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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不知道的眼泪-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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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只是去了另一地方不是吗?很多年后我也会去。再见她时,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如她教导般,在质疑和鄙薄前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所以,我不做逃兵。

  十九岁的生日

  西竹
  长到二十一岁,记忆中有蛋糕的生日,我过了七次。
  第一次是我七岁时,小姑带我去北京游玩。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我长大的农村,除了老人祝寿这样的重大场合,没有那个家庭有买蛋糕过生日一说。少了大环境的熏陶,在这之前,我不知道小孩过生日原来是和吃蛋糕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出发去北京的前一晚,小姑把点亮的蛋糕放到我面前,说:“吹蜡烛吧!”我无比欣喜地吹灭蜡烛,许的唯一愿望是:以后每年生日都有美味的蛋糕吃。
  这个愿望当然没有能够实现。三年后我十周岁生日时,小姑从城里来我家,带来一个硕大的蛋糕。时值盛夏,我喜不自禁地抱着它去学校门外小卖部的冰柜冷藏,进门时却被门槛绊了一个跟头,蛋糕的一半抹到了我的花布裙子上。我舔着手指上刮下来的奶油,看着原本漂亮小马奔腾的图案,欲哭无泪。
  一晃就是六年。十六周岁时,我考上了大学。爸妈特意把庆祝宴席安排在八月下旬我生日那天。我得知消息之后心花怒放:这下得有很多蛋糕吃了!起码三个吧,但是放哪儿呢?
  我一边纠结这个艰难的问题,一边在亲友排队递上份子钱时迟钝地意识到:没有几个人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结果可想而知,大家都带钱来了,没人带蛋糕来。包括我爸妈在内知道的几个人也没有任何动静。想想也是,这样你来我往的人情场合,关注点反而一般不会放在被庆祝的对象身上。单枪匹马阻挡不了历史大潮,不甘归不甘,也只好认了。
  从十七岁开始,到二十一岁,因为和谐社会的召唤和长大懂事带来的福利,我再也没有过过没有蛋糕的生日。这其中大多数是暑假期间和家人一起庆祝,一次工作后自己在上海度过,还有特别的一次,十九岁的生日,我丰收了三个生日蛋糕。
  2009年,因为决定考研,我不能像往年一样在家里晃悠过百无聊赖的暑假。七月份临去学校的前一天,恰好是我生日前一个整月。清晨醒来时,我听到隔壁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竹爸:“七八月份南京也热啊,不知道教室里有没有空调。竹子今年生日也不能在家过了。”
  竹妈:“我们今天上街给她买个蛋糕吧,不告诉她,正好给她鼓鼓劲儿。”
  我拉过床单掩住嘴角,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傍晚切蛋糕的时候我由衷觉得,这一定是我过得最开心的生日了。
  人们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往往在不期然的时刻,老天爷是会锦上添花的。你以为已经是最开心了,后面却还有更开心的事儿等着你。
  南京八月的骄阳全然是睥睨天下的气场。我在学校专门为考研一族预留的二号楼教室里,数着日子挨过了酷暑,挨到了生日前夕。
  那个夏天,简夕因为备考GRE和托福和我共同进退。董意意很早就回校,宿舍里只缺了肖笑颜一个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留在南京,每天顶着大太阳去做钢琴和声乐的家教,为了以后做音乐老师累积经验。
  我十九岁的生日前夕,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纠结。
  从早上起床,我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简夕见我这副德行,恨娃不成器地鄙视我:“你至不至于啊,想知道就问他呀!”
  我瞅着这个缺根筋的女人眉头更松不开了:“这事儿能问吗?我总不能问‘你知道明天是我生日吗?’那我不白郁闷了。”
  我郁闷得多有道理啊。如果我问了,他说不知道,那不打击我自尊心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说知道,却没有反应,我要怎么办,总不能说“明天请你来吃个饭”,多不矜持,多没面子啊!
  简夕不以为然:“这还不好办,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我告诉他,既通知他了,又能让他有所准备。”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不给!你敢告诉他,绝交!”
  这种愁绪一直持续到生日当天的早上。我坐在寝室凳子上继续枉凝眉的时候,手机乍然响起,我因为怀有期待又没坐稳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屏幕上闪烁着我期盼了已久的三个字:袁更新。
  我小心翼翼地接起:“喂。”
  熟悉而清冽的声音: “竹子。”
  然后就没了下文。我哆哆嗦嗦在心里盘算,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玩深沉啊,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今天怎么打算的?”
  我愣住,那他是知道了!
  不安了这么久,一颗心终于落定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却波澜不惊:“没什么打算,就晚上和简夕、董意意去吃个饭。还有就是今天不去看书了。”
  他一副好笑的语气:“不然呢,过生日你还去自习室,让人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怎么混啊?”
