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小说家-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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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形吊灯的下方,两个女人把耕平夹在中间,相向而视。
“耕平,什么时候我们再带上小驰去郊游吧,去我们店里也行。到时候我给你发短信。”
椿昂首挺胸地走进刚好打开的电梯,在门关上之前向耕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奈绪小声叫道:“什么啊,那人。简直不可理喻。”
05
这晚,耕平把奈绪送到副都心线涩谷站的入闸处。涩谷站的结构设得计时尚而又现代,宛如突然出现在繁华市中心地下的机场一般。自从和文艺吧女招待椿偶遇后,奈绪便寡言少语起来,也没有再好好看过耕平一眼。椿和奈绪,两个都不是有什么深交的女人,现在却让他苦恼不已。
耕平怀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心态远远观望着她们争斗。因为那不是由于自己魅力不可阻挡,而是在那种情况下,任何女人都会有种小小的竞争情绪,那只是竞争心在不自觉地作祟而已。
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本想着这次不会太晚回家,才没有拜托岳母过来照看小驰,估计现在他已经上床睡觉了吧。耕平的脑海里,没有半缕刚刚还跟他在一起的女人的面容。或许是因为被奈绪问及,说了太多关于亡妻的事情吧。
四年前过世的妻子久荣的事,浮上脑海却又消散而去。还记得初见那时,两人都只有二十四五岁。无所顾忌的年轻。那场只邀请了家人参加的简单婚礼,是在青山后街的一家饭馆举行的。生了小驰时久荣那憔悴却自豪的表情,汗湿的头发都紧紧地贴在了前额上。
但是,对于久荣的笑容的记忆,随着小驰的成长却渐渐地少了起来。她像是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层层包围着,得不到解脱。
然后,那个事故发生的夜晚降临了。一直尘封的疑问,如暴风雨的滚滚黑云般一齐涌上耕平的心头。
(久荣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微热的九月的夜晚,耕平在青山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却被一股不知何处吹来的寒气袭得浑身颤抖。
那是一个五月的夜晚。
那天,耕平为只字未动的短篇小说烦恼不已。虽然不论是故事还是人物他都已经把握到位,但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凌晨一点多,他终于放弃冥思苦想,爬进了被窝。他仍清晰地记得,睡之前还去看了看小驰有没有盖好被子。因为这孩子怕热,经常因为把被子踢开而着了凉。
直到拂晓时分,耕平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放在枕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被惊醒的同时,耕平本能似的伸过手去,久荣没在身边。他想,一定是妻子打来的。
“今天又这么晚啊,搞定了吗?”
回话的却是个男人的声音:“这里是筑地警察局。您是青田耕平先生吗?您夫人久荣女士在首都高速上发生了车祸,已经被送往千代田区富士见的东京递信医院,请您马上过去。”
耕平像是被踢飞了似的坐起身来,同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需不需要带上保单?
“我妻子,久荣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极其冷静:“似乎非常严重。请您马上过去。”
耕平跳下床,三下五除二地穿上牛仔裤,套上厚夹克。他犹豫着要不要带上小驰,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叫醒他。他乐观地想着,如果还要住一阵院,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拂晓中的神乐坂大街的景色。空无一人的坡道两边,红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停。他焦急无比地跑到大久保大道边,招手拦住了一辆的士。在车上,他用手机给自己的父母和岳父岳母打了电话。他们说马上坐清早第一班车过来。从神乐坂到医院,只用了短短几分钟。他跑到医院窗口,报上姓名,护士便马上把他带到了急救室。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台,周围摆满了他未曾看惯的医疗器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玩偶似的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跨在那个身体上,不停地做着心脏复苏按摩。耕平呆立着,一个年长的医生问道:“您是她丈夫吗?”
面无血色的耕平只是点头。
“送到这里之后,我们已经做了三十多分钟复苏治疗了。现在,她的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为了让她好受一点,您同意终止治疗吗?”
第一句话就是这样吗?耕平不自主地点了点头,飘飘忽忽地向手术台走去。年轻的医生下了手术台,向他轻轻鞠了一躬。连接着久荣的器械显示屏上,一条平滑的直线贯穿左右。
“好好看看她吧。”
年长的医生说道。耕平怔怔地望着妻子的脸,虽然白里透青,但仍然干净无暇。
“我们现在确认死亡时间,您看呢?”
