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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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外套。
〃今晚见。〃他同她吻别。
祖琪关上门,她觉得也是回家的时候了,再继续下去,保不定会问:〃几点回来〃,〃等你吃饭〃,〃别在外头太久〃,〃见过谁〃……那又有什么意思,趁大家还没有腻,把距离拉远一些透透气也好。
她要拨几个电话。
第一个找祖琛,他说:〃稀客,许久没听到你声音。〃
〃我在纽约。〃
〃会来探访我们吗?〃
〃飞机场雪融了没有?〃
〃我们今年没下雪。〃
〃可能过几天到府上。〃
〃欢迎之至,祖琪,我们的家即你的家。〃祖琛说。
搁下电话,想出去买点蔬果,忽然听到有人按铃。啊!原来公寓有门铃。
祖琪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臃肿的年轻女子,油腻耗子棕头发搭在头上,嘴角生冻疮,透明眼珠一点神采也没有,一看就知染有毒癖。
一见有人开门,她便解开外套,腹部隆然,都几乎快要临盆。
祖琪呆呆看着她。
她说:〃我找渡边,他们说他在这里。〃
一手推开祖琪,进屋坐下。
祖琪发呆。
那女子自口袋里取出一张文件,〃这是我与他的结婚证书,我是他的合法妻子。〃
祖琪低头一看,证书上她的名字叫苏珊莎兰顿。
〃我可否喝杯热可可?〃
祖琪只得招呼她。
〃还有,那三文治,我好久没吃了。〃
苏珊吃饱了松口气,〃我是他学生,遭受欺骗及遗弃,我听说你很有钱。〃
她说话断续,但,也可以得到故事大概。
〃我们还没有办妥离婚手续。〃
祖琪抬起头,想了一想,打开手袋,把所有现款取出交到她手中。
〃谢谢你。〃
〃去找医生照顾你们两个。〃
〃孩子决定交人领养。〃
祖琪点点头,送她出去。
〃渡边几时回来?〃
〃这是我的住宅,他大概不会来了,你好好保重。〃
苏珊见茶几上有一瓶酒,顺手牵羊,放进大衣口袋。
祖琪把她送出门口,坐下,喘气。双腿与头皮同时有点发麻,幸亏当事人不在,否则好戏连场,不知如何招架。
她叹口气说:〃祖璋,你们都不肯公平待我。〃
祖琪一时没想到,她也没有好好待人。
她低头一看,那张霉旧的结婚证书跌落地上。她把证书用胶纸贴在门上,她万一回来,可以拾回,将来,又可以给丈夫别的女人观赏。
然后,祖琪锁上门,离去。
那高跷小丑在附近视察表演场地,认得她,叫住她:〃喂,你,春天来了,还好吗?〃
祖琪没有回答。
他看到她的脸,吃一惊,〃你脸色灰败,是怎么一回事?〃
祖琪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祖琛的家,周学华站在门口等她,她俩紧紧拥抱。
学华没有小丑老实,她婉转地说:〃你仿佛十分疲倦。〃
祖琪摸摸自己的面孔,真是,搞男女关系最叫人精疲力尽,把那时间省下来做大事,肯定成绩斐然。
〃祖琛呢?〃
〃祖琛在上课。〃学华说。
〃你呢?学华,你在家不怕寂寞?〃祖琪说。
〃我在种植玫瑰,最近已收集到三十七个品种,希望可以培植一个漂亮的园子。〃
祖琪诧异:〃世上一共有几种玫瑰?〃
学华答:〃拿破仑的皇后约瑟芬一共找到两百多种,她的玫瑰园十分著名,可惜今日已经流失。〃
〃怪不得刚站在门口,已经闻到一阵甜香。〃
学华斟出热茶给她。
〃酒,什么酒都可以。〃
学华打开?门取出一支威士忌交她手中。