  我也笑,没笑完想起一个问题,半张着嘴嗫嚅着不知怎么问出口。
  他像是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今天上午去教钢琴,下午还有一个小孩学吉他。”顿了顿,“简夕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来着。”
  我握着手机一阵无声的龇牙咧嘴。这个死女人,这个叛徒!而此时最让我觉得尴尬的是,袁更新说着这话,声音里有隐隐的笑意。
  左右没脸见人,我豁出去了:“哦,她不告诉你你不知道就是了。”
  这话听起来,怨气真足啊。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他居然没有再笑,声音软软淡淡的,好听极了:“不是,我之前在校内上看到了。她昨天不提醒我,我也会打这个电话给你。
  在网上看到的啊……有点失望,但是这比被提醒要好多了。我想着,开心起来。
  “想好在哪儿吃饭了吗?”
  “不知道,我们出去溜一圈再定。”
  “那定下来了告诉我,我下了课去找你们。”
  我犹豫起来:“你还是别来了,董意意也在,免得尴尬。”
  他不在乎地笑了一声:“怕什么,给你过生日,我去不去和她没什么干系。就这样,我要出发了,晚上安排好了告诉我。”
  我一阵窃喜:“好。”
  从愁云惨雾到眉飞色舞,简夕进门看到我此时的表情,不怕死地凑过来:“怎么样,人家知道吧?”
  我凶恶地掐上她的脖子,“是啊,能不知道吗?自家后院出了个叛徒!说,号码哪来的?”
  她咯咯笑着挣开我:“你傻啊,就你一个人有他的电话吗?我问董意意要的。”
  此话一出,我立刻又从张牙舞爪回归愁云惨雾:“怎么办啊,他说要来,那董意意还不郁闷死?别闹得太尴尬吃不下去饭啊。”
  “不会的,她哪至于这么不分场合。你呀,就操心着怎么好好打扮见心上人吧!”然后简夕同志很识趣地在我再次动手之前蹿远了。
  傍晚时分,我换下宿舍里以“凉爽最大化”为原则的装扮,套上白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准备出门。简夕对着镜子摆弄着一撮不服帖的头发,瞥眼看我:“小妞,你就这么打扮啊!”
  我语气坚定地鄙视回去:“不然呢,都像你一撮毛弄半个小时啊!”
  “那你起码也有点不一样啊,来,姐姐我给你化化妆。”
  “得得得……”我赶紧伸手挡回去,“我自己弄。”
  我拿过桌上的方镜子,里面的人马尾束起,刘海斜分,红扑扑的一张圆脸挂着笑。往下移些,T恤的圆领开得很大,脖子那里显得有点空。我于是取出董意意昨天临时买来送我的水晶吊坠,系到脖子上。
  一切停当之后,我们来到小街寻觅合适的晚餐地点。流火一样的空气里,小四川、重庆人家和其他许多饭馆依然门庭若市。我想了想,说:“不如我们去小厨娘吧!”
  小厨娘是学校附近小区里的一个餐馆,闹中取静,干净雅致。简夕曾带我来过一次,一月份放寒假之前,她把受创的我从宿舍里拉出来,点了我爱吃的豆腐和鱼,好声好气地哄我吃东西。
  这个地方见证了我最难过的日子,现在我想在此处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
  我点了上次吃过的蟹粉豆腐和清蒸鲫鱼,简夕和董意意各点了一个菜,凑个事事如意。因为寝室还有她俩为我买的蛋糕做饭后甜点,所以只再添了一个酸辣汤。
  上菜之前,我找了个机会尽量自然地提前知会董意意:“那个谁,袁更新一会儿可能来。”
  董意意很惊讶,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哦,他来啊,来就来呗。”
  中午都攒着没吃,所以上菜后三个人都闷头吃饭。我把手机揣在裤子口袋,一边享受美味一边暗暗等待。
  饭吃到一半,袁更新打来电话。我笑呵呵地接起来。
  “你教完课了?”
  “嗯,你们还在小厨娘?”
  “对啊,你住在外面肯定知道的,过来吧,你也该饿了。”
  “好,等着啊。”
  挂了电话,我瞟了眼董意意,她状若未闻地夹菜。我说:“简夕,我吃撑了想去走走,你陪我吧。”
  我们两个散步到附近的大超市,简夕溜着小眼神问我:“你那肚量,真撑了?”
  我嘿嘿笑:“这不是给他们俩机会提前交流一下免得冷场嘛。”
  简夕叹了口气:“哎,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你们俩好不好她干吗那么介意,总不会是她也看上袁更新了?”
  我摇头:“我不觉得袁更新有那么大的魅力。你不觉得吗,对于意意来说,袁更新的事儿更像是我抢了她心爱的玩具,她心里不舒服。”
  简夕恍然。
  十五分钟之后,我们返回小厨娘,袁更新已经坐在我对面靠窗的位置。我看着这个我喜欢的人的背影,心里美着美着就忘了看路,被前排的桌角绊了一个趔趄,赶在他回头发现之前迅速地钻到座位上坐好。
  他看我,满脸不解:“不是跟你说等着吗,干嘛去了?”
