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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不知道的眼泪-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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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让我如五雷轰顶。
  半晌,我手指发麻地按下“进入QQ”,看着三条留言同时铺开在狭窄的一方屏幕上。
  第一条:“更新,是我,好久不见。”
  第二条:“听钱磊说你今天来家,我想跟你见个面。”
  第三条:“你愿意见我吗?”
  你愿意见我吗?
  再平常不过的几个字,却好像一场汇集了愤怒、怨恨、委屈和其他一切恶劣情绪的暴雨,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我把手机键盘摁得嘎嘣作响:“好啊,你订地方。”
  傍晚五点,武汉第十二中学附近的咖啡馆。
  手里的马克杯在我不自觉的力道下发出很刺耳的摩擦声。又一次心绪难平地抬起头张望时,她,陈晨,终于露面了。
  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如今看着,脸庞眉眼,衣着装扮,都是粉饰的成熟。
  她很快在错落的桌椅间发现我,走过来,面带微笑。那微笑,透着自然亲近,仿佛这中间,不曾隔了光阴流转后的沧海桑田。
  我此时竭尽全力方能周全的礼貌,就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
  她看看我的样子,几分尴尬,然后扯出个笑脸:“没想到你这么快愿意见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直视很久,直到把心里的恨意怒意清楚地汇聚在目光里,我说:“我怎么能不愿意呢,你过了这么久才肯征求我的意见,我哪敢不愿意呢。”
  陈晨把头别过去,面不改色地看窗外:“你别这样,我这次找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当初突然消失的原因。”
  我冷笑起来。我问自己,我想知道吗?
  想的吧。起码在失去一切联络的最初,我愿意拿一切去换回她的消息。2007年九月四号,大一军训期间,有人擦防晒,有人抢树荫,唯独我,嫌那头顶的太阳不够炽热,驱不散心里凛冽的寒冬。
  前尘往事滚滚而来,我低下头,不说话。
  她要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然后学着我的样子,把咖啡捂在手里,娓娓道来。
  “你记不记得,我军训的时候被别的女生欺负,腿上磕了好大一块伤口。你肯定记得的,因为后来你让你爸爸来医院看我。不过你不知道的是,你爸爸在医院门口碰到了我爸爸。我爸爸于是知道了我们俩在谈恋爱,他就告诉你爸爸,我们俩是不可能的。你是艺术生,将来也许养不活自己,怎么给我好的生活,不如趁早分开。”
  我看着她嘴唇翕动,那些字眼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明明都很简单,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也很难将它们串起来理解明白。
  她是在说,她的爸爸看不起我,而我的爸爸瞒着没有告诉我吗?
  我的脑袋因为突如其来的陌生信息涌入产生排异,无法顺利运转,可是,我隐约觉得,最关键的信息好像被遗漏了。
  她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我木然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渐渐累积了单薄的歉意。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那你呢?”我咬牙切齿地问,“那你呢,你爸爸反对我们在一起,你做了什么呢?换手机号,把QQ拖黑名单吗?”我因为震惊褪去的怒气又熊熊烧了起来。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她急急地为自己申辩,“我爸爸的阻挠只是一个因素。” 她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
  我继续不作一声地盯着她。她屈服,缓缓开口:“主要的原因是,我高三时和你在一起,只是很单纯地,一个女生喜欢一个长得好看的小男生。你想想,我们从小认识,如果真的很有感觉,早就应该在一起了。”
  我“哈”地一声笑出来。真好笑啊,我的初恋,我心里始终放不下的人,我到目前为止唯一毫无保留付出的人,她跟我说,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哪!
  我很想抬起手,左右开弓抽她几个巴掌,再抽自己几巴掌。我努力地克制着,手从杯子上滑下来,在桌面上缓缓收紧成两个狰狞的拳头。
  她察觉到我的愤怒,有些惴惴不安:“我原本也不想告诉你。可是我昨天在学校碰到钱磊,他说你今天回来,又叹气,说你刚分手,上大学后的几段感情都是短暂收尾。他没询问,也没明说,可是我知道,他想让我跟你把事情解释清楚。我想,一年半过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也希望,你恋爱不顺利不是因为我的关系。”
  “你是不是就想弄清楚,这些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失望、反感、厌恶至极,我开始恶形恶状,“好啊,我告诉你。我每次谈恋爱之前都诚实地告诉对方,我心里有个人没有放下,每个人都说不介意。可是到最后,原先的不介意都变成分手的利器。我对人家好,是理所当然;冷淡一些,就是心怀二意。甜蜜的时候,你是骨鲠,吵架的时候,你是原因。你说说,你有没有关系?或者,你根本就很愿意这一切和你有关系,才能凸显你多厉害,多有魅力!”
  我说完这些毒蛇一样盘亘在心里许久的话,胸口仿佛卸掉千斤磨盘,贪婪地喘着粗气。
  陈晨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反应如此激烈,她很久没有出声,等我平静下来之后,抛出了一句给这场再见面丑陋收尾的话:“你这么放不下,那也没见你为我守着啊?”
