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苍-狼人与琴师_by_shoulder-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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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之后,渡轮入港。码头上紊乱热闹,有各式各样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落,也有抢顾客的出租车,那些车子都很旧,五颜六色的,在人群间钻来钻去卡位。码头上演出的众生相就像这个岛屿的缩影,凌乱而充满活力。
苍招了一辆出租车,他把纸片给司机看,按照他那些可爱的弟弟妹妹们帮忙收集的旅游信息上教的先讲定价钱。司机很熟练,在大街小巷东拐西弯的,大约四十几分钟之后,终于把他送到了目的地。那是幢一侧面海的中小型旅馆,看起来是古老的建筑曾经装修改建而成的,大约有二十来间房,离城镇中心有点远,外围几乎没有别的房子,景致很不错。
苍给了司机车钱加小费,背着琴袋、拖着行李箱走进旅馆敞开的大门。大厅里摆着几张不成套的古董椅子,站柜台的是个中年胡子大叔,看起来似乎是本地人。根据旅游信息上说,这里外来居民数量多过本地人。
虽然不是大型饭店,但柜台那部管理住宿房间的计算机看起来倒满先进的。胡子大叔中规中矩地请苍出示护照,慢吞吞地打字,在计算机上输入登记,然后给了苍钥匙,告诉苍说房间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并说旅馆不供应任何饮食,如果要用餐,走路十分钟的距离有间小酒馆,那边有提供简单的餐点,否则就必须搭车去城里。有巴士到城里,旅馆门口不远就有站牌,班次不多就是了,也可以代叫出租车。苍点点头,拿了钥匙,自己拖行李去房间。
苍打开房门,走进房间,这个房间比昨晚那间大得多,布置的风格比较朴实,挂了纱质长窗帘的落地窗有延伸出去的小阳台,通风采光十分良好。他来到阳台,这侧没有面海,看到的是旅馆自己的小花园以及再过去有点荒凉的马路。苍拉开木条椅子坐了下来,微微出神。仅仅一个地址,他来到这里,也许这只是袭灭天来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袭灭天来说过喜欢城市,这里显然寂寞冷清得多。轻轻闭上眼,他几乎能看到那个人如何板着脸在包裹上写上这里的地址,也许就坐在同样的阳台上,以夜晚的月光为背景。
他回到房间,用电壶煮开水,用旅馆的茶包泡了一杯茶。他没打算问旅馆的人有没有见过袭灭天来,虽然他知道袭灭天来的样貌应该很让人印象深刻,但他并不希望因为他而让袭灭天来受到不必要的注意。袭灭天来不得不抛下一切也要保住的秘密,即使他不知道答案,也不会做出任何他觉得有可能危及那个秘密的举动。
如果这间旅馆是袭灭天来给他的线索,那么他一定会得到提示,如果……
他真的还能再见到他。
五十五、一个答案
苍回到旅馆时,已经是晚上了。中午他散步去旅馆附近唯一小酒馆用餐,吃了些当地的烤饼与蔬菜色拉与烧烤肉串,之后他搭巴士进城。整个下午,他在陌生的的街道漫步,走过许多袭灭天来也许走过的地方。忙碌于生活的人们,交易繁忙的市集,在街头奔跑戏耍的孩童,古老的喷水池,卖花的少女,各式各样的小商店吸引着外来的游客。根据旅游情报上说的,这座岛屿的治安并不好,不少走私集团、军火商在这里都有中继的基地,也曾发生过火并的事件,但是走在风情悠闲的街上,并不会让人感受到那种硝烟味。
他在一家小餐饮店摆在外面桌子旁坐下,点一杯当地盛产的热薄荷茶,搭配烘饼佐果酱,看着人来人往。也许在一个类似的午后,阳光一样灿烂,微风一样舒爽,袭灭天来也曾坐在他现在坐的位子,点一杯刚送来的新鲜羊奶,用毫不悠闲的速度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这么想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嘴角。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当然也想过,飘洋过海穿越这么长远的旅程,很可能他并不会见到他。也许,最终,他只是来到这个遥远陌生的国度,走一遍袭灭天来行过的路途。他曾说过,他想要亲眼看看袭灭天来曾经见过的风景,那么,现在,他也算是完成自己一个心愿吧!
