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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坟场之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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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蒂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个梦想发财的年轻人了。大概他在黑暗中滑倒,摔了下来。
  周围忽然响起了某种声音,一种沙沙的滑行声,像一条蛇在干枯的树叶中游动。斯卡莉特抓紧了伯蒂的手。
  “那是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
  斯卡莉特叫出了声——一半像喘息,一半像呜咽。
  紧接着,伯蒂看见了一个东西,而且,不用问他就知道,斯卡莉特也能看见它。
  屋子的另一端有了亮光,亮光中,一个男人走出岩石,朝他们走来。
  伯蒂听见斯卡莉特把尖叫咽了回去。

  那个人看上去保存得十分完好,但仍然能看出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他的皮肤上有些紫色纹样的图案,伯蒂猜是画上去的,斯卡莉特觉得是文身。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长长的尖牙齿做成的项链。
  “我是这里的主人!”那个人说,话音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用词非常古老,含含糊糊的,根本不能算作单词,“我保护着这个地方,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它。”
  他的眼睛显得很大。伯蒂意识到这是因为他用紫色在眼睛周围描了一圈,让他的脸看上去像猫头鹰的脸。
  “你是谁?”伯蒂问,同时捏了捏斯卡莉特的手。
  这个刺青人似乎没有听见伯蒂的问话。他愤怒地看着他们。
  “离开这里!”伯蒂的脑子里听到了这些话,但它们也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嚎叫。
  “他会伤害我们吗?”斯卡莉特问。
  “我想不会的。”伯蒂说。然后他照着别人教他的话对刺青人说:“我有在这块墓地行动的自由,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刺青人对此毫无反应。伯蒂更加不安了,因为即使是最容易动怒的坟场居民听了刚才那段话也会平静下来。
  伯蒂说:“斯卡莉特,你真的能看见他吗?”
  “我当然能看见啦。他是个可怕的文身巨人。他想杀了我们。让他走开,伯蒂!”
  伯蒂看着那具身穿褐色外套乡绅的遗骸。在他身边有一盏灯,被打碎在石头地板上。“他逃跑了,”伯蒂大声说,“他害怕,所以逃跑了。后来他滑倒了,或者在石阶上绊倒了,然后摔了下来。”
  “谁摔倒了?”
  “地板上那个人。”
  听上去,斯卡莉特这会儿除了疑惑和害怕之外还有些恼怒,“哪个地板上的人?我只看见了—个人,就是这个刺青人。”
  接着,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仍在那儿,那个刺青人猛然转回头,从喉咙深处迸出一连串嚎叫。
  斯卡莉特惊恐地用力捏紧伯蒂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伯蒂的肉里。
  然而伯蒂已经不再害怕了。
  “我以前还说他们是虚构的,对不起。”斯卡莉特说,“现在我相信了。他们是真的。”

  刺青人将什么东西举过了头顶,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把锋利的石刀。“所有闯入这里的人都得死!”他用那种发白喉咙深处的声音嚷道。伯蒂想起了那个发现石屋、然后头发变白的人——难怪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从不说起他见到的一切。
  “不,”伯蒂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觉得眼前这个是虚构的。”
  “什么?”
  “虚构的,不存在的。”
  “别傻了,”斯卡莉特说,“我能看见它。”
  “一点没错。”伯蒂说,“问题是,你本来看不见死人。”他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省省吧,”伯蒂对刺青人说,“我们知道你其实不存在。”
  “我要吃掉你们的肝!”刺青人嚷道。
  “你休想。”斯卡莉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伯蒂,你是对的。”她接着说,“我想它也许是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什么?”伯蒂问。
  “它是农夫放在田里吓唬麻雀的。”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伯蒂挺喜欢麻雀的。他觉得它们很有趣,而且能让坟场保持清洁。
  “我也不太清楚,回头我去问问妈妈。有一次坐火车时,我看到过一个稻草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麻雀认为它是个真人,其实不是。它只是个造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像人,但它不是真人,只是个人造的东西,用来驱赶麻雀。”
  伯蒂环顾了一下房间,说:“不管你是谁,这一套不管用。它吓不倒我们。我们知道它不是真的。得了吧。”
  刺青人停了下来。它走到石板跟前,躺了下来,然后就消失了。

  对斯卡莉特来说,整个房间又一次陷入了黑暗。但在黑暗中,她听见了一种蜿蜒爬行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绕着房间爬动。

  有声音说:“我们是杀戮者。”

  伯蒂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这种声音非常古老,而且异常干涩,就像枯树枝刮擦教堂的窗户时发出的声音。伯蒂依稀觉得那不止是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一群人在异口同声地说话。
  “你听见什么了吗?”他问斯卡莉特。
  “我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什么东西在滑行。感觉怪怪的,觉得胃里发痒,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的。”伯蒂说。
  然后他冲着房间说,“你是什么人?”

  “我们是杀戮者。我们守卫和保护这里。”

  “你们保护着什么?”

