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想五断章-米泽穗信-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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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说吗?”
“嗯,算是吧。”
说完,可南子有点语塞。
“说是小说的话也能算是小说,只不过那只是片段。”
“片段吗?”
“父亲给《壶天》寄过去的,是谜语小说。您知道谜语小说吗?”
芳光点头。
“就是没有结尾,结局任由读者来想象的小说。就像芥川龙之介的《莽丛中》那样的。”
“对。我在书箱中发现了五张原稿用纸,每张上面各只写了一行。好像是小说结尾一样的文字,共有五行。而且,甲野先生在信里面这么写道:”
难道是已经读得滚瓜烂熟了吗,可南子居然背诵起来。
“‘你的技巧称不上很难,但是写成谜语小说的想法很有趣,只是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就算我在这里向你征求小说的结尾,也许,在你的一生中也写不出来吧。’”
短暂的沉默后,
“我想我找到了父亲的小说的结尾。”
可南子一走出店,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笙子马上就说到:
“好像很有意思嘛,要不要告诉店长呢?”
“你听到了吗?”
笙子耸了耸肩。
“我可没打算偷听哦,是听到的。”
得知被人听到了,芳光生出了一点迷茫。他噤声不语。
“对不起,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伯父。”
“唉?”
虽然扬起了惊讶的语调,但是笙子马上察觉到了芳光的想法。脸上浮现出坏笑。
“好啊,但是,我也想出一点力,让我帮忙吧。当然钱就不用平分了。”
又一次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能快速地找到剩下的四篇的话,就能拿到四十万大洋了。当然,中途还会花掉一点。但是还有别的工作要做,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可南子的委托上是不行的,所以正好需要一个能帮上忙的伙伴。
“明白了。但是钱还是要给的,两成怎么样?”
笙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2
奇迹之女
叶黑白
以前在欧洲旅行的时候,曾在罗马尼亚一个叫布拉索夫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说有一个被上帝祝福的少女,脱离尘世远离一切烦恼。热情洋溢地说着这个故事的女人,即使公平地表述,也是一个被认为精神有点不正常的人。最初只是打算把它当做毫无根据的胡话置之不理。但是试着思考一下的话,纵然那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疯子,还是难以一口咬定这是奇迹或是看错了。结果我一整天都惦记着。
村子扎根在一片严重开裂的土地上。水车小屋的墙壁上有像是被用炮弹轰开的洞,除此以外,没看到什么显眼之处。我进了一家酒吧,闻到客人们的喝的酒散发出非常难闻的气味。我什么都没点,先试着打听一下那个奇迹的少女的事。几乎所有的客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只有一个人向我走来,那是一个红脸膛的男人。
“好的,我来给您带路。”
穿过了一片种着大豆的旱田,眼前出现了一栋体积庞大但平易近人的房子。应该是为了让一家人都住在平原上,所以造了那么大的房子。男人敲了敲门,一个女人出来了。我大吃一惊,站在那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布拉索夫给我讲奇迹的少女的故事的女人,她表情暧昧地笑着。
“这位是想见识一下奇迹的旅行者。”
女人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了。也没好好地看过我的脸,只是没头没脑地夸耀着手中的宝石,并且不住地点头。
“来,来,请进。您也会得到祝福的。”
女人一个劲地拉我的手,让我进了屋。我回头一看,男人带着严肃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十个人,不对,或许这栋房子还能住得下更多的人。 但是,却寂静得可怕。 石砌的走廊脏兮兮的,天花板上还张着蜘蛛网。对不洁之物多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让人联想到这家人的怠慢。唯一熟悉的就是走在前面的女人的脸。如果上帝那广大无边的恩宠,哪怕只降临一小滴到这种地方来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会相信那个故事。
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那扇门和四周的景致迥然相异。四个角上装点着气派的金属制品,门把手是铜制的。在这个荒凉的房子里,看起来只有这个房间被特别地保养着。
“请进。”
如预想中的一样,这个房间收整得很好。窗户开得很大,温暖的阳光满溢整个房间。这栋房子里唯一能让我觉得安心的就是这个阳光。房间里居然安设了带华盖的床,完全不像是农村里会有的东西。被褥已经从原来的纯白色变成了深灰色。乍看之下好像没有人。
“奇迹指的是?”
一被这么问道,女人的眉间马上泛起很深的皱纹。好像是我的愚蠢让她难以忍受,以至于精神不畅,就是这样的态度。
“请看一看床上。”
从在门口看到女人的脸开始,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无聊的把戏,我把我的感受如实相告。我只是想见一眼传说中的少女,对她叩拜几下,再问候几句就退下,然后就回到原来的路继续我的旅程。然而随着我靠近那张床,我渐渐窥视到了一个熟睡的少女,我禁不住呼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奇迹还是恩宠我不知道,但是上帝确实在容貌上施与了她恩惠。她的天真可爱超脱尘世,足以唤起任何人的怜悯之心,我禁不住对窥视她的睡颜的自己生出一股罪恶感。很快她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突然想到,无论容貌有多么完美,那也不能算是奇迹。
说这种话只会让眼前的女人生气,我不敢冒然出口。
“如何?”