苍在街边的小商店买了些手工艺品准备带回去送给弟弟妹妹们,到海边沙岸消磨了一会儿,傍晚在城里的餐馆吃了里面包蔬菜、烤肉、香料的卷饼与当地自制的水果酒当晚餐。因为巴士收班的时间太早,所以后来苍是托餐馆老板帮他叫出租车搭回旅馆。
苍回到旅馆时是晚上八九点,那一带已经像是半夜一样,非常安静,微凉的风中送来远远的虫鸣,感觉格外静谧。他进入旅馆大厅时,站柜台的已经换成一个年轻小伙子,应该也是本地人,正忙着帮一对背着背包的男女正在柜台前处理入住手续,没有留意到他。苍之前没把钥匙交回柜台保管,所以也不需要惊动那小伙子。苍回到房间,还没开灯,就发现阳台很明亮。他把随身背包放下,走到落地窗前,望见晴朗的夜空中,月亮很大很亮。
他退回房间,打开大灯,从行李箱拿出换洗衣物,进去浴室淋浴,洗去一天的尘埃。他洗完头洗完澡,穿上轻松的T恤与轻软的长裤出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头发。天气够暖,他觉得可以不用吹头发,这里毕竟不像一般大都市那么方便,如果需要用吹风机得去柜台借。
他泡了一杯茶,啜饮了几口,然后拿出他的琴。
他坐在床边,低头凝视膝上的古琴,这张琴随着他越过宽阔的海洋与土地,来到这座异地的岛屿。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如与古琴无声对话。他抱起琴,站起身来,去到阳台,坐了下来,把琴小心放在桌上,虽然不是琴桌,但高度还算适合,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让琴头伸出桌边一些也就可以了。苍调整一下桌椅的相对位置,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弦上,弹起定调已久的“天波”。
琴音是无形的桥,将此刻连结到过去的回忆。曾有一个月圆的晚上,他在黑暗中弹奏同样这首曲子,牵引出一段美好的缘分。他想起在那之后每一次弹奏此曲的情景,从初识,到分离。现在他总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才弹这首曲子,也许是一种他自己才明白的保留。
天波接着流水,然后是别的曲调,他一首接一首地弹,把每一首他曾经在袭灭天来面前弹奏过的琴曲都温习过一遍,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可他的琴会一直弹下去,直到他死。他放空了心思,不去想什么。
此时此刻,唯有月光、琴音、与他自己,如此而已。
☆
苍抱着古琴回到房里,在琴箱里放好,夜已深。他去浴室刷牙,准备睡了。他从浴室出来,走去房门前要关灯时,忽然整个人顿住。他的目光落在房门前面,地上有个白色的东西,那是一个信封,显然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他走过去,弯身拿起信封,在手里翻看。信封上面没有半个字,封口是黏住的。随着被拿起翻转,信封里面有沉甸甸的东西晃动。他很清楚,他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个信封。
苍拆开信封,倒出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很坚固、牢靠的半旧钥匙,钥齿比旅馆房间钥匙复杂,除此之外,信封里什么都没有。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心底扩张蔓延,苍立刻打开房门,走出去前后张望,走廊上很安静,没有一点人迹。走廊尽头有扇门,苍走过去打开那扇门,门对着旅馆花园后面的栅门,看得到是用了类似机车锁那样的东西锁住的。苍回到房间拿了房间钥匙放进口袋,手里握着神秘钥匙匆匆离开房间。他经过柜台时,那个小伙子正在打盹,没注意到他。他没有打算问那小伙子,袭灭天来如果真的来过,以那异常敏捷的身手,应该能够不被任何人发现。苍从大门出去,旅馆的花园一片宁静,没有任何动静。他四周望了望,除了旅馆本身,周围看得到的房舍都已经没了灯光,一片黑暗,只有旅馆后面往山边的方向有幢孤伶伶的屋子里还亮着黯淡的光芒。苍手里握紧那把钥匙,拿定主意,走出旅馆的围篱,从外面绕到后面往灯光的方向走。
