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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死亡飞行-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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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帆船”号上同那些腰缠万贯的游客的旅行抵达了终点;而不久以前,我那温和机敏的朋友米勒,还没有站在我这一边。我会从事这项被含蓄地称之为“冒险”的活动的,而它现实些的称谓应该是“傻瓜的差使”,而更有可能的情形是一项“自杀行动”。两千美元,一半来自基金会,一半来自山姆大叔,这就是我全部的报酬。钱是好东西,尤其是在那些经济萧条的日子里,但问题是只有活着,我才能使用它们。 
  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在这次旅行的各段路程中,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阿美,阿美和她私下里告诉她的秘书的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不论何时我透过“帆船”号上的舷窗玻璃眺望着闪闪发亮的太平洋,我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她就消失在这一片茫茫的水域里。 
  现在,坐在关岛上的一座游廊里,旁边就是海军半圆形的活动旅馆,我喝光了杯中最后一口朗姆酒,凝望着大海。乘“帆船”号,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塞班岛,但我不打算坐水上飞机。 
  米勒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一位像标本一样的怪人走到我们身边。他穿着袖口卷上去的浅蓝色棉布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胶鞋。他的皮肤是棕色的,像皮革一样,被阳光晒成褐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用狭长的眼睛打量着我们,挺直的鹰钩鼻子显示出的力量弥补了害羞的男孩似的笑容给他面孔上带来的缺撼;他的脖子很粗,双臂结实粗壮,而腰却很细;他的手腕小巧,手掌又厚又宽而且有力——他正把一只手伸向米勒,同他握手。 
  “船长,”米勒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这位是你的乘客。” 
  “我们搭载乘客的情况很特殊,黑勒先生。”他说,早已知道了我的名字。他的声调里带着新英格兰语的拖腔,当他向我伸出手来时,他的脸上洋溢着男孩似的笑靥。 
  “这位是欧文·约翰逊上尉,”米勒说,我同约翰逊握了握手,他的握手很有力,但井不惹人反感,“请坐,船长,想要喝点什么吗?” 
  他舒服地坐在细柳条编的藤椅里,说:“有柠檬汁吗?”我的表情一定很意外,因为他接着对我说,“我的船是一条枯燥的船,黑勒先生,不能饮酒,不能吸烟……希望这不是问题。” 
  “根本不是,上尉。我知道你的船员付钱给你,这是一个整洁的习惯。” 
  米勒走开几步去召唤服务员给约翰逊拿柠檬汁。 
  当约翰逊说话时,他那害羞的笑靥出现在左边脸上,“我的妻子与我过着一种有趣的生活……我们出去一年半载,环球航海打发日子,一些年轻人为了享受这种生活,付钱给我们来当船员。” 
  “如果我的提问不冒昧的话,这些业余爱好者向你付多少钱?” 
  “每次三千美元。” 
  我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你把一些有钱人变成了不怎么有钱的人。” 
  他耸耸肩,“我把他们变成了水手:日日夜夜地瞭望,掌舵,起帆,把帆装在桅杆上,甚至修补船帆。每一个人都要工作,这就是你为什么是个例外的原因。” 
  “嗨,我只是搭个便船——我感谢你的好意,虽然这对你来说是个冒险。” 
  米勒回来了,在约翰逊身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船长现在已被公认为海洋上最出色的纵帆船领导者。” 
  “我毫不怀疑,”我说,“但是航行到日本人的海域里……” 
  约翰逊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扣在跷起的一条腿上,“我们会在塞班岛外抛锚,在那个禁区三英里以外。” 
  “谁带我上岛?” 
  “我,还有海顿,我的大副……他不是有钱的孩子,他是名真正的水手。” 
  我瞥了一眼米勒,“我以什么身份登上这条船?” 