  我砸了马克杯摔门出去。
  这个人,我和她,再无瓜葛。
  我晕头涨脑地回到家里,倒在床上,摩挲自己的左胸口。那里纠缠着蛛网一样细密结实的疼痛。我弄清一个事实,毁了一段回忆,殃及自己脆弱的自尊和新生的勇气。我后悔没有听歌词里的忠告:再见面,成熟地表演,不如不见。
  我没有办法逆转时间,也没有办法取缔伤害。陈晨的爸爸话说得直接明了,我给不了别人幸福。我同意,因为现在,我完全给不了自己信心。
  我想起远在南京的那个有温暖笑容的女孩,绝望地闭上眼睛。西竹,对不起。
  电话此时在口袋里响起来。我掏出来,看来电显示:董意意。
  我有气无力地接起来:“喂。”
  “袁更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跟我们宿舍的小丫头好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好歹我算半个媒人吧!”
  我又绝望地闭上眼睛。我要说什么?说我没来得及?还是说,我现在不能和她在一起?
  我绞尽脑计,想着怎么应对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伤害,电光火石间,我想起西竹说“我不是你老婆”,然后听到自己嘴里溜出一句没有温度的话:“没有,我们没在一起。”
  片刻的空白之后,紧随而来的追问显得咄咄逼人:“不是吧?那西竹怎么和简夕说你们俩谈恋爱了呢?我看她们很开心,不像是假的啊!”
  谎撒了,就要一个一个圆下去,我竭力稳着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又轻松又吃惊:“没有啊,可能西竹理解错了,我跟她开玩笑来着。你什么都别说,我打电话跟她解释。”
  然后我仓皇地挂了电话。
  也许忍受不了我的冷酷和虚假,手机“滴”地一声,关机休眠。
  我七手八脚地去行李箱翻找充电器,插上电源等待开机。心里的焦躁混杂着疼痛让人坐立难安,我思考着自己那句“我们没有在一起”,冰冷残忍的味道,一不小心就让人窒息。
  不能等了。哪怕是要再重复一遍这句话,我希望是由我自己告诉她。
  我打开电脑,登上QQ。西竹的青蛙头像亮着,我吸了一口气,准备进行这场艰难的对话。
  没等我点击她的头像,对话框已经抖动着弹到了桌面上。一个暖意融融的笑脸和一句俏皮的问话:“你在家睡饱醒来啦?”
  “是啊。”我说。
  “我就猜你补觉呢,所以没有吵你,快七点了,吃晚饭了没?”
  “西竹,”明明不用说话,我的喉咙却阵阵抽紧,我咬咬牙,打出下面的字,“董意意刚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和你在谈恋爱。”
  我的手此时抖得不成样子,连累电脑键盘无辜□□,写写删删,最后艰难成句:“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喊你老婆,是跟你开玩笑的。”
  你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有没有遇到一个混蛋在QQ上和你说分手?又或者,残忍如我,分手之前,先否认我们在过一起?
  所以我觉得,我和林栗,以这样开诚布公的方式结果一场感情,无可厚非。
  林栗离开刨冰店之前,我们友好地握了握手。我感激她的知进知退,就像今天,没有在我不肯开口时追问和纠缠。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聪明的人不会委屈自己,懂得舍弃,来日才能得到。我衷心地希望她未来幸福。
  而至于我,最大的变化就是时隔三年,我又失恋了。我把余下的芒果冰吃完,想一想,觉得接下来得把这件事情告诉薛哥,还有,爸爸。

  躲躲藏藏

  西竹
  初恋应该怎么定义呢?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吗?还是第一次和一个人光天化日地恋爱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只是想一想,心跳的节奏就开始失衡了。
  寒假回来之后,我是不是再也不用一个人吃饭上自习了?
  我是不是再也不用一个人在丹桂广场吹风发呆了?
  我是不是再也不用因为某一个节日而失落一天了?
  我是不是再也不用因为暗恋的某个人的一条状态而胡思乱想、自我折磨了?
  我就要走出这样周而复始的魔障了么?
  我几乎不敢相信。
  欢喜纷至沓来的时候,烦恼也尾随而至了。我和简夕从一食堂买了千层饼和馄饨打包带回宿舍,一路絮叨着自己的种种担心。
  “简夕,你说啊,那以后过生日还有情人节我不都得准备礼物吗?可是我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对了,我们是不是要经常出去吃饭呢?那我的饭卡里剩下的两百多不就浪费了吗?还有我的生活费怎么办呢,我不能跟我妈要钱谈恋爱啊……”
  “还有啊,他以后寒暑假要去我家看我怎么办,镇子上没有像样的旅社,我是不是要把他带回家呢……”
  简夕耐心地听着,一路挂着宽容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断我。
  最后我自己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拍拍胸脯,笑得紧张而甜蜜:“简夕,我不怕,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我们回到宿舍,董意意和肖笑颜正要出门去。我笑容满面地祝她们好吃好喝、玩得愉快,顺带再多收获几个俊孩儿。
  笑颜皱着眉头看我,一脸不解:“你这个小丫头今天气场不对啊,怎么了,老实交代。”
  董意意也跟着附和。
  简夕咯咯地笑起来:“能怎么了,咱们寝室年纪最小的姑娘也要出嫁了呗。”
  然后笑颜和董意意同时睁大了眼睛。笑颜的脸上全是惊喜,右手习惯性地捂住嘴巴。董意意的脸上多了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她看向简夕,小心翼翼地求证:“不会是和袁更新吧?”