那幢房子距离旅馆并不太远,可也不算在隔壁,相隔有几百公尺。
一幕鲜明的景象活生生浮现在脑海,不久之前,披着灰发的男人悄悄从他门底下塞了钥匙,然后在寂静的夜里独自离开。那画面如在眼前,月光铺照的僻静海岸腹地,远去黑衣灰发男人的背影。
苍笔直朝着那幢屋子走,越过一小片草地,来到屋子前面铺着石块的小径。那是栋不小的屋子,并不特别起眼,除了玄关处亮着灯,其余房间也都是暗的。苍来到门前,看了一眼旁边的门铃拉绳。他摊开手掌,俯视手上的钥匙,又看了看大门的锁孔。他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拿起钥匙,插进锁孔。钥匙一下子就插进去,一点困难也没有,他试着转动钥匙,门锁发出喀啦一声,就这么打开了。
苍轻轻推门进去,里面没有动静,他看到玄关角落有个篓子,不由心底一动。一种似乎要飞扬起来的感觉,压抑在他稳定的表象下。
苍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走进去,里面的窗帘都是拉上的,只有几缕月光从缝隙渗透进来,显得有些空荡的前厅后半边陷在昏暗里。他往前面走了几步,他脚步放得很轻,但屋里太安静了,以致鞋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清晰异常。突然,一团不明所以的东西窜过来,瞬间的冲撞使得苍不由坐倒在地,待他稍一回神,只见黑暗中欺近的居然是只巨大的猛兽,按压着他肩头的兽爪坚实如钢铁,森然的尖牙就在他颈边。苍心中凛然一惊,却无法感到恐惧。他不是刻意不去惧怕,也不是神经大条到如此地步,而是根本没办法产生惧意,因为他本能上很清晰地感应到,这只猛兽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猛兽已经慢慢退开,转身在黑暗中往屋子深处走去,他听到兽爪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稳。苍想了一会儿,跟着猛兽去的方向走去,最后来到一个房间,穿过窗帘之间细长缝隙的月光拖曳着淡淡的微亮,稍稍揭露了房间的模糊轮廓。
眼睛习惯了室内的亮度之后,苍看清楚那是头雄伟、漂亮的狼,身形巨大,一身灰色的毛皮,此时此刻正交迭着两条前腿,盘踞在一张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样的神态,无论如何都无法解读成敌意。苍下意识明白,这头狼与袭灭天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可以过去吗?”苍试着轻轻开口。
巨狼自然是没有回答他,但也没有任何让人不安的反应。巨狼闭了闭眼睛,从鼻子呼出一口气,似乎是认可的表示。于是他慢慢走过去,来到狼的面前。很难想象,这么一头巨大威武的猛兽,轻易就可以夺人性命,却完全没有威胁感,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误认。
“我可以摸你吗?”苍低声问。
巨狼闭起了眼睛,鼻头往前伸,耳朵往后顺,就算不怎么了解动物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个操作表达的认肯之意。于是苍伸出手,轻轻抚摸巨狼厚实温暖的毛皮。巨狼头歪向一边,玻ё叛劬Γ砹⒊銮嵛⒌墓具嫔匀痪醯煤苁娣�
一开始苍只是站在巨狼面前,尝试着轻轻顺着狼的灰色毛皮抚摸,渐渐巨狼开始用鼻头往他脸上蹭,顶着他要他坐到旁边,于是苍顺势在长椅坐下,大狼暖呼呼的鼻息喷在他耳边,让人微微发痒。好像有什么要从层层记忆中冒涌而出,却又差了那么一步。当狼舌轻轻舔过他的颈边,莫名的熟悉感让苍突然醒悟过来,他把头往后退开一些,好看清楚了眼前这张狼脸。
难道……苍微微睁大眼睛望进巨狼的红色眼眸,一个令人诧异却又自然而然产生的答案从心底浮现。再怎么难以想象、不合情理也盖不过眼前的事实……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他怎么可能忘掉?