〃酒徒,你许久没有回家了。〃
〃家?〃
〃郁君说你全没回家探访志一。〃
骤然听到这两个名字,恍如隔世,陌生得连反应都没有。
学华暗暗留意她的反应,〃大家都不知你去了何处。〃
祖琪微笑,〃阿郁一定知道,信用卡都由他负责付清,他知我在纽约。〃
〃是吗?他没告诉我们。〃
祖琪不出声。
〃这半年,你音讯全无。〃
〃我倦了,需要休息。〃
她走进客房,一眼就看见一大瓶白玫瑰,香气叫人酥倒,学华真是有心人,许多人,连一朵玫瑰都没照顾好。
她伏在床上睡着了,祖琛回来她也不知道,祖琛一边脱大衣一边看她,一见祖琪脸颊眼窝都陷下去,吓一跳。
第5章
〃她同什么人做淘伴,搞成这样。〃
〃损友。〃学华顶幽默。
祖琛摇头叹息,〃留住她,叫她看医生。〃
两夫妻吃简单的晚餐,话题并无绕着祖琪,这叫学华安慰。
祖琛说:〃校方决定调查史蔑夫性骚扰女生事,叫我们人人自危,现在所有男讲师见到女学生走近像见鬼一样,唉,校园竟会搞成这样。〃
学华嗯一声。
〃凡是女生来问功课,必须有第三者在场,还有,门不得关紧,需半掩着……可怕。〃
〃洁身自爱不就得了。〃
〃最惨是裘安,丈夫遭调查,她尴尬无比。〃
祖琪下楼来,她头上裹着大毛巾,显然刚淋浴,自己斟了杯咖啡,倒入半杯拔兰地才喝下去。然后与祖琛招呼。
〃你看你!〃祖琛责怪地:〃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去过什么地方?〃
〃太阳系第十颗行星。〃
祖琛说:〃我陪你去看医生。〃
学华劝道:〃大学正进行猎巫行动,你同一个漂亮女生出入,不大好看,由我陪祖琪吧。〃
祖琪笑了,〃我会照顾自己。〃
稍后,祖琛休息,学华问:〃愿意聊聊天吗?〃
祖琪点头。
〃不良习惯必须戒除。〃学华说得很含蓄。
〃我明白。〃
〃慎交男朋友。〃
〃这是讲运气的,大家不过照公式行事:邂逅、约会、结合,谁还查族谱不成,有幸有不幸。〃
〃你遭遇如何?〃
〃他没告诉我有妻子。〃
〃你大概也没告诉他你有丈夫。〃
祖琪答:〃我已离婚。〃
〃但他仍替你付帐单。〃
〃这叫我好过一点,原来尔虞我诈,彼此彼此。〃
这话由她自己说来好端端,由旁人一讲,就变成讽刺。
〃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学华不禁有点好奇。
祖琪忽然笑嘻嘻地看着她大嫂。
学华忽然涨红面孔,淑女的分别是,无论做什么,嘴巴不能提。
接着,祖琪叹口气,〃付出代价太大,不好玩。〃
学华说:〃你多多休息,我明早有点事,需早睡。〃
祖琪立刻明白,这里是学华的家,她是女主人,彭祖琪不过是前来打扰的客人。每一个家都是铜墙铁壁的独立小单位,外人枪炮都攻不进去。
祖琪不想叫祖琛为难,她连忙说:〃我明日下午也得走了。〃
学华讶异,〃是吗,竟这样匆忙?〃
她并没有挽留她,这样的姑奶奶不易侍候,她要走,让她走好了。
〃大家都休息吧。〃
谈话到此为止。祖琪格外想念祖璋,对着亲兄弟,什么都可以倾诉,从前,祖琛也了解她,现在,走的走,散的散,她也已经迫不得已地长大。
第二天一早,她向祖琛话别。
祖琛诧异:〃你怎么像流浪者一样?这里住七天,那里三天,这习惯要不得。〃
〃我没有工作,比较自由。〃
〃不如回家去看志一,听说他已会走路。〃
〃我也正打算那样。〃
〃学华会送你往飞机场。〃
〃不用了——〃学华却说:〃我们坚持。〃
小小的家,她代表他说话,他无异议。祖琪紧紧拥抱这个兄长。
祖琛说:〃还跟小时候一样,你抱我我抱你。〃
祖琪笑了,放开他,让他去上班。
祖琪买到较早的飞机票,需提早出发,学华开车送她。