  “你是内特·黑勒,”米勒说,“船长已经告诉了他的孩子们这一点,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要在吉尔伯特群岛与埃利斯群岛上做为期四周的旅游。” 
  “上尉,”我问,“你的船员们知道这是一项政府公务吗?” 
  “知道,”约翰逊说着,点了点头,“但他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我们在为国家做善事。他们都是不错的孩子,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值得信任。” 
  我再次看着米勒,“听起来有些随心所欲的味道。” 
  米勒几乎不易察觉地耸耸肩,“我们会尽快地同这些孩子们谈一谈的。” 
  一名当地的服务员送来了约翰逊的柠檬汁,船长谢过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饮料,“你们可以在瑙鲁同他们谈。”约翰逊对米勒说。 
  “坦率地说,上尉,”我说,“我很惊讶你会载着一船银匙到那片海域去,想一想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壁虎追逐着苍蝇,捕捉它们,吞下它们,在密叶间漏下阳光的地面上,到处都是一幕幕猎杀场面。 
  “我一直担心战争会中断我们的航海旅行,”他表示承认,“我同我妻子,还有两个儿子,毕竟……也许无忧无虑地航行到世界上任何遥远角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也许,像阿美一样,他也是一个以名气为掩护进行间谍侦察的人。 
  我向身后的半圆形活动旅馆点了一下头,“这当然也阻止不了那些百万富翁寻找环球旅行的乐趣。” 
  “我的纵帆船可不是‘帆船’号,黑勒先生,”约翰逊说,笑容变得挖苦起来,“当你一脚踏上我的甲板,你就走回了过去,在我们还没有出生前,‘美国人’号就已经航行过了北海。” 
  第二天早晨,在关岛港口,停泊在战舰与货船之间的“美国人”号看起来似乎走出了过去,正驶人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现在。这艘堂皇的有着白色船壳的纵帆船,将近一百英尺长,如同一艘海盗船,美国国旗漆在它的船首。 
  我一只手拎着旅行包,用另一只手同米勒握别,他站在码头上,问我:“还有最后的问题吗?” 
  “是的,你是什么意思,‘最后’?” 
  他笑了起来,“祝你好运,内特。” 
  “谢谢你,比尔。”我说,这是真心话。他勤奋工作,为我的这次行动准备了一切。他是一个冷漠的狗杂种,而我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畜生,我还能批评谁呢? 
  约翰逊上尉站在舵轮前,当纵帆船驶离港口时,他邀请我站在他身边。浑身晒成棕色的有钱人的孩子们穿着短裤,赤着上身,光着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执行着他的命令,“前桅帆!……主帆!……前支索三角帆!……船首三角帆!……主一接帆!……支索帆!”一张张帆升了起来,最后,一张巨大的横帆从帆衍端垂落下来,一张三角帆在它上方飘扬。这张横帆足有上千平方公尺,像摩天大楼那样高。 
  “在海上待过很长时间吗?”船长问。 
  “密执安湖也算吗?” 
  他大笑起来,“在密执安湖上,你遇到过滔天巨浪吗?” 
