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电的帝国-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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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汉祥通电骈文的最高潮是在民国11年6月6日。当时第一次直奉战争刚结束,直系打算捧出闲居已久的黎元洪当总统。黎元洪说除非答应他废督裁兵的主张,否则绝不接受。他的这份裁兵通电按照惯例,还是由饶汉祥代拟。老爷子自从跟随黎元洪避隐天津以后,发通电的机会少了,可憋得不行,这次得了机会岂肯放过?如椽大笔一挥,洋洋3000多字,创下了民国通电篇幅之最。
“废督裁兵”不过4个字,竟被他敷衍成了3000多字的长文,其行文涣散浮华可知。本来举国人心厌战,黎元洪这个提议也算恰得其时。可经过饶这么大肆渲染,主题反而被淹没在辞藻之内。比如开头一段,想表达的意思只是黎元洪被诸省推举出任总统,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而饶电里却絮絮叨叨地说:“众意所趋,情词迫至,人非木石,能无动怀……所以严万世之防。亦既引咎避位,昭告国人,方殷思过之心,敢重食言之罪?纵国会诸公矜而复我,我独不愧于心欤?”拐弯抹角,全是冗余的垃圾信息。
当时胡适在北京读了这封通电,气得撰文大骂,连用了四个何必:“有话何必不老实说,何必绕大弯子,何必做滥调文章,何必糟蹋许多电报生与读者。”
有独无偶,民国十五年北伐,何应钦攻闽大胜,国民党中央妇女部致电祝贺,用的是白话,却长达千余字,几可以与饶汉祥等量齐观,其开头说“我们接到你们的电报,知道了你们在峰市永定松口一带,打了前所未有的大胜仗,我们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真是欢喜,十二万分的欢喜,因为……”后面全是大段感慨,何应钦的电务员花了好长时间才翻完,累得眼冒金星。这位电稿撰写者,可谓是白话饶汉祥。
饶汉祥最后一次知名通电是在1925年。当时东北大将郭松龄已经决意反奉,特意去请饶汉祥来帮忙写檄文通电。饶汉祥先开始有点犹豫,郭松龄大怒道:“你怎么知道我日后当不上总统?”饶汉祥这才从天津跑到滦河,起草通电,讨伐张作霖。
饶汉祥又一次发挥他的神妙文笔,洋洋洒洒千余字,当时甚至有人说此篇通电有骆宾王讨武檄的味道。但要我说,这篇与骆宾王那篇根本不能比肩。大凡檄文,一定要骂人,高手一定会兼顾文采与辱骂之间的平衡,让人觉得既好看又骂得痛快,比如陈琳的讨曹檄和骆宾王的讨武檄。饶汉祥这一篇酸劲儿不改,骂人的能量却差很多,完全淹没在典故和辞藻之间。郭松龄看了以后,觉得文采不错,只是不够阴毒,自己又另外发了两通骂杨宇霆的短电,聊资发泄之用。
不过这篇檄文也并非全无妙处。本来郭明明反的是张氏父子,却被饶汉祥作成了一篇敦促张作霖让位张学良的兵谏文章。从头到尾不提张作霖的不是,只是不停称赞张学良,最后说让少帅“总制辽疆”,老帅“婆娑岁月,赏玩烟霞。全主父之令名,享令公之乐事”,可谓乾坤大挪移式的神来之笔。
这个神来之笔,最后却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起事之初,很多奉军将领追随郭松龄,正是因为郭在讨伐通电里打出少帅旗号,让他们感到师出有名。当奉郭二军夹辽河对峙的时候,张学良亲赴前线督军平叛。自己倡言拥戴的对象,却成了对阵中的敌手,这对郭军真是莫大的讽刺。
饶汉祥那封通电蛊惑人心的效果越大,等到张学良现身以后,精神上的反作用力就越强。他卯足了劲儿打出的骈文拳头,最后全招呼到了郭松龄的身上。结果一听少帅亲来,郭军士气立刻一落千丈,上到将领,下到士卒,谁也不愿意跟张学良过不去——我们打仗本来是为少帅,现在少帅反而打我们,这算怎么回事啊?
