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春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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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谭秀跟每天一样,到了时候又择着斧头,扛着扁担出了“玉皇观”,进了观下的山林里。进了树林子,他歇都没歇,放下扁担便挥了斧头,那砰砰然的砍树之声震得空山四响,传出老远。
蓦地,在那砰砰然的伐木之声中,夹杂着一个有点熟悉,还带着点冷意的话声传入谭秀耳中:“小伙子,你好啊!”
谭秀为之一惊,很自然地停下斧头往身后那话声传来处望去,一看之下,他不由怔了一怔。
眼前,不到一丈处站着个瘦而干瘪的老头儿,赫然竟是那天晚上在山下那不知名的小村子里,那卖吃喝的小店里碰见的那个乡巴老头儿。
瘦老头仍是那身打扮,所不同的是那天晚上他手里端着酒杯,如今手里则拿着他那根旱烟袋,烟袋窝里还在冒烟。
谭秀定了定神,身不由已往后退了一步,惊声说道:“
老人家,是您……“
瘦老头儿咧嘴一笑道:“难得小伙子你还认得我,这一点使我颇感欣慰。”
谭秀道:“老人家怎么也上‘泰山’来了。”
“怎么。”瘦老头儿两眼一眯道:“这‘泰山’又不是谁的私产,许你来不许我来么?”
谭秀忙道:“老人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问……”
瘦老头儿道:“这么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也上了‘泰山’?”
谭秀勉强笑笑道:“老人家要是不愿说,我不敢勉强。”
“小伙子,会说话。”瘦老头儿微微地笑了笑道:“我愿意说,也非说给你听听不可,小伙子,你听真切了……”
笑容一敛,脸色一沉,接道:“小伙子,你冤得我好苦,我找你算帐来了。”
谭秀听得一怔,讶然说道:“老人家这话……我何曾冤过老人家……”
“没有么?”瘦老头儿手里旱烟袋一指谭秀道:“你还嘴强牙硬,那天晚上你骗我说要上‘泰安’去,害得我跑了一趟冤枉路不说,更害得我一夜没合眼儿,跟没头苍蝇似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马不停蹄地找遍了‘泰安城’所有的客栈,只差没把地皮翻过来了,这还不叫冤么?”
谭秀想起来了,他不安地一笑道:“老人家请原谅,那天晚上我只当老人家是……”
住口不言,他没好往下说。
“是什么?”瘦老头儿道:“你不好说,我来替你说吧,你把我当成了那下五门的贼,那剪径的强盗,是也不是?
“
谭秀勉强笑笑说道:“那我不敢,只是我初趟出门儿,不得不小心点儿……”
“小伙子,你的确会说话。”瘦老头儿淡然一笑,随即沉下脸色,冷冷说道:“躲一枪,挨一刀,你真要那么怕贼怕强盗,你就不该往贼窝里跑,不该往强盗门口送。”
谭秀为之一怔,道:“老人家这话……”
瘦老头儿道:“你不明白么,你知不知道‘玉皇观’里那伙人,是吃哪行饭的,干的是什么买卖?”
谭秀猛然想起黎玉的话,但他摇了头:“老人家,我不知道……”
瘦老头儿两眼一睁,道:“小伙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糊涂?”
谭秀脸上微微一热,道:“老人家,我是真不知道。”
瘦老头儿冷冷一笑道:“
要不是你说你的家在‘大明湖’边儿上,我准拿你当那不上进,自甘堕落的贱骨头看,你先告诉我,你从‘济南’老远跑到‘泰山’是为了什么?“
谭秀道:“老人家,我想学武!”
瘦老头儿目光一闪,道:“小伙子,你想干什么?”
谭秀只当他没听清楚,道:“我想学武!
“
瘦老头儿老眼猛地一睁,旋即敛态冷笑说道:“放着现成的名师你不要,却舍近求远跑到这儿来,小伙子,你真找对了地儿。”
谭秀道:“老人家……”
“少跟我废话。”瘦老头儿旱烟袋一挥道:“
如今你唯一该做的,就是放下手里那斧头跟我走……“
“跟老人家走?”谭秀一怔,忙道:“老人家要我上哪儿去?”
“那你别问也别管。”瘦老头儿道:“无论上哪儿去,就是上刀山,下油锅,进那十八层阿鼻地狱,也比待在这‘玉皇观’里好,小伙子,你要再待下去,或可以学个一招半式,可也把自己毁了,把你这一蜚子也断送了,那太可惜,我既然知道若不拉你一把,那也是我的罪孽。”
谭秀道:“老人家……”
“
少废话了!“瘦老头儿截口说道:”放下斧头跟我走吧!“
谭秀道:“我想请老人家把话说明白……”
瘦老头儿道:“离开这是非地儿后,我自然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让你明明白白。”
谭秀道:“
老人家现在为什么不能说?“
瘦老头儿道:“因为现在你我是在这块是非地儿上,小伙子,这话你明白么?”
谭秀微一摇头道:“老人家,我不明白!”
瘦老头儿灰眉一耸,道:“看你挺机灵的,怎么点不透?要等他们发觉了,再想走可就迟了,别说会毁了你,就是连我怕也要坑在这儿,这你明白了么?”
