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眼泪-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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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沉默,再无任何招架的能力。
闷头睡到下午四点,意识醒转后心有余悸地去看手机屏幕,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未读短信。我在心里侥幸着疑惑:昨天夜里我是真的做梦了吗?
可是通话记录生生将人拉回凌乱的现实。我望着一分钟的通话时间长度,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确定事情的确发生之后我反而淡定了,人生纷繁,谁还没有想起前度的时候?惴惴不安的感觉很快消失,但仍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萦绕脑海。
她是为什么,又再想起我来呢?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顿时醍醐灌顶。
张希同志的榜样模范作用已经深入民心了。
凭良心说,我是喜欢林栗的。她不管从哪个角度,都符合理想女友的标准。分手这段时间,我曾经动过挽回的心思,却没有做出挽回的努力,因为我会孤单,却没有因为一个人产生寂寞的令人窒息的疼痛感。
我想,这一次不能再拖泥带水,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就应该让对方知道。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如果我没有信心给她想要的东西,就不能让她在我的身上白白浪费时间。
我爬起来给她打电话:“林栗,我们出来见个面吧。”
“好,”她说,带着轻微的笑意:“我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
我们约在小区附近的公园。十二月的北方城市已经万物凋零,冬意涔涔,这里却花木常青,秋意融融。有成群的孩子你追我赶玩着游戏,老人们精神矍铄打着太极,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在人迹较少的一处长椅上坐下,我侧头看身边的人,没来由搓了搓手掌。林栗平视前方嘴角含笑,我看在眼里,觉得那笑容有点自嘲的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反悔吗?”
我故作轻松地回答:“本来就没承诺什么,何来反悔一说呢?再说,我这么个人,也不值得你悔啊。”
她扭过头来看我,眉目疏淡,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那我换个说法,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分手,所以来问问你。”
我别开视线,低头深吸一口气,吐字缓慢:“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吗?”
此刻我不看见她的表情,但我想这句话足够伤人。果不其然,她沉默了很久。
风卷云舒的天空下,有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拽着一个游弋的风筝,小小的面孔微扬着,目光专注而困惑,一溜烟地从我们眼前跑过。他身后追来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跑起步来略显笨拙,童音稚嫩悦耳:“等一等,等等我……”
林栗突然笑起来:“你看看她,像不像我?”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哑然失笑。
“我记得啊,我当然记得。但是记得又如何,明明心里爱着,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以为骗着骗着就把自己骗出来了。”林栗明丽的一张脸上瞬间全是苦涩,“可是我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控制不了心里的渴望,既然有人可以争取到想要的幸福,我想至少我应该为自己试一次,哪怕失败了也不要紧。袁更新——”
林栗转身直视我,眼神中几分迷茫怯意,语气却十足坚定:“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我们能一起在这个城市落地生根,我想以后我们能一起去见我们的父母,我想将来我的孩子叫我妈妈,叫你爸爸……”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这些恋爱中两个人情到浓时的甜蜜设想,此时从一个人的嘴里清晰诚恳地说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给另一方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
我来之前打好的劝说腹稿生生卡在嗓子里,许久不能言语。曾经因为怯懦犹豫我辜负过一个人,如今有人为了我这样勇敢,我是不是要一再辜负?
林栗慢慢靠过来,胳膊轻轻环住我的肩膀:“你也不是铁石心肠对不对?”
我眼眶发热,喉头发紧,僵硬地拍着她的背,艰难成句:“可是……你不介意吗?”
她微微摇头:“我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我们一定可以。”
一阵风吹过,树叶在枝头沙沙作响,窸窸窣窣,是年轻的人心里想爱的声音。我用手掩住面颊,缓缓闭上眼睛。
西竹
两天的纯碱高峰论坛结束,十二月八号,我从广州返回上海。
我在飞机上昏昏沉沉,脑子里杂乱得很,因为累极闭上眼便很快入睡。做了一个梦,我在平静的海边被突至的浪头卷了下去,有人温柔地拉我出水,放我在沙滩上,没有按常理做心肺复苏,却为我理了理海水浸湿的头发,动作温柔。救我的人面目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我走了,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我从惊悸中苏醒过来,双腿仿佛踩空般猛地一个哆嗦。那声音,久未听到,分明熟悉。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明明知道渴望什么,却一遍遍跟自己说:不要紧,放一放,怎样的悸动都会过去。可是我控制得了行为,却控制不了梦境,一切口是心非的回避躲藏,在那里昭然若揭。
空姐这时推着餐车经过,我惊魂未定的样子并没有妨碍她露出职业性的优雅微笑:“小姐,您要喝点什么?”