“睡得很香甜呢。这是您的女儿吗?”
“是的。”
女人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走到床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承蒙上帝的慈悲,这孩子对世界上的灾祸一无所知地生活着。”
“这我听您说过。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好像只要抚摸着女儿,情绪就会变得安详。
“这孩子一直睡着。几乎,没醒过。这个世界变得非常的险恶。战争才刚结束,您是从哪来的?”
“我错失了回国的机会,之前呆在德国。”
“这孩子的两个哥哥都死了。虽然如此,和那之后发生的事比起来……但是,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一点丑恶的东西都没有见过。如果这不是上帝的慈悲,那还能是什么?”
我再一次看着沉睡的少女。这么做的话,我多少也能感受到女人所说的“这是恩宠”的心情。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我觉得,这个少女的沉睡,并不是上帝对少女本人的恩宠,而是对这位母亲的恩宠。
辞别那栋房子之后,再一次走进了种着大豆的旱田里,听到有人说话。
“客官。”
我一看,给我带路的红脸膛的男人正站在那,好像是特地在那等着我。前方还有很长的一段旱田要走。男人说话了。
“怎么样,看到女孩子了吗?”
“啊。”
“很漂亮吧。”
我看到他说话的样子深情款款的,于是在心中贸然认定。
“那是你的女儿吗?”
“不是。她爸爸应该也在那栋房子里。是个食量很大的人,总是买比常人多一倍面包和肉带回家。”
说到这他闭上了嘴,原来走在我前面,现在却开始放慢脚步。好像有什么想说的话。虽然这么推测,但是我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或许只是想问我要带路的酬劳,用这话来试探我。
“那么,您对那个女孩子的评价怎样?她可是被称为受恩宠的奇迹的孩子呢。”
男人“嘿”地笑了一声。
“不过,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的头被打了,已经好几年了,好像永远都不会醒了,真是可怜的孩子。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孩子的母亲变得疯疯癫癫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男人的步伐变得蹒跚起来,踉踉跄跄的,明明没有闻到酒味。
“那么,客官您是怎么想的。您是听说有奇迹所以才来的,那么您有没有看到奇迹?”
“这个。”
我稍作思考。沉睡的美丽少女。还有抚摸着少女头发的母亲的微笑。
“或许,看到了。”
闻言,男人大声笑出来。声音响彻整个旱田,如此放肆地笑着。我怀疑这个男人的精神也不正常了。突然,男人笑够了,在一瞬间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客官,奇迹是只有上帝才能创造的。这种事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对不起。”
“但是,客官的意思我明白。那家人的两个儿子都死了,我自己的孩子也都死在了南方的山里。不会造孽也不会遭报应,对世上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可以就这样死去的话,那也许真的是慈悲。能够坚定不移地信仰着“那是慈悲”地活下去;那可能也是慈悲。客官,我完全理解您的意思。您也许也已经看出来了。”
但是,男人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但是,这种事情,恐怕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对,不可饶恕。”
他射出的目光令人背脊发凉。我觉得这个男人很有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决定顺着他。
“客官。我并不觉得那个可怜的母亲有什么罪。罪孽深重的,是那个女儿。”
我一点也不明白男人的想法。那个少女或许不是什么奇迹的孩子,但是那并不是她的错。还是说?
“你觉得,纯洁无暇地活着本身,就是罪过?”
只有这次,男人好像打从心底鄙视我似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那样。我说的是,那个女孩子在很早以前就浑身沾满了罪恶,而且是那种马上下地狱也一点不奇怪的罪恶。”
男人转过身去,再次迈开步子。仍然是蹒跚的脚步。
从他的身前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差不多到涨潮的时间了。今天您就不要继续旅行了,在这个村子里住下吧。我想让您看看我想说的东西。”
晚上我在驿站睡觉的时候,被一股异样的气氛弄醒了。黑夜还不会早早地退去。我推开百叶门往外看,在沉睡在黑暗中的旱田的前方,有一些光亮,那不是月光。我问了别人,得知那是火灾。那个方向很令人在意,着火的地点正来自于那栋房子的方向。因为我想起了红脸男人说的话。
我连忙向失火的方向飞奔过去。我的前后都是村人,他们也在往那个方向奔跑。有拿着锄头的男人,但是似乎没有运水的人。
着火的果然是那栋房子。我听到一个狂乱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呼喊着某人的名字。我仔细一看,是那个母亲正在用好像要把喉咙喊哑似的声音,呼喊着女儿的名字。被对女儿的爱勉强掩盖了的她的疯狂,在这场火灾中暴露无遗。那个像切割金属一样的嗓音,让我毛骨悚然。一个有如钢丝般精瘦的男人,把正想闯进火场的母亲拖住了。我知道这是孩子的父亲。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屋顶,不用说,谁都没办法靠近一步。每个人都除了呆呆地注视着火焰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发觉,那个红脸膛的男人正踉踉跄跄地靠近。这次闻到了酒味。
“呀,客官。来了啊。”
男人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想说的东西吗?”