  “主人的栖息地。这里是所有圣地中最为神圣的地方,我们杀戮者守卫着它。”

  “你们碰不到我们,”伯蒂说,“最多只能吓唬吓唬我们。”
  爬动滑行的声音好像被激怒了。恐惧是杀戮者的一种武器。
  伯蒂向下看着那个壁柜,问道:“那些就是你主人的宝藏吗?一枚旧胸针,一个杯子,还有一把小石刀。看上去并不值钱。”

  “杀戮者守卫宝藏。胸针、酒杯、刀子。我们为主人守护这些东西,直到他回来。他会回来的。他总会回来的。”

  “你们有多少人?”
  但是杀戮者没有回答。
  伯蒂的脑子里仿佛布满了蛛网,他甩甩头,想清醒一下头脑。然后他掐了一下斯卡莉特的手,说:“我们该走了。”
  他领着她走过那个穿褐色外套的尸体——说实话,伯蒂想,如果那个人没有被吓得摔死,他会失望地发现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宝藏。一万年前的宝藏在今天看来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

  伯蒂领着斯卡莉特小心地走上石阶,穿过山洞,进入弗罗比歇黑色的陵墓中。
  春天日的余晖透过陵墓的缝隙和闩着门照射进来,显得异常明亮。
  突然看见光亮后,斯卡莉特眨了眨眼,伸手挡住眼睛。
  鸟儿在灌木丛中唱歌,一只大黄蜂嗡嗡叫着飞远了。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吃惊。
  伯蒂推开闩着的门,又重新将它锁好。
  斯卡莉特鲜艳的衣服上全是尘垢和蜘蛛网,她黑黑的脸蛋和手掌沾满灰尘,变成了白色。

  在这个山头下面,有人——好些人——在喊叫,大声地喊,拼命地喊。
  喊的是:“斯卡莉特?斯卡莉特·帕金斯?”
  斯卡莉特答道:“在这儿。谁呀?”
  她还没来得及和伯蒂讨论他们刚才看到的事情,也没有机会讨论那个刺青人,一个女士跑了上来,身穿一件背后印着警察字样的艳黄色夹克衫。她问斯卡莉特是否没事,她去了哪里,是否有人想绑架她。接下来,那名女警察用对讲机通报,告知其他人孩子已经找到了。
  伯蒂跟在他们身旁,同他们一起走下山顶。

  教堂的门开着,斯卡莉特的父母在里面等着。她妈妈满面泪痕,她爸爸在打手机,语气十分急切。旁边还有另一名女警察。
  伯蒂待在教堂的一个角落里,没有人看见他。

  大家不停地问斯卡莉特发生了什么事,她尽可能诚实地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她告诉他们有一个叫诺伯蒂的男孩带着她进入山腹,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有紫色文身的人,但他其实不过是一个稻草人。
  听完以后,他们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帮她擦擦脸,并问她那个文身的人有没有骑摩托车。
  而斯卡莉特的父母,既然现在已经松了口气,不必再为她担心了,于是开始指责他们自己和斯卡莉特。他们互相责怪对方,认为让他们的小女儿在墓地玩耍是对方的错,即使这里是个自然保护区也不行。如今的社会到处充满危险,如果不是分分秒秒看护着你的孩子,他们就会陷入无法想象的可怕事件中去,尤其是像斯卡莉特这样的孩子。

  斯卡莉特的妈妈抽泣起来,引得斯卡莉特也哭了一场。
  一名女警察与斯卡莉特的爸爸发生了争执。她爸爸试图告诉警察,他是一名纳税人,她的工资是他付的;而她告诉他说,她也是一名纳税人,而且很可能也为他付了工资。
  伯蒂坐在教堂角落的阴影里,谁也看不见他,连斯卡莉特也看不见。伯蒂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

  现在已是坟场里的黄昏时分,赛拉斯在山上的圆形剧场附近找到了正注视着山下小镇的伯蒂。他站在男孩身边,跟平时一样,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她的错,”伯蒂说,“是我的错。可现在她有麻烦了。”
  “你带她去哪里了?”赛拉斯问。
  “我们去了山腹中,去看最古老的坟墓。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阴险的叫做‘杀戮者’的东西在那儿吓唬人。”
  “有意思。”
  他们一起下了山,看着那座老教堂再一次被锁上,看着警察和斯卡莉特以及她父母走进夜色中。
  “博罗斯小姐将教你拼读连在一起的字母。”赛拉斯说,“你看过《帽子中的猫》吗?”
  “看过,”伯蒂说,“好几年前就看过了。你能给我多找些书来吗?”
  “应该可以。”赛拉斯说。
  “你觉得我会再见到她吗?”
  “那个女孩?估计不会。”
  但赛拉斯错了。

  三周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斯卡莉特在她父母的陪同下来到了坟场。
  他们和斯卡莉特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坚持要始终能看见她。斯卡莉特的母亲偶尔会说,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好在他们很快就可以永远把它抛在脑后了,真好。