最后郭军一溃千里,郭松龄在辽中县被王永清的骑兵俘虏,终被枪决。饶汉祥运气还算不错,在乱军之中侥幸逃脱。他连滚带爬躲回广济老家,宛如惊弓之鸟。当时谣传张学良要寻他的晦气,唬得他给张学良写了一封长信,洋洋万言,端得哀婉凄凉,感人肺腑——果然是文章憎命达——张学良看完以后颇受感动,特意回了一封亲笔信劝慰。可惜饶汉祥那时已然是沉疴之身,一代枪手连惊带病,很快死在家中。
他这一死,引起了不少惋惜。同月29日《顺天时报》的日本记者特意著文哀悼,有言说:“饶之文章为今日一般白话文学家所蔑视,实则词章本属国粹,饶已运化入神,何物狂徒,鄙弃国粹,有识者于饶之死不能不叹天之降眚于斯文也。”
饶汉祥身后留下《珀歼文集》八卷,留存的都是自己的文章;他还留下了《黄陂文存》,里面收录的都是他代黎元洪写的文章电文,不多不少,也是八卷,可见他这辈子所枪的稿子数量有多少。
饶汉祥因为通电而曝得大名,但他若说自己最擅通电,旁边一位大将军却不干了。
这个人就是一代儒将吴佩孚。
吴佩孚在北洋后期军阀里是个难得的人物,风度翩翩,号称儒将,尤其是跟曹锟、张作霖、张宗昌、张敬尧一伙儿土包子站在一起,更显得卓尔不群,别有风范。连美国《时代》周刊都曾把他选成封面人物,那可是中国第一个能享此殊荣的个人。
吴佩孚之所以这么牛,除了会打仗会作诗以外,还有一个别的民国将领比不得的优势:此人擅长操纵舆论,对“通电”这把无形利器的威力,比其他军阀理解都深得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吴佩孚数次得意,无不是有通电巧妙助力,在恰当的时候把舆论的威力无限放大为己用,达成枪杆子所达不到的政治效果。化舆论为战场,通电为枪炮,与皖系、安福国会、奉系前后几次通电大战,收放自如,手法纯熟如烹小鲜,竟收全功。
饶汉祥通电写得再好,不过一个文字匠,比之吴佩孚这样的大师可差得远呢。
他第一次打通电战,是在1918年。1918年是个多事之秋,北洋军和护法军一南一北,打得如火如荼。吴佩孚当时任中央陆军第三师师长,他挥师入湘,几个回合下来,打得谭浩明、陆裕光的湘粤桂联军满地找牙,最后第三师轻轻松松占了岳州、长沙,整个湖南都被纳入北洋系的麾下。
湖南大败,让护法军政府乱成一团,求和的求和,内讧的内讧。假如这时候吴佩孚继续南下,北洋军就会占尽优势。正当全国的目光都盯着湖南的时候,吴佩孚突然不打了,把第三师摆在衡阳开始冬眠。
段祺瑞急得满地转圈,他和冯国璋斗得正凶,急需一场胜利当筹码。他一封接一封电报打过去催促吴佩孚进兵,还偷偷派张敬尧率四个师入湘,名为助战,实为监视。与此同时,他给吴佩孚扔的蜜枣儿是一个又一个,又是颁发二位大绶宝光嘉禾章,又是特任孚威将军,甚至还派心腹徐树铮带了巨款前去衡阳游说。吴佩孚呢?悠哉游哉地跟小徐吟诗唱酬,游山玩水,就是不挪窝儿。
段祺瑞千盼万盼,总算盼来了衡阳拍来一封电报,看完以后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不是一封军情电报,而是一封通电。
还是篇骂人的通电。
通电洋洋三四百字,骂徐树铮的安福国会强奸民意,骂段祺瑞举外债内战,骂政府对德宣战处置不妥,骂皖系为私利挟国鏖战,语气十分激烈,来来去去最后就一句话:“请会同鄂赣两督通电南北提倡和平。”落款三个大字:吴佩孚。
这一份通电宛如雪夜里突然放了一个麻雷子,把北洋和南方都给炸懵了。南边儿不知道这个北洋军的师长搞什么鬼,北边儿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哪头儿的。全国人民唯一明白就是:一个北洋的小师长,突然骂了如日中天的段祺瑞。
更让段祺瑞郁闷的是,这封骂他的通电,却不是发给他的,而是发给一直主和的直系将领李纯,他不过是抄送。等于说,吴佩孚跟李纯咬耳朵说段祺瑞的坏话,还故意让他在旁边听清楚,这比当面指着鼻子骂更阴毒。
按说一个区区师长,本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子。但吴佩孚不同,他身在要冲,手握重兵,万一把他惹恼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转身投了南方,那可不得了。光靠张敬尧那种只会烧杀抢掠的废物点心,可绝挡不住吴佩孚的虎狼之师。
吴佩孚狡猾之处在于,他在通电结尾特意添了一笔“曹经略使夙主和平,必赞成斯议也”,一句话把全不知情的上司曹锟给拉下了水。你看不起我吴佩孚不要紧,你总得掂量掂量曹锟吧?