  我扬扬手里刚在超市买的钱包:“这个,我看中很久了,正好今天把它买回来。”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吃饭,快饿死了。”
  这个说快饿死的人,拿起桌上的汤勺,盛了满满一勺豆腐,然后伸手放在我碗里。
  我说谢谢,然后迅速地头,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眼中流转的情绪。
  接下来,又是一阵闷头吃饭。期间袁更新不时地往我碗里夹菜,简夕在一旁看着,用胳膊戳戳我的肩膀笑而不语。
  我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快乐地笑出声,筷头上因此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桌上盘干碗净之后,我还在埋头消灭自己碗里累叠起来的食物。董意意看看手机:“时间还早,不然我们现在吃蛋糕吧!”
  我一嘴豆腐抬头表示困惑:“蛋糕不是在寝室吗?难道你要回去拿啊?”
  简夕不可置信地看我:“你没看见啊?”
  “看见什么啊?”我质疑地回视她,一头雾水。
  等我转过头来,发现袁更新同学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饱含各种意味,嘴角是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我于是昂起脖子四下打量,终于,在刚才绊我的桌子上,赫然入目一个纸盒。
  我愣了很久,然后把视线投向眼前的人,吐字困难:“你买的?”
  “嗯,既然寝室有,这个就先打开吃吧。”
  剥开盒子,里面是鲜嫩欲滴的水果蛋糕,红的草莓,黄的橙子,紫的葡萄,绿的猕猴桃,铺在光泽诱人的奶油上,像是雪地上绽开了斑斓花朵。而此时我的眼睛里,跳跃着更加缤纷的感动和喜悦。
  在我未来得及闭上眼睛许愿之前,董意意突然提议:“袁更新,要不你唱生日快乐歌吧!反正你是学音乐的,这个对你是小菜。”
  袁更新沉默。
  我心里说,姐们你真行啊,刚想称赞你今天晚上不捣乱你就来劲了。赶紧出声拦下来:“别别,周围都是人,我不想出这个风头。”
  董意意不依不饶:“干吗不啊,这次不唱下次可就没有机会了啊。”
  袁更新笑了笑,然后漂亮着眼神反问:“你怎么知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呢?”
  那个眼神,我想我会永远记得。
  后来我把这句话的含义延伸到了别处,我做一个别人看来愚蠢的决定遭到反对时,就暗暗在心里反驳对方:你怎么知道没有机会呢?

  难得的独处

  袁更新
  清明节结束,我鼓足勇气回了学校。
  我满打满算着去迎接系里甚至院里师生鄙视的眼光,然后再镇定自若地告诉他们:我没有做过。可是第一天踏进教室,居然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氛,甚至没有几个人顾得上抬头看我。
  我原以为,这样可供谈资的话题,在我负气离开的几天里,一定会甚嚣尘土吧。但是现在一切安静得好像从未发生过,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半节课之后,我翻着手中的曲谱明白过来。常人说,流言止于智者。这一次,怕是有人及时地划了休止符吧。
  下了课,王新宇和严晓川和我并排走回宿舍。王新宇对于我背后捣鬼一说十分不屑:“他能怀疑到你身上,谈恋爱烧坏脑子了吧!”
  晓川延续大仙风范,边走边抬眼望了望四月的天空,语声淡定:“是非曲折,都是浮云。”
  对于身边这两个仗义的兄弟,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静水无波。五月、六月一过,转瞬间暑假已在眼前。过了这个暑假,我就进入大三,成为高年级学长的一员了。曾经我在台下仰望着他们,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如他们一般,身负所长,在舞台上光芒夺目。而事实上,我几乎是混过了大一、大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想是时候做些改变了。
  六月底,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了房子,搬出了蒸笼一样的宿舍,也避免了和方力君朝夕相对的尴尬。房间是一栋五楼公寓的主卧,租金一个月五百五十元。此前我敲定了两份家教兼职,七月初考完试便开始上课,挣得的钱足以支付房租和日常生活开销。
  烦恼这个东西,恰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入学时我出于结识朋友、拓宽视野的动机,加入了学院的青年志愿者协会,两年之后,领导班子更新换代,我从最初的干事被提升到现在的副会长。头衔变了,身上的担子也加重了。这一年的暑期社会实践,我们在院里发起了一场颇具规模的志愿活动,在南京周边的民工子弟小学进行义务教学,授课内容包括声乐、舞蹈、书法和美术。
  有中学时担任班级干部和参加各类比赛的经验,加上素来的好人缘,组织活动、带领队伍于我而言都不在话下。但惟独起草项目书一项,让我愁眉不展了好几天。
  在几轮写了删、删了写、写完继续删之后,我硬着头皮给西竹打电话。此时的她正在报社进行毕业前的大实习,情非得已,不然我不想打扰她。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夕阳余晖灼灼,地面像扎紧了的塑料口袋,密不透风。我在北门外踢着马路上的石子,等着西竹从女生宿舍出来。
  片刻之后,她出现在视线里。白T恤,牛仔裤,斜梳的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上下跳动。看到我,绽开熟悉的笑容,带出左边脸颊深深的酒窝:“热死了,快点走啊,享福的家伙,去你那儿蹭空调。”
  闭上门窗,打开空调,燥热的空气被隔绝在外,只余一室清凉。我歪靠在床头,西竹拿了垫子坐在床边,手臂交叉叠在凉席上,圆圆的脑袋枕着手背,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话。
  “每天跑新闻,大街小巷地晒太阳,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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