  “嗯,芝加哥是一个多风的城市……我在海上旅行过,船长,我想在船上过一天没有问题。” 
  我在“美国人”上的日程是这样安排的,一个漫长的白天过后,在日落时分,我们抛下锚在水上过夜;翌日早晨,约翰逊与他的大副划船送我到我旅行的下一站,塞班岛的坦那帕哥港口。 
  这漫长的一天平静悠闲,旅行单纯得就像在打发时间。阳光明媚,和风拂面,纵帆船平稳地航行着,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鱼鳞般闪闪发光。男孩子们——其中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朝气蓬勃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们擦着柚木甲板,绞结着绳子与索链;那两个姑娘,一个是来自纽约的金发女郎贝特塞,一个是来自多伦多的浅黑型女郎桃乐丝,正在缝补着船帆。到了下午,赤裸着上身的水手男孩与那两个穿着短裤与男衬衫的女孩在甲板上这一处那一处闲躺着,沐浴着阳光,或在救生艇的阴影下读书。 
  甲板下面的船舱很暖和,阳光透过天窗照射进来;刨光的柚木板壁刷成象牙色,在那间主船舱里,挨着两边的板壁修了两排上下铺;船舱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柚木桌,三餐之间的空余时间里,男孩们在这里打牌、读书、写信。船舱前面是厨房,厨师弗瑞兹(他是少数领工钱的船员之一)在里面用奶粉、罐装黄油与蜂蜡鸡蛋做着可口的饭菜。那天的午餐值得一记——咖喱粉炖海龟肉,烤豆,煎洋葱与玉米饼。 
  注视着那些年轻人工作与娱乐时快乐的身影,我不禁回忆起一些生活中的小小的乐趣。 
  约翰逊的妻子依莱克塔·爱克塞是一位身材玲珑、金发碧眼的女人,她穿着蓝白色条纹相间的衬衫与蓝色短裤,大部分时间与她的两个儿子在一起,他们一个两岁,一个四岁,在甲板上灵巧地跑来跑去,不时地在帆布上蹦一蹦。 
  “他们真是无所畏惧。”我对她说。 
  爱克塞的笑容令人眩目,“这艘船是他们的家,他们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生活过……” 
  这两个孩子在甲板下面有他们自己的舱室,从上尉与约翰逊夫人的舱室往前走,路过发动机室与浴室,前面的船舱就是他俩的房间;甲板下还有一间双人特等房舱,是为贝特塞与桃乐丝准备的,她们两人在这艘纵帆船上与其他的男孩子没有什么分别,然而,她们不住那间宿舍似的主船舱。 
  我也在主船舱被分派了床铺,尽管只在船上过一夜,床长六英尺半,宽三英尺,薄薄的床垫子距离上铺的床板不超过三十英寸。我床边的墙壁是一面书架,主舱的所有墙壁几乎都是书架。这是一群热爱读书、经常读书的船员,既反映了他们良好的教养,也反映了他们所过的寂寞的生活。 
  船上的大副,海顿,是一个来自新泽西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他大约二十岁上下,有着浅黄色的头发与修长的双腿,身体强壮,轻车熟路地执行着船长的指令。有时候,他看起来似乎充当着约翰逊船长与做水手的有钱孩子之间的翻译,当然,那些“孩子”有的已二十八九、三十出头了。这些富裕的船员包括一名医生,一名摄影师,一位无线电专家,还有一个懂得船的内燃发动机原理的家伙。即便如此,海顿还是受到了全体船员的尊敬与服从。 
  这个年轻人态度严肃,偶尔也会微笑,对约翰逊忠心耿耿。想到明天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决定找个机会直接同海顿谈一谈他将要参与的行动。 
  晚餐吃的是海龟肉,晚餐之后,船员们聚集在甲板上,欣赏天边的落日。海水变成了耀眼的红色,水波荡漾,溢彩流光,似乎水底世界正在放着焰火。这些倚着栏杆的娇纵、冷峻的水手脸上露出孩子似的神情,既动人又有一丝伤感。生活已没有如此单纯了,现在是经济萧条时代,战争的脚步又已临近,他们在逃避,在躲藏,躲藏在空旷的自然界当中,谁能因此而责备他们呢? 
  贝特塞,那个来自纽约的金发女郎,在我们观赏落日时,悄悄走到我的身边。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皂味道,让我想起了过去的玛戈。她的头发是由千百个小卷组成的,像她那蓝色的眼睛、苹果般的面颊与淡淡地涂了一层口红的嘴唇那么可爱。 
  “每个人都说你是一个神秘的政府机构的代表。” 
  “每个人都说对了,”我说,“尤其是神秘这一部分。” 
  “太糟了……” 
  “神秘?” 
  “你只在‘美国人’上待一夜,夜并不长。” 
  “是的,这有什么遗憾?” 