这一封通电一出,全国哑然,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可没想到的是,吴佩孚这小子放的原来不是麻雷子,而是二踢脚。没等大家搞清楚缘由,吴佩孚又出了第二招。他发了一封敦促冯国璋进行南北和谈的通电,史称马电。在这封通电里,吴佩孚敦促冯国璋履行总统职责,下令全国罢战。
这下子段祺瑞回过味儿来了,一拍大腿:“这不是吴佩孚冲我来的呀,这是冯国璋在背后搞的鬼!搞不好还有曹锟的事儿!”于是他立刻找到张作霖和倪嗣冲,请这两位有分量的督军给冯国璋各发了一份通电,坚持主战的立场。自己则发偏师一支,给吴佩孚发了封私人电报,小小地训斥了一下,说你一个军人执行命令就是,不要讨论政治。
曹锟可给吴佩孚这手吓得不轻,他虽然主和不假,但自从段祺瑞允诺让他做副总统以后,立场就开始动摇了。这回好,吴佩孚两封通电,直接把他推向了风尖浪口。吴是他的直系爱将兼至交,说马电里没他曹锟掺和,谁也不会信的。
最要命的是,你吴佩孚在衡阳天高皇帝远,我曹锟可是在天津跟张作霖,》作邻居呢!万一皖,》系一翻脸,自己老,》命不保。于是他连,》续发了两封电报给吴佩孚,让他管住自己那张嘴,然后收拾行李躲去了保定。冯国璋也觉得吴佩孚一介师长的通电不能对自己有所帮助,反而使局势恶化,也发了通电予以解释。
皖系反击,直系坐视,大家以为这为吴佩孚最多翻腾起一朵浪花,就沉下去了。可惜他们全都小看了这个小师长玩通电的手段。
吴佩孚这两封通电拿捏的时机极佳。他第一封通电传及全国,把气氛先造出来,别人信不信通电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埋下伏笔。他自忖自己的身份地位,皖系必不敢对自己下手;而第二封马电的通电范围却只限于各省督军与北京政府,目的是把段祺瑞的视线往冯国璋和曹锟那儿轰。
果然如其所料,段祺瑞上了吴佩孚的圈套。吴佩孚在通电里口口声声说曹使如何如何、大总统如何如何,这是精心设计,使得段误把主攻方向对准了冯国璋和曹锟,吴佩孚这个主谋却被轻轻放过了。他利用自己师长的弱势地位,巧妙地把压力转嫁给了上头的人,自己却可安享和平的令名。
尤其是在这两封通电里,吴佩孚只字不提南北对错如何,只说国家要谈判,人民要和平云云。这样南方觉得吴佩孚是知己,是个大好人;北方最多觉是他不过主和派的一条枪,不至于到叛乱的程度;懂政治的老百姓看了,更会对为民请命的吴将军感激涕零。这一石数鸟、脚踏三船的通电操作,尽显吴的手段。
正当大家觉得这事就此平息的时候,吴佩孚的第三封通电又面世了,这才是真正的总攻。
这第三封通电和马电内容上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公开的全国通电。
中国所有大报馆都收到了这一次的电稿,在第一时间登出。原本这起冲突只是北洋内部事务,这一下子这等于是吴把恳求大总统罢战的要求向全国人民公开。有了前两封通电的绵密伏笔,这一次的通电登时在全国引发轰动,人人皆知有个北洋军的师长数次通电,慷慨直言要求和谈,甚至不惜得罪大佬段祺瑞。
吴佩孚的名望一夜之间暴涨,成了大明星。
南方当然对此乐见其成,谭浩明、谭延辏А⒊卤䶮j、莫荣新、田应诒、刘显世、唐继尧等西南联军将领全体出马,纷纷不吝声援。一时间整个南方连绵通电,与吴佩孚互通声息,声势惊人。吴佩孚更不客气,他把所有声援的通电都转发给各地报馆,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他一呼百应的气势。