谭秀道:“我明白了,这么说老人家怕他们。”
瘦老头儿道:“你说着了,我还真怕。”
谭秀道:“这么说,‘玉皇观’里的那些人,真是有能耐的……”
瘦老头儿道:“这帮人来头大了,小伙子,这你一时不会明白的,再罗嗉个没完就走不了了……”
谭秀道:“老人家至少该让我知道一下老人家是谁,是干什么的……”
“我是谁?是干什么的?”瘦老头儿道:“
我是我,就算我是个贼,我是恶魔也比‘玉皇观’里那一伙强!“
谭秀道:“老人家……”
瘦老头儿眼一睁,跺脚说道:“小伙子,你到底走是不走?”
谭秀微一摇头道:“老人家,我不能……”
“不能?”瘦老头儿道:“你非毁了你自己,非断送了你的一辈子后才能走,才死心么?小伙子,那由不得你。”
突然闪身欺进,抖手递出了旱烟袋。
谭秀只觉胁下一麻,随即人事不省。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秀觉得原先胁下那一麻处像什么硬东西撞了一下,接着人就有了知觉,耳边也听见了几声鸟叫。
他猛然睁开了眼,定眼一看,只见自己置身在一个树林子里,他立刻看出这树林不是“玉皇观”附近的山林。
再一看,那瘦老头儿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嘴里正刁着那根旱烟袋一口一口地吸个不停,一见他睁开了眼,立即冲他咧嘴一笑道:“小伙子,你可真不轻啊!”
谭秀翻身坐了起来,道:“老人家,这儿是……”
瘦老头儿用旱烟袋往林外一指,道:“小伙子,你拿眼往外看看。”
谭秀忙循着他所指向林外望去,他看见了,林外约摸近百丈处,有一围高高的城墙,往左是城门,城门口那条路上,大太阳底下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他忙收回目光道:“老人家,那是……”
瘦老头儿道:“
那天晚上你要来而没来,却冤我白跑了一趟的那地方。“
谭秀一怔道:“泰安?”
瘦老头儿一点头道:“对了,小伙子。”
谭秀苦笑一声,没说话。
瘦老头儿目光一凝,问道:“小伙子,你笑什么?”
谭秀道:“老人家,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瘦老头儿在鞋底上磕磕旱烟袋,站起来走了过去,走到谭秀跟前盘腿往地下一坐,抬眼望着谭秀道:“小伙子,你先告诉我,你究竟住哪儿?”
谭秀道:“我不是告诉过老人家么,济南‘大明湖’边儿上?”
瘦老头儿道:“没错?小伙子。”
谭秀道:“我自己住在哪儿还能不知道么,再说我也犯不着骗老人家——”
“那就好!”
瘦老头儿一点头道:“小伙子,你再告诉我,你究竟姓什么。”
谭秀道:“我姓李。”
瘦老头儿道:“不姓谭?”
谭秀道:“老人家知道……”
瘦老头儿截口说道:“别管我知道什么?答我问话。”
谭秀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我也姓谭。”
瘦老头儿为之一怔,眨动了一下老眼道:“小伙子,你把我弄糊涂了。
“
谭秀道:“老人家。我是谭老爷子收养的孤儿,我本姓李。”
瘦老头儿“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儿啊,咦,小伙子,那又不对了,据我所知,谭老爷子家里除了他之外便是三位少爷,你是……”
谭秀道:“老人家,我行三。”
瘦老头儿两眼一睁,道:“你就是谭家的三少?”
“不敢当。”谭秀道:“老人家,我叫谭秀。
“
瘦老头儿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大明湖’边儿上何时出了个姓李的人家,三少,那我就又不明白了,难道谭老爷子没把一身绝学传给你,就要你往外跑……”
谭秀道:“不瞒老人家说,老爷子他不希望我涉足江湖,所以一直没教我什么。”
瘦老头儿道:“那他怎么又让你往外跑呢?”
谭秀微一摇头道:“这不是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我……”
瘦老头儿道:“我明白了,三少是偷跑出来的?”
谭秀忙摇头说道:“老人家误会了,不是的。”
瘦老头儿讶然说道:“那是怎么回事儿?”
