩下一片透彻骨髓的静寂。
突然,金田一耕助激烈地颤抖起来。
“玛丽小姐,把手电借给我,我去看一下。”
“不,我也去。”
“我也……”
两个姑娘,两个男子,借着玛丽的手电光,又开始前进了。
不一会儿,她们钻过一个隧道般的洞窟,顿觉眼前宽敞起来。连空气触及皮肤的感觉也和窄处不同了。
“阿姐,请把手电借我一下。……”
由纪子从玛丽手中要过手电,战兢兢地朝前照去。
“瞧,前面照出的,就是无底井……”
果然,她手电的光环中,现出一个由井栏围着的井形洞穴。
“因为怕人掉下去,才围了那些井栏的,啊!”
“由、由纪子,怎么啦?”
“那……井对面,好像有两只人脚……”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由纪子手中夺过手电筒,而让玛丽拿着蜡烛。
“请你俩在这里等着,我去看一下。”
金田一耕助留下她俩,小心翼翼地走近井边。
正如由纪子所说,井对面倒了个人。金田一耕助用手电朝脸上一照,不仅倒抽一口冷气。
倒在地上的人是木卫,他的胸膛里穿进了一块赛似利剑的钟乳石,不用说,已经咽气。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停在木卫手里抓的一团东西上。
那是一条与君江头顶的纱巾一样的大面纱。
十四。 无底深井
“哎呀,是阿姨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由纪子来到金田一耕助的身后,只听她屏息地说,“那末……那末……是阿姨把矢部爷爷……”
话语毕竟并未讲完,她突然痛哭起来。
尽管由纪子天真烂漫、多嘴多舌。但是,毕竟年纪不到,因而,一旦遇事,便缺少一种自制力。不是悲伤、恐惧,而是强烈的冲击刺激了她的泪腺,两眼里的泪珠夺眶而出,恰似孩子撒娇一样,跺着脚嚎啕大哭起来。
“真讨厌,真讨厌,说阿姨干这种吓人的事,胡扯!胡扯!纯粹胡扯八道!”
由纪子猛烈地将头摇来摇去,就像小孩摇头否认一样。有人从身后温柔地抱住她的双肩,是玛丽。
“谢谢,由纪子。不过,谁也没有说,我母亲会干这种吓人的事呀。沉住气嘛。”
“请原谅,阿姐。可是,矢部爷爷手里抓的面纱……那不是阿姨的吗?”
“嗯,对,不过,有一点不对头。由纪子,你要相信这一点:我玛丽的母亲,决不会干出这种吓人的事来!”
“嗯、嗯,可是……”由纪子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阿姨到哪里去了呢?不,为什么一个人要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呢?”
“嗯……”
玛丽在做出回答之前,先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
金田一耕助蹲在木卫的尸体旁边,手电的光柱照着玛丽的脸。因而,金田一耕助的身影处在黑暗之中,不知道作何表情,大概正在观察玛丽的表情吧。
玛丽扭脸避过光线。
“那就是我母亲所患的病、我母亲悲惨的命运呀。不过我母亲不久就会回来的。”
玛丽松开由纪子的肩膀,走到金田一耕助身边。一边打量,一边声音沙哑地低声问:
“矢部大爷……已经不行了?”
金田一耕助懒懒地点点头。
“看来一下子就断气了,已经无可救药了。”
玛丽默默地从金田一手中接过电筒,照了照木卫的脸。
木卫虽说年近七旬,但却身强体壮,皮肤也很白嫩,而且,面色红润,充满生机。假如没有这场横祸,他恐怕还会活上好多年的。然而,他那充满生机的躯体,此刻,已开始冷却;圆睁的双眼,也让人感到空空如也;两鬓银光闪闪的白髭,也让人觉得异常痛心。
玛丽又把手电筒交给金田一耕助,旋即合掌对木卫行了个日本式的大礼。而后,两手捂脸,低声呜咽起来,那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呜咽。
金田一耕助神情茫然地注视着玛丽的侧影。
这个姑娘为什么会如此悲恸呢?对一个说不定就是自己母亲所杀的老头,为什么竟会如此下泪呢?不,莫如说,这姑娘刚才简直就丝毫也没有把母亲的去向放在心上。难道,她竟然对自己母亲杀害木卫后、能够平安逃脱那末有把握吗?
过了一会儿,玛丽总算不哭了。她平静下来,用手帕擦了眼泪。
“失礼了。因为我受惊吓太厉害,……和由纪子一样。”
不错,有一种女人,每当受惊过度,顷刻间泪腺便会莫名其妙地受到刺激而啼哭。但是,玛丽刚才的眼泪,是不是那样呢?假如那样,这个姑娘可就太冷静了。
“先生。”
玛丽目光晕眩地扭头看着金田一耕助。
“啊。”
“刚才,在听到矢部大爷声音的同时,似乎还听到有女人的声音,是吧?”
“哦,不错。”
金田一耕助加重语气,试探地看着对方。
“那末,杀害矢部大爷的,会不会是女人呢?”
“啊,这么明确判断,还嫌为时过早。不过,在惨案发生的现场,看来确实有过一个女人。”
金田一耕助毕竟不便说出:那个女人,不就是你的母亲吗。
“金田一先生,”玛丽面无惧色、正面看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今天,我听由纪子讲,距今23年以前,在这个钟乳洞里也曾发生过一起杀人案。据说,当时犯人用的凶器就是钟乳石,这一次,又……”
“这一次,又怎么样?”
“哦,因此,可以认为:23年前的案件,今天的案件,均系同一犯人所为。这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呢?”
这个姑娘究竟在想什么呢?金田一耕助刺探地看着对方。
“不,这种看法未必没有道理呀。从逻辑上看,也许不无可能性。不过,我总感到有点过于离奇。”
“离奇?你是说我的想法离奇吗?”
“嗯,唔,有一点……”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一直看到对方的眼底,“玛丽小姐,倒是令堂到哪里去了呢?我们的的确确亲眼目睹令堂……不,一个惟妙惟肖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的。”
“家母……家母此刻会不会已回去了?不过,我声明,刚才的哀嚎,并非家母。”
“你怎么能够如此肯定呢?”
“万万不会。因为,家母不是那样的人嘛。”玛丽平静地从木卫的尸体旁站起身来,“啊,山崖对面似乎来人啦!”
果然,峡谷对面出现两三盏灯,传来了神崎署长的声音。
“谁呀?是谁在那儿……呢?”
“嗬,是署长吗?请过来,出大事了!”
“啊,是金田一先生呀。金田一先生,大事?什么大事?总不会又出人命了吧?”
插科打诨的,是逍遥汉田代幸彦。
“嗐!田代哥,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呀。快过来吧……”
“嘔,听这声音是由纪子呀。”是神崎署长的声音,“光说过去,可是,去不知该过哪里、怎么过去。我们完全迷路了……”
“哎呀,没见到我哥吗?”
“唔,没见呀。你哥哥,刚才那个怪汉,都没……。由纪子,那边也没有吗?”
“嗯,没有呀。跑到哪里去了呐?”
此刻,在由纪子的心头,蓦地涌起一种奇怪的烦躁不安来。
哥哥可能是躲在洞窟的某个黑暗之中。这位哥哥深恨矢部爷爷,尤其害怕他和阿都的事一旦被人知道,不知会闹成个什么样子来。
23年前,也是在这个幽黑的洞窟里,自己的朋子姑姑和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