段祺瑞这回真坐不住了,他意识到这么下去,舆论上对自己完全不利。他立马给吴佩孚发了一个敬电,名敬实不敬,大骂吴佩孚军人干政。可怜段祺瑞到了这时候还以为是冯国璋搞的鬼,骂完吴佩孚还安慰几句,说子玉你是受人蒙欺,你跟随我多年,我没教育好你,也有责任,以后你可不要再谈论政治了。
段之所以用这种口气,是因为吴佩孚当年在保定参谋学堂学过测绘,当时段是学堂总办,两个人也算是有师生之谊。
吴佩孚算准了段祺瑞不敢动手,有恃无恐。现在段祺瑞的通电扑过来了,他也就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连续发了宥电和俭电,口称老师,却都是反骨,还抬出段祺瑞当初在孝感通电的案例,说我这次干的事情,还是你教出来的呢。
孝感通电是在临时国民政府成立之初,驻兵孝感的段祺瑞联名北洋集团46名高级将领,给清廷发了一个通电要求实行共和政体,威胁要从孝感撤回保定“率全体将士入京,与王公剖陈利害”,此举吓坏了隆裕太后,几天以后被迫宣布宣统退位。
这跟吴佩孚如今的所作所为颇有类似,所以他才拿这件事堵段祺瑞的嘴,噎得段祺瑞说不出话来。
段祺瑞骂不动了,自然有人骂得动。
吴佩孚在通电里搂草打兔子,顺便还把主战的张作霖捎带上,说奉系跟皖系卿卿我我,大军入关,也不是个好鸟。张作霖在东北作威作福惯了,被一个师长骂到头上焉能不反击?他联合倪嗣冲先后跳出来,先指责吴佩孚飞扬跋扈,目无纪律,又说曹锟是他顶头上司,这事儿肯定是他策划的,不然一个小师长哪里有这种胆子。结果吴佩孚没慌,曹锟却被这两通电报搞得手忙脚乱,被迫通电辩护。这个误会一直持续到直奉战争行将开打的时候,张作霖还愤愤不平地发通电,说“曹使养电、吴氏马电,相继逼迫”,赫然把无辜的曹锟搁到了首谋的位置。吴佩孚靠着大树,反而没受什么风波。
其实双方的争执焦点其实在于战、和二字而已。举国已经人心厌战,吴佩孚抢占了道德制高点,自然无往而不利,几次通电交锋下来,单纯的老百姓就看出一点:“段、张要打仗,吴要和平”,人心所向不言而喻,甚至送了吴佩孚一个“爱国将军”的称号。
深受鼓励的吴佩孚越战越勇,彻底放开了手,又连发数电,又是反对安福系操纵国会,又是要求先和谈再选总统,还揭露段祺瑞与日本密谋,招招都打到皖系的七寸。段祺瑞唯一能作的,就是天天催曹锟去勒住这匹脱缰的野马——曹锟能勒住早勒了。
这一场热热闹闹的通电战争打到最后,最后的结局是段祺瑞、冯国璋双双退出总统竞争,由北洋老油条徐世昌上了台——南北和谈不和谈不好说,总之是暂时打不起来了。
吴佩孚一战成名,以区区一个师长的地位四两拨千斤,凭借几封通电搅得全国政局大乱,最后竟把北洋之虎段祺瑞拉下马来,可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这场电战简直就如同中国古典评话小说一般:吴佩孚一员小将单枪匹马前去踹营,段祺瑞、张作霖、倪嗣冲、徐树铮四员老将各使兵刃,将吴佩孚团团围在圈中,走马灯似猛打,安福营内呐喊不断。好个吴佩孚抖擞精神,手中一杆通电亮银枪使得直似蛟龙出水、潜龙腾渊,上下翻飞,白光闪闪,电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