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霜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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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琛?是打疼了?让我看看。”青年偏开头,不让我查看挨了耳光的脸颊,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语气过于担心,只能按捺住快要泛滥的心痛,尽量平淡的道:“你太僭越了。你还小,有些事情想得太多就会出岔子,这次就算了,回去后要知道反省。”
青年怔怔的看着我,一边的脸颊慢慢红起来,浮起五个清晰的指痕。
“原来真的被我说中了。”他突然放弃般的笑起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以前遇到那么多事,但是我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悲可笑,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如此可怜。原来最伤人的不是直接的侮辱,而是在仿佛被重视之后,才知道自己一钱不值。”
青年退了两步,摇摇欲坠一般扶住殿中的圆柱,似笑非笑的挑眉看我,“星主,是不是高高在上的人都像您一样,大概是觉得我们这些凡人太过渺小,原来如果不能拥有平等的力量,连爱和恨看起来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想安慰青年,但话已至此,说什么都似乎无法挽回。我在心底轻叹一声,“明琛,不要这样。即使……我对你不够爱恋,但总还是心疼的,你不要……”
“够了!”陆明琛的双眸中一片死寂,脸色灰败却再无留恋,“您的喜欢我知道,您的心疼我也知道,就像对那些路边的猫狗,这样施舍的心疼和喜欢,我不要也不稀罕。既然您不放心我与其他人一起,那我便独自离开委羽山,从此……天涯海角,就再也不用相见。”
他转头向殿外走去,逆光中,我只觉得他忽然就要这样消失在我面前。
一种熟悉的恐惧的蓦然袭上心头。
仿佛是那日看到那座即将飞升天外的城池。
“站住!”我第一次提高了声音,“陆明琛,站住!”
人类青年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只是踟蹰却坚决的向外走去。
我反射的去捉青年的手腕,却在刚刚碰触到之际,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我惊讶的看着自己手上那涌出的黑色鲜血。
尽管伤口很浅,但我万万也没有想到青年会真的伤了我。
陆明琛转过身,手里的利刃闪着寒芒,映着他眉间决裂的神色,异样的妖冶凄厉。
我看着这样的他,竟并没有为自己的受伤感到愤怒,只是一股茫然的痛楚潮水般的漫过心头。
这一瞬间,我仿佛感到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已经从我身边悄然逝去。我似乎曾经伸手相握,甚至似乎浅尝过它的芬芳,但最终它却又如朝日的晨露一般,奇异的消失在明媚的阳光之下。
青年重新回转身,继续向前走着。
此时此刻,我仿佛要用力的抓住些什么,才能勉强压抑这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把他带下去,”我向远处驻守的侍从们用魔力传去命令,“把他关在寝殿中,任何人不准探视。”
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在嘈杂过后又迅速的恢复静寂。
阒无人声的大殿中,只剩我一个人独自兀立。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这样想着,却不知道所有的死结该从何处解开。
我在大殿中站了许久,想着方才陆明琛说过的话,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越来越觉得无法安心。
原来觉得青年懂事,知道进退,现在却发觉他的真性子竟然这样刚烈,宁要玉碎不要瓦全似的。如今就这么被关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又生出其它心思。
一想到方才他自轻的言语,我就觉得心疼得难以自抑,也许真的该仔细和他谈谈,但现在他情绪激动,仿佛又不是太好的时机。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等青年冷静些后再去找他。
就这样,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我来到了自己已经半年没有踏入的寝殿。
第十六章
寝殿的建筑装饰完全是按照星临当年居住的归墟殿建造。
穹顶是圆形的,由一整块巨大的水晶构成,满天星光经过折射照耀进来,在地面上形成瑰丽的光线花纹。地上铺着驼色长毛地毯。四周都是圆形巨柱,上面缠绕着翠绿的藤萝。东南西北四方分别摆放着四个一人多高的细脚花瓶,中间插着玄、苍、朱、金四色花朵。一面巨大的水晶棱镜摆放在宫殿一侧。
寝殿的中间是一张圆形的大床,但现在上面并没有半个人影。
我又转身向四周看了看,也并没有看到人类青年的身影。
这座寝殿中并没有任何遮挡的屏风和装饰用的纱幔,四下角落一望无遗,根本不可能藏下任何人。
我转头查看,又发觉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根本没有昨晚居住过的痕迹。
这是……?!
“来人!”我语气中带着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慌乱。
见看守寝殿的侍从跪倒身前,我厉声道:“人呢?陆明琛去了哪里?”
我的疾言厉色让侍从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慌张的哭叫起来:“星主,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把那个人类关进去之后,就没有任何人进入过,我们也没有看见有人出来……”
“星主,我们按时将三餐从窗口递进去,当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啊……”
“星主饶命啊……”
“昨天晚上寝殿里还有灯的,我还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怎么突然人就不见了……”
我看着满屋人哭作一团,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同鸿呢?有谁知道同鸿的去向?”