  斯卡莉特的父母开始互相说话时,伯蒂说:“你好。”
  “你好。”斯卡莉特轻声说。
  “我没想到还会见到你。”
  “我告诉他们,除非他们再把我带到这里来一次,否则我就不跟他们一起走。”
  “去哪儿?”
  “苏格兰。那儿有一所大学。爸爸到那里教粒子物理。”
  他们一起走在小路上,一个是穿着明亮橘黄色夹克的小女孩,一个是穿着灰色裹尸布的小男孩。
  “苏格兰很远吗?”
  “是的。”她说。
  “哦。”
  “我就希望你在这里,好过来和你告别。”
  “我一直在这里。”
  “你不是死人,对吗,诺伯蒂·欧文斯?”
  “当然不是。”
  “嗯,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对吗?有一天你会长大,然后你就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生活。”
  他摇摇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不安全。”
  “谁说的?”
  “赛拉斯。我的家人。所有人。”
  她沉默了。
  这时,她父亲喊道:“斯卡莉特!过来,亲爱的。我们该走了。最后一趟坟场之行结束了。咱们回家吧。”
  斯卡莉特对伯蒂说:“你很勇敢,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勇敢的一个。你是我的朋友。你是不是虚构的人,我不在乎。”说完,她沿着来时的路跑回父母身边去了。




第三章 上帝之犬

  每座坟场里都有一座坟墓属于食尸鬼。在任何一个坟场,只要你留连的时间足够长,就会发现食尸鬼的墓。这个墓的墓碑可能比其他墓碑更冷,上面的名字常常无法辨认。如果坟墓上有雕像,肯定没有了脑袋,或者长满了蘑菇和青苔——使得雕像看起来都像蘑菇。如果坟场里的某一座墓看起来像遭过恶意破坏,那就是食尸鬼之门。如果这座墓让你一心想离它远远的,那就是食尸鬼之门。
  伯蒂所在的坟场里就有一座这样的坟墓。
  每座坟场里都有一个。

  塞拉斯要走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伯蒂很难过。但是现在不了。他感到愤怒。
  “可这是为什么?”伯蒂问。
  “我告诉过你。我需要获取一些信息。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出去走走。要走走,我就必须离开这里。这些事我们已经谈过了。”
  “什么事这么重要,你必须离开这里?”伯蒂那六岁的脑袋瓜打算想明白赛拉斯离开他的原因,但是失败了,“这不公平。”
  他的保护人还是一脸平静,“这不是公平或不公平的事,诺伯蒂·欧文斯。事情就是这样。”
  伯蒂听不进去,“你本来就应该照顾我,你说过的。”
  “对,作为你的保护人,我有责任照顾你。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唯一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人。”
  “你要去哪儿?”
  “出去,离开这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做,但是在这里不能说。”
  伯蒂鼻子里哼了一声,踢着地上并不存在的小石子,走开了。

  坟场的西北角,各种植物十分茂盛,纠缠在一起,而看管这里的人或者“坟场之友”组织又没有能力来清理这块地方。
  伯蒂慢慢走到那块地方,叫醒了在维多利亚时代死去的那家人的几个孩子——他们十岁生日都还没到就死了。伯蒂和他们在月光下的常青藤中玩捉迷藏的游戏。
  伯蒂努力装出一副没事儿的样子——赛拉斯没有要离开,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游戏做完了后,他跑回那座老教堂时看见了两样东西,改变了他的想法。

  第一样东西是包。
  伯蒂的眼睛一看到那包,就知道它是赛拉斯的。
  包是黑色的皮革,上面有黄铜配件和黑色把手,可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医生或殡仪馆员拿的那种装着各种工具的包,至少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
  伯蒂以前从来没见过赛拉斯的包,甚至不知道他有包。这样的包只可能是赛拉斯的。
  他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但是包上有只大铜锁。这个包又大又重,伯蒂提不动。
  这是第一样东西。

  第二样“东西”坐在教堂旁的长凳上。
  “伯蒂,”赛拉斯说,“这是卢佩斯库小姐。”
  卢佩斯库小姐不漂亮。她苦着脸,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她的头发是灰色的,但她的脸似乎太年轻,跟灰色头发不相配。她的门牙微微有些不整齐。她穿着一件肥大的橡胶防水衣,脖子上系了一条男人的领带。
  “你好,卢佩斯库小姐。”伯蒂说。
  卢佩斯库小姐没说什么。她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看着赛拉斯说:“这么说,这就是那个孩子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绕着伯蒂走了一圈,鼻孔张着,好像在闻他身上的味道。走完一整圈之后,她说:“你早晨醒来后、晚上睡觉前,都要到我这里来报告。我在那边租了一间房子。”她指着远方的一处屋顶,从他们站立的地方也只能看见屋顶,“但我的时间都会花在这个坟场里,我是个研究古墓历史的历史学家。你懂了吗,孩子?”
  “伯蒂。”伯蒂说,“我叫伯蒂,不叫孩子。”
  “伯蒂是……”她说,“一个愚蠢的名字。伯蒂是昵称、绰号,我不喜欢。我叫你‘孩子’,你叫我‘卢佩斯库小姐’。”
  伯蒂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赛拉斯,但赛拉斯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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