冰凉的感觉流入咽喉,带来几分镇静。我捧着装着橙汁的一次性杯子,理理思绪,松松脖颈,紧张的情绪渐渐舒缓。舷窗外遮天蔽日的絮状云朵有些晃眼,我眯起眼睛,扯扯嘴角,给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
决堤的思念如喷出伤口的血液,忍过最难熬的那一会儿,总能凝固结痂,缓过劲来。眼下的我,还有人去爱,事去做,路要走。
往年的十二月份正是翻译组连轴转的时候,今年受经济复苏不景气的牵连,大宗商品市场表现平平,开源困难重重,节流便成了公司运营的常态。很多传统的人大型会议最终没能成功邀请到足够外宾,达不到申请同声翻译支持的要求,我们也因此相对清闲下来。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多星期,翻译之前会议的总结材料。以前做笔译时度日如年的感觉不知为何突然消失,数着日子一天天溜走,心里升起难言的躁动,且越来越明显。
十九号这天,我和田芯一起,从上海飞往厦门。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居然颠簸不停,口气很大胆子却小的田芯表情也随着一路变幻莫测。我们在传送带旁等着提取行李时,她抚着自己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今天明明晴空万里,飞行员不是喝多了吧!西竹你说,我怎么一跟你出差就这么倒霉呢!”
我一想,好像还真是。我俩上次一起出差,得追溯到九月底三亚的镍高峰。最后一个发言嘉宾操着一口流利的广式普通话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因为是权威机构的权威人士,会务组的同事没有一个人壮足胆子打断他。我和田芯的耳朵因此遭了大罪。
可是再一想,不对呀,这话反过来说也可以啊!我反应慢半拍的功夫,姐们已经麻利地提着箱子往出口处走了老远。
我亦步亦趋地跟上,经过人声鼎沸的候机厅时,忍不住东张西望。直到田芯在门口的出租车站台喊:“嗨,看什么呢?去酒店啦!”
在距机场不远的皇冠假日酒店住下,离吃饭的点还早。俩人很默契地同时打开电脑,抓紧时间看会议资料。
这次的铁合金行业论坛分为两个专场,铬锰硅和钨钼钒,我和田芯负责铬锰硅分会场的现场翻译。自工作以来,我接触的基本都是油气和化学品的相关领域,铁合金还是头一次,因此不敢怠慢。
我翻看会议议程,对比着提前列出的生词表,发自肺腑地感慨:“哎呀,幸亏没摊到钨钼钒,光这三个物质的英语单词我就一个不知。”
比我早进公司半年的田芯同志用异样的目光扫我一眼:“你刚说什么?钨泪钒?还英语单词,汉语的你都没认识,那个字念明明年 mu!”
我腆着脸嘿嘿笑:“那个啥,反正我们也不翻它,文盲一下总是可以的嘛……”
同样是一天半的会,十九号下午的商务洽谈,加上二十号全天的主题发言,在我和田芯的良好配合下顺利收尾。
世界果真是运动变化发展的。这次不仅会上没出岔子,由于许多客户会后着急私下联络感情,自助餐券余下很多,于是我们运气很好地蹭上了自助晚餐。
田妮切着香喷喷的小羊排,半是自言自语地念叨:“还是出差好啊,日子过得飞快。明天就是二十一号了。”
我此时正跟碟子里的一块鱼肉较劲。看着是人间美味,其实是绵里藏针,我拿筷子挑了许久,也没能把一根根盘根错节的小刺剃干净。烦躁的当口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来,我赌气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奶奶的,不吃了!”
无辜的筷子从碟子上滚到一边砸在刀叉上响成一团。田芯吃惊地看着我,身边有几个老外也好奇地往我们的方向张望。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歉意地看她:“对不起啊,心里有点烦。”
之后田芯没再多问。吃完饭我们回房休息,睡得很早,第二天赶早班机回上海。
机场是小人间。对于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如今天一般体会深刻。
我们排队在岛区换登机牌,我站在田芯后面,紧张兮兮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从此端到彼端,有几道门,几个柜台,卫生间和商铺如何分布,每个人穿什么样的制服,每个角落竖什么样的标牌,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一一收入眼底。
也许在旁人眼里,机场仅仅有大和小、整齐和混乱、冷清和热闹、免税品多与少的区别。以前对我而言何尝不是如此,但是这一回,我却没有办法把思维囿在这些上面。
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他早出晚归、见证和经历聚散离合、酸甜苦辣的人间,我无法目睹、更无法参与的人间。
安检时,我的目光在各个安检口流连;到了登机口,我的视线又在一排排座椅上缱绻。
田芯最终忍无可忍:“小妞,从来的时候你经过这儿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东张西望,总不是在肉眼扫描炸弹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走到登机口旁边的书店,蹲下来,随意地挑拣。
这样一低头,眼泪便毫无预警地落下来。整整一年未见,我们终究无缘再见。
再见面
袁更新
每一年的生日,因为周围人和事的变迁,或多或少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今年的意义格外特别。过了这个生日,我就登上了“22”号列车,迈入可婚青年的行列。
对于这件事情,我爸我妈显然比我要兴奋许多。
我打电话告诉爸爸我和林栗复合的消息时,他老人家笑得异常开怀,完全是老袁家后继有人指日可待的精神状态。
妈妈相对而言反应平淡,只叮嘱我过年时如果有空带林栗回家见见。
我和林栗说起这事,她很开心:“更新,那我们过年请几天假吧!”