“袭灭天来……?”
巨狼的身躯没有动,暗红色的眼眸却深深一动。
苍说不出话来,即使他曾经非常接近真相的边缘,这个答案仍然远远在他意料之外。但是,再也没有别的答案更能说明一切,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所有的混沌不明都得到了澄清。原来,自己遇到的,是足以写在传奇中的一则。
黑暗中,苍紫灰色的眼眸从震惊、难以置信慢慢转化,一种包含了千百种心情的温润。
“真的是你么?”苍低声问。
大灰狼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望着琴师,琴师的手慢慢伸过来,而终于抱住了灰狼的头。那双手伸得很缓慢,给予的拥抱却很笃定。狼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把头慢慢挨进牠的人类知己怀里。
“难为你了……”苍近乎无声地说。
宁静的黑夜,稀微月光薄施浅浅清辉的长椅,一个人与一只大狼,静静靠在一起。
五十六、另一个答案
漫长的依偎之后,狼与人在昏暗中静静互相对望,有些心情、有些思绪,靠无声的眼神交会也许更能传达,但这世上很多事情毕竟还是要靠言语来沟通交流。狼自然是不会说人话的,即使是狼人化成的狼形也一样。
苍轻轻开口说:“我很想跟你聊聊,但如果你觉得这个样子比较舒服,那就维持这样也无所谓。”
灰狼看了看苍,从长椅下到地上,然后慢慢走进一扇门后更为黑暗的空间里。苍目送着灰狼的背影,没有跟上去。狼形与人形之间的转换过程,合该是非常私秘的一件事。房间里传出细微的声响,然后,灯亮了。似乎是一盏桌灯之类的,像一枝彩笔,勾画出边界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袭灭天来一直没有出来,于是苍站起身来,走进房间。他看到披着灰白长发、穿着黑色薄长裤、随意套了件黑色衬衫没扣扣子的袭灭天来盘腿坐在床上,暗红色的眼睛与方才的大狼重合,明明是人类的形体,狼的感觉却如此鲜明。
看到散放在袭灭天来四周的那一大堆枕头,大多是灰色的,但其中也有一两个是紫灰色的,苍想起一起去买枕头的往事,想着刚才他看到的那匹大灰狼曾在那堆枕头上打滚,不觉莞尔。
这显然是袭灭天来的卧室,或者该说,是他的狼窝。房间里除了床、衣柜之外就是一张木头桌子,桌子本身是手工制作的朴拙家具,但上面摆的计算机,就算是外行人也一看就知道很时髦很新颖,桌子前面的流线型黑色计算机椅也是非常前卫的好东西。苍拉开椅子,径自坐了下来,与坐在床上的狼人对望。
“上个星期,我收到你的『邀请函』。”苍开口淡淡说。
袭灭天来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苍。
苍望着他,轻声问:“如果我没来,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袭灭天来低沉地开了口,于是隔了这么久,苍终于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苍安静了一会儿,默默把钥匙递过去,轻轻说:“今天晚上,我收到你的正式邀请,所以,我来了。”
袭灭天来慢慢接过钥匙,没有开口,心底有什么在悄悄融化。就如同过去,苍总是懂得他的意思,不管他表现得多隐晦。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一间?听琴声?”苍问。
袭灭天来闷了一会儿,然后说:“你check in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苍微微挑眉,望着他。
“我在这里就可以看到旅馆住客数据。”袭灭天来用下巴指指计算机说。
“你骇进旅馆的计算机系统?”
袭灭天来瞪去一眼,说:“不是。那间旅馆是我的。”
苍愣了半秒钟,然后噗哧笑了出来。
“笑什么你!”
“想到你当了旅馆老板就觉得好有趣。”苍继续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