谭秀心里一阵刺痛,神情一黯,道:“
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瘦老头儿一怔,急道:“三少,怎么说,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谭秀道:“就是老人家碰见我的前两天夜里。”
瘦老头儿瞪大了老眼,道:“老爷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据我所知,谭老爷子身子一直很……”
谭秀头微微一低,道:“
不瞒老人家说,老人家是被害了!“
瘦老头儿伸手抓住谭秀胳膊,这瘦老头儿劲儿不小,疼得谭秀眉锋一皱,只听瘦老头儿震声说道:
“怎么说,三少,谭老爷是被人……这是谁,能害了……”
谭秀毫不隐瞒地把那夜的惨事说了一遍。
听毕,瘦老头儿半天没说话,良久,良久,才听他说道:“这是谁,这是谁心这么狠,手这么辣,这是谁有这么好的身手,竟能毫不费事地……”
目光一凝,改口说道:“三少,你把捡到的那东西让我看看,说不定我能从那东西上看出是谁来。”
谭秀忙探怀取出了那枚制钱递了过去。
瘦老头儿一见制钱,老脸上立即浮现一片讶异神色,接过制钱正看看,反看看之后,他又皱了眉。
谭秀忍不住问道:“老人家,可知道……”
瘦老头儿微一摇头道:“三少,说来惭愧,我肚子里装得不算少,可是凭我肚子里装的,除了看出这枚暗器是专门破穴,破横练的暗器之外,别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没听说过江湖上谁惯用这种暗器,因为这种暗器不好使,功夫稍微差一点儿的就不敢用它……”
谭秀眉头为之一皱,心里也不免一阵失望。
瘦老头儿接着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总是条线索,总比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好,只要有这东西,将来也不愁找不着这东西的主人。”
谭秀微一点头道:“老人家说得是。”
瘦老头儿默默地把那枚制钱又递了过来,谭秀也默默地把那枚制钱接了回来,看了看,然后藏进了怀里。
瘦老头儿突然开口说道:“我明白了,三少所以上‘泰山’去学武,是为了有一天能给谭老爷子三位报仇,可是?”
谭秀点了点头道:“
是的,老人家,要不是为这,我不会急着学武,老爷子不希望我涉足江湖,我自己也不希望自己将来成为一个江湖人!“
瘦老头儿道:“恐怕现在由不得三少了。”
谭秀没说话。
瘦老头儿又道:“我本打算把三少接下‘泰山’后,就把三少送回去,如今……”
摇摇头,住口不言。
谭秀目光一凝,道:“我还没有请教……”
瘦老头儿道:“怎敢当三少这两个字‘请教’!我姓彭,叫彭千里,三少听说过么?”
谭秀道:“老人家,在家的时候我很少出门,老爷子也很少跟我提起江湖事。”
瘦老头儿彭千里道:“我在江湖上薄有声名,当然,要比起谭老爷子来,那还差得多……”
谭秀道:“老人家认识他老人家?”
彭千里微一摇头道:“我有多大造化能认识老爷子,我只是仰慕老爷子,一向福薄缘浅,连老爷子的面都没见过。”
谭秀道:“老人家客气了!”
彭千里摇头说道:“三少,我这是一折没打的实话,你不是不知道,谭老爷子当年在江湖上有多大的名头……
“
谭秀道:“老人家,我知道谭老爷子当年是个江湖人,除此我一无所知!”
彭千里呆了一呆,道:“怎么?三少。”
谭秀道:“他老人家很少跟我提起过当年,我知道他老人家当年是个江湖人,还是听谭大爷跟二爷说的。”
彭千里轻叹一声,点头说道:“越是名气大的人越不愿提他当年的英雄事迹,反之越没名气的人逢人便吹他的当年勇,三少被谭老爷子一手带大,竟对他的当年一无所知,真是……”
摇摇头,住口不言。
谭秀羞愧地道:“惭愧得很。”
彭千里道:“三少别这么说,那也是老爷子没对三少爷提过,其实,我对谭老爷子知道的也不多,不只是我,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谭辏Ф防弦邮且淮笙溃⑿鄹鞘溃菊浦幸槐呕返丁n㈨暮#鸢嘶模邢勒桃濉?墒侨疵灰桓鋈酥浪先思业某錾恚睦绰贰�
谭秀道:“这一点老爷子倒跟我提起过……”
彭千里忙道:“三少知道么?”
谭秀微一摇头,苦笑说道:“老爷子说,关于他的一切,都在那具革囊里,而那具革囊却在他老人家被害的那天晚上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那凶手拿走了,还是老爷子把它放在了身上……”
彭千里目光一凝,道:“我记得三少刚才说,老爷在在被害之前,要三少拿着那具革囊,离家去找他一位朋友,可是?”
谭秀点头说道:“老爷子说革囊里有样东西是当年一位朋友托他老人家代为保管的,让我踏遍江湖找他老人家那位朋友,把那样东西归还原主!”
“三少。”彭千里摇头说道:“我看不是这么回事儿。”
谭秀道:“老人家的意思是……”
彭千里道:“让我大胆地猜一猜,以我看老爷子分明是知道祸事之将至,而要三少远离家门去避祸的……”
谭秀心里一阵悲痛,道:“我也这么想!”
彭千里道:“这猜测应该不错,老爷子不会那么巧地偏在那一夜把三少叫到书房里把藏了廿年的那具革囊给了三少,还告诉三少姓李不姓谭,要三少去找自己的亲人……”
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既然这猜测不错,老爷子是知道祸之将至,而让三少离家门去避祸,那样东西就不会是老爷子的朋友当年托老爷子代为保管的,而该是老爷子自己的东西。老爷子让三少把它带离家托付给他一位朋友的,如果这说法不错,那凶手所以杀害老爷子一家三口,怕志就在那样东西,如果这猜测也没错,那凶手绝不会空手而回,他必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当然也不会放过老爷子身子……”
谭秀神情一震道:“老人家的意思是说,那具革囊被那凶手拿走了?”
彭千里点头说道:“九成九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