〃祝福,凡事小心〃〃多谢你关心。〃
学华放祖琪下车,幸亏她没有行李,轻松上路。
回到家,发觉祖琛正在看报。
学华问:〃咦,这么快回来?〃
〃今日早上其实没课。〃他合上报章。
〃你故意避开祖琪?〃
〃是,〃他承认:〃我帮她不到,昨日渡边与我通过电话,我知道了详情。〃
〃这段日子她同渡边在一起?〃
〃是,据渡边说,他回到公寓,大门已经锁上,门上贴着一张结婚证书,男方的名字是他,但是女方却是他不认得的一个女子,他从来没有结过婚。〃
〃渡边未婚?〃
〃我与他是同事,这点我很清楚,他没有说谎。〃
学华急问:〃为什么不把这种事告诉祖琪?〃
祖琛叹口气:〃我已说过,我决定不理祖琪的事。〃
学华喃喃道:〃有人要破坏他们。〃
〃聪明,是谁呢?〃
〃这个人,十分了解祖琪的性格,知道她必定会一声不响立刻离去。〃
学华低下头。
〃你知道这个人,学华,他是你旧雇主。〃
〃是,〃学华答:〃郁满堂做事最精密不过。〃
〃我也这么想,他是想她回去,〃祖琛又打开报纸:〃不过,即使伪造结婚证书不出现,他俩也该玩腻了。〃
〃看得出你是真的关心她。〃
〃只得一个妹妹呀!〃
〃她已经长大了。〃学华含蓄的说。
〃所以,〃祖琛叹口气:〃要维持距离,不能干涉她私事。〃他埋头到社论里去,看得出情绪不安,维持了原则,掩饰不住内疚。
那边,祖琪走进候机楼,喃喃自语:〃流浪儿,哈,流浪儿。〃
有人在读报,头条触目惊心:〃埃及航空班机九九○三十秒钟内俯冲两万呎,坠落大西洋……。〃
祖琪读下去:〃二百十七人罹难。〃
那人放下报纸,原来是个八九十岁老人,眼前亮丽的红颜叫他精神一振。
〃你好,〃他问:〃一个人?这么漂亮都没有伴?〃
祖琪顶喜欢同老人说话,她这样回答:〃就是因为长得不够美。〃
〃去何处?〃
〃回家,你呢?〃
老人抬起头想一想:〃我也逛得差不多了,恐怕很快也得回去了。〃
祖琪忍不住问:〃你走得那么远,有什么感想?〃
老人想一想:〃很劳碌,很辛苦。〃
〃快乐呢,有几许快乐?〃祖琪盼望地问。
〃近在眼前,来了。〃老人说:〃他们来了!〃
祖琪转过头去,看到金童玉女似一对年轻男女笑着走过来,一边互相抱怨:〃叫你看守爷爷,你怎么乱跑。〃
〃唉,人有三急。〃
祖琪闪开到另一边坐,她不愿多交际。不久之前,她与祖璋走出来,也给人同样感觉。
飞机抵达,家里司机来接:〃小姐,怎么没有行李?〃
回家了,真舒服,坐祖琛的小车,住祖琛的小平房,还真不习惯,还得顾忌人家是否嫌她,幸亏屋子完全属于她。
女仆迎出来,〃小姐,先吃点心?〃
她摇摇头,连忙进卧室梳洗。
电话铃响,佣人去听,〃是,刚回来,有点累,是,是。〃把听筒交给主人。
祖琪奇问:〃谁?〃
〃是我。〃
怪不得,原来是郁满堂,说话腔调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祖琪,弟弟一岁生日,你要来吗?〃
〃今天?〃她十分意外。
她的孩子,她倒忘了,一想,果然是今日。
祖琪干笑数声。
〃我来接你。〃
推都推不掉,两个人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经成形。
祖琪只得更衣随郁满堂出去。在走廊的镜子里她发觉自己的面孔发肿,同十多岁时的姿色真是不能比了,不过骤眼看,仍然标致。
郁满堂见到她十分高兴,〃旅途还愉快吧。〃
祖琪不出声。
不,她心里想,我遭到欺骗,十分难受,一连几晚,梦中惊醒,胸口似被人抓紧揪住。
〃有一笔款项,捐助某学社,你对文艺活动有兴趣?〃
祖琪没有回答。
不久,车子到了。