  简夕答道:“不然是和谁。”
  “哎呀宝贝,你真行!”笑颜上来抱我,“找个帅哥不错,以后聚会时多让姐姐我养养眼。”
  董意意也开始应景:“是啊是啊,西竹你得谢谢我,等袁更新回来我得找他请我吃饭,我这个媒人当得不知不觉啊。呵呵……”
  她们两个走后,我心满意足地干掉了一整碗馄饨,千层饼也吃得不留饼渣。有人心情低落拿食物泄愤,我不是,心情好食物更美好,我现在顾不上自己圆不圆了,先愉悦了再说。
  不过念头一转,寒假回家我可得节制一些,我不能给袁更新带回来一个滚圆的女朋友,带出去多丢面啊。
  这样想着,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一点。他肯定已经到家了,没给我打电话,应该是在休息。
  那好吧,我擦擦嘴巴登陆校园网,挂上QQ和好友梅萱聊天,一边从ftp上下载美剧。最近正在追的一部是《实习医生格蕾》 ,看到第二季,女主角实习医生Meredith和帅气男主治医生Derek情投意合,却因为半路杀出来个背叛过Derek的老婆而辗转纠结,令人唏嘘。
  看了三集电视剧,下午三点,还是没有电话进来,袁更新这个家伙看样子是睡死过去了。简夕去了院学生会处理一些事儿,我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松了松筋骨,踩着梯级爬到铺位上,人困脑乏,我也睡会儿。
  午后睡觉总是容易做梦。梦里我竟然到了他的家乡武汉,人头攒动的火车站里,隔着玻璃窗子往外看,淅淅沥沥地好像在下雨。武汉的冬天怎么不下雪反而下雨呢?老天被谁感动哭了吗?这样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思考着,我醒了过来。
  胸口竟然莫名堵得厉害。我望了望宿舍窗户外的天空,暮霭沉沉,透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
  袁更新……
  我一骨碌地溜下床,脚落到地板上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床头,准备爬上去再去拿时,一眼发现电脑还开着,网络也忘了退,桌面上的QQ有群消息提醒在扑簌闪动。哎哟,我的网费……
  我凑近些去关窗口,发现好友分组第一栏里袁更新的头像亮着,心里顿时一块大石头着地,害我瞎担心,您老原来安全无虞啊。
  我发了个窗口抖动,送上一个笑脸和一句问候:“你在家睡饱醒来啦?”
  “是啊。”他说。
  “我就猜你补觉呢,所以没有吵你,快七点了,吃晚饭了没?”没吃的话,我们一会儿一起开吃,我偷偷地想。
  对话框停顿了十几秒,然后冒出来一行字:“西竹,董意意刚刚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和你在谈恋爱。”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我和你谈恋爱,没错啊,可是为什么加了个“她说”?
  我迟钝地做不出反应。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我屏住呼吸,手指搁在键盘上不敢动弹,等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过了很久,那端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而我的不安和恐惧越来越迫近,越来越清晰,我在心里祈祷:这是我的初恋,请你珍视它,请你珍惜它。
  我等来的,是让人窒息的一句回答:“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喊你老婆,是跟你开玩笑的。”
  你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有没有经历过一回心脏瞬间碎裂的感觉?又或者,可笑如我,原来根本没有在一起,却感觉别人是在和你分手呢?
  我以为我会像那只习惯了暗恋的鸵鸟,立即关掉电脑,装作这一切没有发生,然后把头埋进沙子里。可是我的手和心一起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我看着它在键盘上敲出咬牙切齿的一行字:“袁更新,你把我当什么?”
  他回地很快:“我把你……当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哈哈……真好笑,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和好朋友都开这种玩笑啊?你真厉害,你这么厉害的朋友我还是不要了,或者说,你这么厉害,少我一个朋友不碍事的。”
  然后我退了QQ,关了电脑。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尖利地响起来,我不敢看来电显示,伸手按掉,关机,扔到一边。
  我爬上床,捂上被子接着睡觉,刚刚的梦还没有做完。原来武汉下雨,不是因为老天被谁感动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下面的土地上有个人要来伤害我,所以替我难过可怜啊。
  可是再也睡不着了。我大睁着眼睛,盯着墙上大一寝室文化评比时,我一刀刀剪出来贴上去的装饰画看,看得眼泪一颗颗乱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接着屋顶的灯骤然亮起来。我条件反射地把被子扯过头顶,床架子因着我突发的动作“吱呀”一声。
  简夕的声音隔着两床被子传来,有些欠缺真实感:“竹子,你怎么还在睡啊?现在都九点多啦,夜里你还想不想睡着啦?”
  受伤时朋友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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