月中,薛哥如愿从杭州调回厦门。两个月不见,他外观上没多大变化,说话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
我们在上次为他践行的湘味斋聚餐。接风宴之后,又一起到电影院看刚刚上映的《金陵十三钗》。两个多小时的残酷场面看得我心情沉重不发一言,薛哥却在走出电影院时语出惊艳:“搞毛啊,摆明了是岗位歧视,看不起□□啊!生在乱世,人家靠自己挣钱,不偷不抢,到最后躺着也中枪。要是哥来拍,绝对是女大学生救雏妓的故事,起码有个新意。”
我略略思考觉得,这还真是一个好见解。之后网聊时和家乡当公务员的一个哥们提到此事儿,被他不留情面地揭示扭曲心理:“你们是对自己的岗位深恶痛绝又受虐成习惯了吧!”
我恍然大悟。怎么能不痛恨呢?掐指一算,连生日当天都要起早贪黑了。
生日这天零点来临时,林栗的电话准时响起。“亲爱的,生日快乐。”
四点多就要起床,可是我到凌晨一点也没能睡着。脑子里不停回闪大学期间的生日场景,那些人和事,明明只是几年光景,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睡不着觉的直接后果是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柜台报到。薛哥看到我,一脸痛惜:“你过生日不想招摇也不用弄得这么不堪入目吧!真是仗着有对象不怕毁形象啊……”
早上八点左右,我强撑着精神把贴好行李票的登机牌递给一个乘客,肚子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哭的心都有了,哪有人生日过得这么衰?哎,早上吃油条时真不该贪快活喝那几口凉豆浆的。
拜托了同事帮我顶一会儿,然后火速冲向卫生间。幸好厕所距离柜台不远,也幸好男厕所不如女厕所一般总是人满为患。
很少拉肚子,一拉倒是来势汹汹。我在马桶上坐足了十五分钟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一扇扇门踱步到到洗手池,再步伐缓慢地挪出了卫生间。
同事原本准备了一张揶揄的笑脸,在看到我的面色时设计好的台词未出口便戛然而止,转而吃惊道:“更新,你怎么脸白得跟擦了BB霜似的,要不要请假去医院看看啊?”
我摆摆手,钻进柜台坐定。一次性虚到底,省得一趟趟跑个没完。
我接过下一名乘客的身份证,准备提取航班信息。8511,九点飞往上海,再一看,这人的名字挺有意思,佴奈,很生僻的姓氏,搁在一些方言里一不留神就念成了“奶奶”,这家爸妈太英明,孩子名字喊出来多占便宜啊。
我低低地笑出声来,鉴于我适才的落魄相,同事好奇地转身,脑袋凑过来意图一探究竟。我悄悄示意他看名字,他一见也笑了,在乘客拿了登机牌离开后忍不住感慨:“今天早上遇到的姓氏都挺不常见的,有姓卿的,姓巫的,刚刚还有个姓西的,不过你别说,人家的名字叫出来还真是好听,一个小姑娘,起了个很君子的名字。”
我如遭雷击,怔怔问他:“去上海的?”
他看我,几分诧异:“对啊,就你刚刚去厕所的功夫过来的。”
我咬紧牙关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抖破:“她叫……叫什么?”
整整一年过去,我们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出其不意的方式见面,或者说,看见。
二十一号登机口隐在一楼的拐角处,因为空间有限在临近登机时愈发显得拥挤。十二月份,南方沿海城市因少了寒流冷风的侵袭,多数人只着一件单衣。我站在下行电梯口靠近书店的位置,环顾着整片登机区域,渐渐有凉意从脚底直蹿到额头,一时间冷汗涔涔。
视线扫过满满当当的几排座位,来回数次,一一核对,没有她。巨大的落地窗前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眺望远处停机坪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不是她。
西竹,西竹,你在哪里?
我往前迈了几步,试图走近些细细观察,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慌乱,兴许刚刚离得远遗漏了一些角落。身旁有人急急行过,有坚硬的东西磕在我的胳膊上,生出切实的疼痛感,随后是男人连声的道歉声。
我看他一眼,说:“没关系”,目光随之落在他手里厚厚的一本书上。一瞬间茅塞顿开,袁更新,你真是笨啊!
然后我慢慢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一行排列整齐的书架前面,间隔稀松立着几个人,就着侧面轮廓可以判断,有的纹丝不动认真投入,有的姿态闲散漫不经心。只有一个人,敛了背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什么题材的书,眉头微皱地翻阅着。
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