一片哭声中,有人探了探头道:“昨天晚上同鸿大人就下了委羽山,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心中一动,“他有没有带什么人一起离开?”
“没有,”那个侍从又答,“同鸿大人走得甚是匆忙,也只是带走了自己随行的几个仆役,其中也没有人长得像星主让我们看守之人。”
“那他乘坐什么离开?”
“是车辇。”
“车辇?”我握紧了手指,来回踱了几步后停在那个侍从面前,“是挂着帘幕、门窗紧闭的车辇?”
“是。”
我没有说话,但周围的哭声渐渐小下去,空气仿佛凝结,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就不敢再望。
“传令出去,全力缉捕同鸿。”我向瑟瑟发抖的众人挥手,“你们都下去。”
侍从们鱼贯退出后,我来到殿中宽大的床榻前。
上面一丝痕迹也没有,似乎根本不曾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半年之久。
我还是疏忽了,没有想到同鸿竟然如此大胆。
是因为生命将近,所以不再惧怕死亡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不久后我就会让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会比死亡更加令人畏惧。
派出去寻找同鸿的人应该很快就能返回消息,只是不知道青年是不是自愿和同鸿一起离开。
我躺在陆明琛栖身过的床榻上,却怎样也无法入睡,脑中满是人类青年的身影。
他的笑容,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以及他的亲吻,他略显急躁的抚摸,一切都是那么的蛊惑人心并且充满诱惑,连空气中仿佛都还残留着他迷人的气息。
我静静躺着,却毫无睡意,直到侍从在门外高声禀报:“星主,蛟龙族烛光大人深夜到访,说无论如何希望立即见您一面。”
乍闻烛光此时亲自前来,我心中疑虑顿生,却还是迅速让侍从们进来为我更衣。
等到来到正殿,烛光已经等候多时,见到我便起身相迎,并没有多做寒暄就急忙说明来意。
“沉音大人,这次出大事了。”烛光焦急的站起来,有些急促的道,“这次人类的叛乱非同寻常,竟然……竟然让我蛟龙族与仙族的联军兵溃千里。”
“有这样的事?”我略感意外,“是以为叛乱的规模空前么?还是联军轻敌所致?”
烛光摇摇头,脸色凝重,“这次叛乱,一开始规模并不大,又由原本是永夜城中伎人的方瞬华领头,我们本来也并不在意。但谁知那个方瞬华十分厉害,联军几次与他阵前短兵相接,发觉他虽然脾气暴躁,说话粗鲁,但术法与武艺都算得上千里挑一,所以渐渐的,我们也开始十分重视人类的这次行动,后来连宵明和何漱方都亲自前去压阵。本来两位星魁出马,情势已经渐渐得到控制,但谁知就在两天前,就在我们打算这伙叛乱者彻底歼灭时,又是这个方瞬华,突然仿佛脱胎换骨,力量竟比之前增加了数十倍不止,连宵明和何漱方都已然不敌,宵明受了重伤,而仙族的何漱方……已经在昨夜去世了……”
我这才皱眉沉吟,烛光焦急的看着我道:“现在从渊人不在翠洲,宵明又受了重伤,我必须留在极源宫。仙族那边也是一样,苏意澜从来只是挂名的星魁,折丹此时一定要坐镇漓都,实在抽不开身,这……”
“既然何漱方已死……”,我打断烛光的话,仍然不动声色,“仙族那边没有选出谁继承他的位子?”
“倒是有的,何漱方无子,人选是由四大门阀世家联合推选,仿佛是琳琅氏的一位公子,叫做琳琅上月。”
“琳琅上月?”
我若有所思的看了烛光一眼,发觉他眼中也闪过相同的神色。
神族统治大陆之时,由于他们寿命长久,其中很少有人会繁衍后代,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姓氏。那时只有地位低微的仙族与人类拥有自己的血裔,所以姓氏一向被视为耻辱的象征。
但在仙族与蛟龙族开始统治沧溟之野后,这样的情况被彻底改变。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粹,避免同源的人类有可能混杂融入仙族,所以族谱和姓氏被空前重视。在仙族的三位星魁之下,还有势力庞大的四大门阀世家操纵着仙族权力的核心,琳琅氏就是其中之一。不过琳琅氏有一个不同于其它世家的特点,那就是它的每一代家主都被称作“琳琅上月”,所以琳琅上月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着手握琳琅氏命脉的实权者。
“你说这个人叫做琳琅上月,却并不是琳琅氏的家主,而只是琳琅氏的一位公子?”
“是这样,”烛光点点头,“似乎是因为年纪还不够登上家主之位,每一位家主都必须成人后才能继承琳琅氏,这次的这位琳琅上月仿佛是太年轻了些。”
“英雄出少年么?”我接过侍从递上的香茗,低头浅尝一口,“那就应该让他去对付方瞬华,可以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接手星魁之位,又可以祭奠亡者笼络何氏一族,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这个琳琅上月如此不识趣?”