“唉,当然不是这个。”
说完,抬头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子。
“烧得好旺啊。”
此时,我才第一次发觉,为什么那个母亲要撕心裂肺地呼喊了。哪里都看不到奇迹的少女的身影。那个女孩,还在房子里。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表情,男人收回了笑容。我连大声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不作声,好像我自己就是罪人一样。
“那么,你要跟我说的,是不是这个女孩会被烧死。”
“不是。”
他放下了目光。我也照着做,看着他正在看的东西。那是仍然被火舌包围住的门。他一心一意地看着那扇门。
“客官,我想说的事是,她会从那里出来。我对火可是很熟悉的。这里面,并不像外面看到的烧得那么旺。现在还没到时候。”
“原来如此,所以你,”
他难道是在说,那个女孩会从火场里逃出来?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根本没有在沉睡。
如果她没有睡的话,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的丑陋的事,辛酸的事,她也全部目睹了。
但是,她却装成沉睡的样子,伪装成一张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脸。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继续扮演奇迹的少女的角色。
就算迟钝如我,也终于明白了男人说的话的意思。所以他才会在那个时候告发,这个女孩犯下的罪过,即使立刻下地狱也毫不奇怪。
他的一席话,现在看来,就好像是天启一样。
“要揭下她的假面具,这场火是最合适的。她一定会因为惜命而逃出来。”
“确实是这样,如果她逃出来的话,就能揭下她的假面具了。”
但是,我又禁不住怪罪这个男人。
“你搞错啦。你所做的一切,有可能只是烧死一个可怜的而且说不定还有康复的希望的病人。有可能只是烧死了一个真正无罪的少女。你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吗?”
男人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
母亲那像切割金属一样的嗓音仍然不绝于耳,还是一个劲呼喊着女儿的名字。火势眼看着越来越大,那扇门却依然没什么动静。
我只是一边祈祷,一边凝视着那扇门。
(《壶天》昭和四十八年春号)
3
四天后,菅生书店收到了一封信。是可南子寄来的。
广一郎在信箱里发现了它的,收件人却是“菅生书店 菅生芳光先生”。大概是可南子不知道店主的名字,所以这么写。广一郎说:
“是从长野来的,找你有什么事吗?”
说完扭了扭脖子,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信封里装着三张折好放进去的纸,写信用纸是手感很好的和纸风格的信纸。打开信封的时候,呼地散发出一阵香气。
可南子的字迹流丽小巧,好像害羞似地在线与线之间谨慎地点缀着文字。不是用圆珠笔写的,而是使用了黑色的墨水,似乎是钢笔。
信的正文从季节的寒暄开始,接着写到了给菅生书店接受委托的报酬的事情。然后写道“之前忘了请教您的联络方式。给您写这封信,就是想问您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打到店里的电话基本上都是芳光或是笙子接的,只是并不能说得很绝对。芳光思考着对策。
第一页上写着这些事,但是到第二页氛围就有点不一样了。
是因为隔了一段时间吗,好像连笔势都变了。
顺便说一下,您应该读过花费了不少工夫找到的《奇迹之女》了吧。该说它乏味像外行人写的呢,还是该说它出乎意料的老练呢,我有点吃不准。虽然我已经知道父亲确实创作过小说,但是真的读到实物以后,还是觉得父亲会写小说这件事非常的不可思议。
我认为父亲去欧洲旅行这件事,应该是事实。父亲的遗物中有一些欧洲的货币,最多的是瑞士法郎。不过,我对《奇迹之女》是纯粹的虚构并不存疑。父亲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能去罗马尼亚自由旅行,也许是为了保证虚构性才把舞台设定成罗马尼亚。如果父亲真的有这种意图的话,对我来说是非常意外的事。
正如我对芳光先生说过的,我得到了父亲的小说的结尾。我想芳光先生也许会感兴趣,这些有可能是对找到剩下的四篇小说最有帮助的东西,因此我把它们一同放在信封里了。
谨上
可南子
菅生芳光先生收
第三页不是信纸,而是复印纸。
是用原稿用纸复印的,元件上面原来划着的茶色的线现在恐怕都变黑了。
文字是用毛笔写的,和可南子的字迹感觉截然不同。字写得决不能说高明,但是笔力雄厚,大胆地无视原稿用纸的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