  她咬住了嘴唇,“……想同我到楼下坐一坐吗?” 
  她握住了我的手,领着我走过甲板,沿着升降口的扶梯爬下去,来到主舱室。我同她在桌子前面坐下,这一举动至少引来六个有钱的水手男孩妒忌的目光。我们谈了一些我在芝加哥的生活与她对纽约的厌倦,她说她还厌倦她所上的全部是女生的学校。在桌子底下,她用腿摩擦着我的腿。 
  弹过了吉它,唱过了民谣,八点钟左右船员们回舱中休息了。贝特塞挥了挥手,微微一笑,同挑乐丝一起回房舱了,还不停地咯咯笑。 
  我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在头脑里整理着米勒提供给我的信息,他就仿佛一名戏子演完了他的戏,想到此处,我的胃里感觉到似乎有蝴蝶在飞舞,这不是晕船的关系。九点过点儿,我从床铺上爬下来,攀上了甲板,海风变冷了,海面上漂浮着一层薄雾。我知道海顿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瞭望,这也许是我同他单独交谈的绝好机会。 
  那个年轻人伸展着四肢躺在一只救生艇里,绳索是他的床。他的双手叠在一起枕在脑后,手肘像机翼一样舒展着。他光着上身,穿着短裤,双腿长而有力;他正睁大着眼睛,满怀期待地凝视着星光灿烂的夜空。 
  “你总是躺着瞭望吗?”我问他。 
  “黑勒先生,”他说着坐了起来,声音是悦耳的男中音,“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没有,只是来看看你是否想找个人做伴儿,八点钟入寝对一个芝加哥男孩来说太早了些。” 
  他从救生艇上跳下来,光着的双脚轻轻地落到地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尽可能地轻,为了不把甲板下面熟睡的人吵醒。 
  “想喝点咖啡吗?我在船长室里准备了一壶。” 
  很快,我们坐在甲板的条凳上,用铝罐喝着咖啡,眺望着无云的夜空里闪闪发亮的群星。夜空澄澈如水,镰刀似的弯月是一抹淡黄。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而像是好莱坞夜总会里人造的布景。 
  “船长说你是一位真正的水手,”我对这个孩子说,“我理解为你不用花费三千美金来换取环球航海的乐趣。” 
  “如果我有三千美金,”他说,“我就会自己买条船。是的,我领工钱,每月一百美元。约翰逊根本不想付钱给我,你知道,他说环球航行的经验抵得上任何报酬,但我同他讨价还价。”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根本不事先在头脑里斟字酌句,随着最后一个句子的结束,他吐出一口气,似乎他要把那些句子先说出来,然后再反省它们的含义。 
  “是的,你的确在这件事上让他屈服了。”我说。 
  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微笑变成了嘲笑,这在他这种年纪是少见的,“生活的吸引力不是金钱,黑勒先生,是它的极度简单。” 
  “你的船长在与那些被宠坏的孩子们分享这种简单生活的同时,还赚了大笔的钱。” 
  “有钱的浪荡子,我这样称呼他们。你看,这可能就是我注定要当个大副,而不能成为船长的原因。约翰逊不只同船打交道,还同陆地打交道——筹资,讲演,为《地理》杂志拍照片。他很实际,我很浪漫;他有忍耐力,而我多半时间想把那些有钱的宝贝们扔进海里去。” 
  “他们喜欢你,你知道。” 
  他笑了,“嗯,我对他们很粗鲁,而他们喜欢被惩罚。也许这会使他们成为男子汉……如果战争没有先做到这一点。” 
  世界像海洋一样在我们面前无边无际地展开,它看起来似乎空无一物,完全空无一物,没有人类。 
  “它就要来临了,”我说,“是不是?” 
  “哦,它在这里,它无所不在……可是回到家里,他们就忽略它了。” 
  船外海浪温柔的起伏声催人入睡,浪花拍打在船壳上的声响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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