“他倒不是不愿意前去,”说到这里烛光顿了顿,“是昨夜宵明清醒了片刻,他告诉我,他仿佛在那个方瞬华手上看见了与当年苏意澜手上相似的枥莣花痕迹……”
“枥莣花?”我失手将手中的茶碗摔落地上,“怎么会……”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种种念头,却又一时全无头绪。
烛光也早已没有了平日的素雅淡然,“宵明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想到来找您。如果有谁真的得到了枥莣花的力量,那也只有沉音大人您能与之抗衡了。或者并不是有人重新登上了昙华城,又或者是宵明没有看得仔细,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你应该亲自告诉您。”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抬手止住烛光的话,“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
仓促之际,来不及仔细准备,我与烛光各骑一只翳鸟,开始向人类叛乱之地进发。
夜的面纱在悄然褪去,黎明的晨曦渐渐笼罩整个沧溟之野。
经过一个夜晚的飞行,我与烛光来到人类与仙族、蛟龙族交战之地的上方。视线所及之地,尸横遍野,焦土荒原,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过战场缓缓流淌,河水已经全被染作艳丽的红色。
从死者的服饰看,伤亡更加惨重一方的应该是人类,而仙族与蛟龙族的尸体几乎全部呈扇形分布,似乎是被人一击横扫至此。
“这……是方瞬华做的?”烛光瞠目结舌,似乎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人类可能拥有如此的力量。
我一言不发,只引导翳鸟继续向前飞去。
“沉音大人!”烛光从后面追上我,“您这是要上哪里去,再过去可就是叛乱者的领地了。”
“既然来了,我自然是要亲眼去看看这个方瞬华。”
我催促翳鸟加快速度,烛光只好再次跟上。
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娥红的边角,前方已经能开始见到缕缕炊烟,人类休憩的营地在翳鸟急速的飞翔中顷刻已到。
翳鸟开始减慢速度,不再振翅,而是向着人类营地中一路俯冲而过,所到之处,它庞大的羽翼带起一阵狂风,将无数破旧的帐篷刮翻摧毁,衣着褴褛的大人和孩子哭喊着跑出来,晨间原本安静宁和的宿营地中顿时一片混乱。
翳鸟原本就是当年神族作战时常用的坐骑,性情异常凶恶,爪与喙都锋利异常,足以断金切玉,此时又因我的放纵故意逞凶,便更是肆无忌惮,片刻之间都已经抓伤了多人。
然而,这就是我的目的,这里越是乱作一团,方瞬华就约会尽快出现。
翳鸟又一个凶狠的起落,长而锐利的喙猛的向下啄去,它的动作太快,我刚刚看清这次它对准的目标是一个正在哇哇大哭孩子,想要将它拉起,但出手之际还是慢了一步,眼看那孩子就是丧命当场。
突然间,我眼前一花,接着瀑布般的鲜血在我眼前喷涌而出,驮着我的翳鸟凄声嘶叫一声,全身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拉聋着脖子猛地向一边倒去,在着地之时扑起巨大的烟尘。。
我顺势跳下被人割开喉咙的凶恶隼鸟,在落地后才看清有一个人正挡在那孩子面前,此时正背对着我。
那人身材修长,手持长剑,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陈旧衣衫,下摆处还落着几个补丁,与其他人类的穿着并没有两样。但即使是如此,此人的背影却依然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
“方瞬华?”我沉声开口。
那人听见我的声音,身体僵了僵,片刻后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此生见到的第二张最美的脸。
这亿万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另外一个人拥有可以与星临平齐的美貌。
但在这一刻,我赫然发觉自己这个想法的错误。
我不知道其他人第一次见到方瞬华是如何的反应,但此时此刻,面对着这样一张容颜,我久久无法从极度惊艳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但他与星临又是不同的。
星临是天空,是深海,平静、深邃、强大、尊贵、壮阔,却又神秘而无法捉摸。
这个人的美却如同利刃,尖锐得仿佛能割开人的心脏。
这是一种能够伤人的美丽。
锋利、尖锐,却又易折。
我终于相信有人说过的话,当方瞬华摘下面纱的那一刻,他的美能灼瞎观者的双目。
原来除了星临之外,真的有人能仅凭容颜就将人降伏脚下。
方瞬华也看着我,并没有立即出手,忡怔般神色复杂难辨,反倒是他护在背后的孩子害怕的看我几眼,又小心的拉了拉他的衣摆,“方叔叔……”
方瞬华一震,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安抚的向孩子一笑:“别怕,快去找你娘亲吧。”
他不经意的一笑恰如千树桃花齐绽,那种迫人的气势淡了许多,但明艳之色足以惊心动魄,让人觉得视觉备受冲击。
我毕竟曾多年长伴星临身旁,强自定了定神,便能自如开口:“你便是方瞬华?”
方瞬华眼看着那孩子跑开去,这才转头看我,如冰雪堆砌的脸庞上只有眼睫画下的两弯阴影。他的音域较高,此时说话的声音甚低,仿佛强自压抑:“在下便是,那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