屋子里并没有客人,一进门,有个孩子朝她走来,凝一凝神,祖琪才想起这就是志一。
她蹲下来看他,他也笑嘻嘻看住她,彼此异常陌生。
但随即祖琪发现小孩有点像他祖璋舅,他们见了人从不哭泣,故此惹大人喜爱。
祖琪身边没有玩具,随手自手袋取出一只金色粉盒,打开,用小镜子照他,小孩看见亮晶晶的玩意儿,高兴地接过把玩。
祖琪用问候朋友的口同他说话:〃今日一岁生辰,明年就可以上学了,会说话没有,能叫爸爸吗?〃
忽然想起祖璋五岁足才会说第一句话,历历往事叫她感慨万千。
志一似乎记得那温柔呢喃的声音,于是看牢这位漂亮的女士一会儿,到底还小,不到一会儿,又走回保母身边。
祖琪坐下来喝杯茶。
她抬头张望,轻轻同郁满堂说:〃你打理生活,真是井井有条。〃
他客气地欠一欠身,〃少了女主人,手忙脚乱。〃
说话仍然那么得体。
性格深沉的人最占便宜,喜怒不形于色,控制场面,永据上风。
这时,佣人过来说:〃先生太太请过来拍照。〃
原来在偏厅已经准备了生日蛋糕,摄影师也布置好了,祖琪只得过去站在志一右边,幼儿抬头,看到祖琪的珠串,伸手来逗,摄影师卡嚓一声,捕捉了活泼的一刻。
祖琪勉强地笑道:〃今日精神欠佳,拍照不好看。〃
〃怎么会,你永远是美人。〃郁满堂说。
祖琪看着保母切蛋糕,随口问:〃美貌对女性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郁反问:〃你说呢?〃
〃一颗善良的心不是更为重要吗?〃
郁微笑,〃我们教孩子,当然都那么说,还有,名次不重要,只需尽力而为之类。〃
稍后,小孩渴睡了,被保母抱上楼去。他是一个随和的小人儿,并不特别认人,半晌,保母下来,把粉盒还给祖琪。
祖琪说:〃他喜欢小镜子,留着给他玩。〃
将来,也许十多二十年之后,他会自抽屉取出一只古老褪色的金粉盒,同他的女朋友说:〃这件奇怪的饰物一直在这里,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原先属于谁。〃
保母笑着退下。
祖琪站起来,〃我该走了。〃
〃一起吃饭吧。〃
〃我胃口甚差。〃
〃在我记忆中,你从来不好好吃饭,猫比你吃得多。〃
祖琪披上大衣。
郁送她到门口,司机把车子驶过来。
祖琪问:〃生意还发财吗?〃
〃托赖,志一是我幸运星,现在我们做电子买卖,欢迎顾客亲临交易,成绩不错。〃
所以,对前妻可以照样慷慨。
祖琪告辞。
回到家,她进客房呆坐,斟了酒,听音乐,女佣告诉她,有一位先生找过她多次,但没有留下姓名。
刚在这个时候,有人按铃。
祖琪站起来,〃说我不在。〃
可是,来人在门外喊:〃祖琪,请让我说几句辩白的话。〃
祖琪听出是渡边的声音,若是大嚷,必定惊动邻居,又是一出闹剧。
祖琪想了一想,走到门前,〃我们到附近公园去说话。〃
渡边见到她,镇静下来,〃祖琪,你为何不告而别?〃
祖琪冷冷答:〃你心知肚明,何必再来找我,简直画蛇添足。〃
〃我须解释。〃
〃不要解释,不要抱怨。〃
〃我看到门上的结婚证书,那不是真的,二十五美元可在布朗士区买到。我从没结过婚,也不认识叫苏珊的女子。〃
祖琪愣住。
〃有人陷害我。〃渡边说。
祖琪不出声。
〃有人趁我一走开,便上门向你说谎,那人不甘心我同你在一起。〃
祖琪问他:〃那人是谁?〃
〃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有一部空街车经过,渡边叫停,与祖琪上车。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