灵魂、内脏似乎被一掏而空,流不出眼泪,也说不出话。耕平竭尽全力表示出同意的意思,伸出手摸了摸久荣冰冷的脸颊。
从这天拂晓开始,耕平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最让他痛苦煎熬的,是返回家中把小驰接来医院。那时才上小学一年级的小驰似乎还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是怎么回事,把车祸的事实告诉了他,他却不顾一切地想要把安置在太平间的久荣摇醒。看着涕泪双流的小驰,耕平除了紧紧抱住他,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合适的方式来表达。如果此时连自己也悲痛欲绝,那这孩子受的打击一定更大。耕平咬着牙,把泪水全都咽回肚里。
到了早上,父母、朋友、公司的同事陆续赶了过来。他们全都震惊于久荣的死讯,纷纷表示哀悼慰问。耕平坐在太平间前的长凳上,茫然地微笑着,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安慰之词。
现在,耕平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在附近的殡仪馆守了夜,举行了葬礼,但这段记忆像是被剥落了一般。似乎许多编辑也纷纷赶了过来,但却如梦中的场景一般不真实。那些寂静得如暴风雨般的日子,自己到底是怎么挨过来的呢?
耕平终于决堤,是在头七之后,一个暖洋洋的初夏晴朗的清晨。把小驰送出了门去上学,洗完了碗筷,来到盥洗室刷牙,正当他伸手去拿牙刷的时候,却发现玻璃杯里还插着久荣那支淡蓝色的牙刷。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眼泪像被引爆了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边刷牙一边哭,看到天上的太阳也哭,看到客厅里的沙发和圆桌也哭,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由悲伤组成的。泪水总能盈满眼眶,真是不可思议。虽说脸的某处有个泪腺,但那个地方可以贮存这么多泪水么?他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冷静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却仍然无法阻挡决堤的泪水。
不知不觉已经足足哭了两个钟头,他觉得头很痛,于是放下手头的原稿,走进还没拉开窗帘的卧室睡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因为久荣而哭。只是像这样想起时,那种灵魂、内脏全被掏空的感觉便会再次萦绕不散。
死,只是不在了。绝对地、永远地不在了。仅为了那一点事便如此悲伤,这是为什么呢?
夏末的青山大道,最宜于漫无目的地散步。干干的夜风既不冻人,也不炎热,像透明的指尖轻拂过每一寸肌肤。如此惬意的夜晚,让人完全提不起心思去搭乘拥挤的公车。从涩谷走到神乐坂,也不算太远。
说起来,出事那时,久荣的一个女同事曾说,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跟他说。好像是姓阿久津。虽然后来多次接到她的电话,但耕平不想因为见到久荣的同事而心情动荡,便都委婉拒绝了。
出事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但久荣的手机还没有停机。今晚回去或许给她发个短信也好吧。那晚发生的事情真的是意外,还是久荣自己存心制造的事故呢?常年被压抑的想法在耕平的胸腔里翻腾不已。
06
阿久津静子是个小巧而又有点微胖的女人。年龄与久荣相仿,今年应该也是三十九岁。要是久荣还活着,大概也会像她一样发点儿福吧。这个年龄开始发福并不奇怪。只是死去的人,无论何时都是年轻的。
这是八重洲的一家咖啡店,明媚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公司职员往来如织。面对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静子立刻腾出了时间赴约。九月末穿窗而入的阳光,仍能让人联想起那份夏日的暑气。
“久儿那天去大船,给住在那里的评论家老师送资料回来。那个人真是非常任性,说什么今晚没有那本书就写不出原稿。其实时间还是很充裕的,那个人现在也非常后悔。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接手过与那个人之间的工作往来了。”
耕平忘了那个声名远扬的美术评论家的名字。虽然四年前也曾对他恨之入骨,但还是勉强把他逐出了自己的脑海。
“久荣出事之前,是怎样的状态呢?在公司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之类的呢?”
自己一直在沉思的问题,问出来却像是节节逼问一般。静子紧闭着双唇,把视线投向了窗外。她似乎也很迷惑。
“虽然她每天都很忙碌,但我想在我们编辑部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比起这个,久儿……”
久荣供职的,是一个小小的美术专业出版社的杂志编辑部。预算吃紧,人手也不够,最终校对时经常要通宵加班。听人说,过度疲劳可能让人患上忧郁症。耕平也曾对这种可能性怀疑不已:“在公司以外,你感觉她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静子直直地看着耕平的眼睛。耕平也直直地看着她。
“我觉得,青田老师你应该更清楚才对。至少,久儿是个要强的人,我在公司从没见过她痛苦难受的样子。”
耕平沉默了。一起生活,还一起养了孩子,但仍然无法理解对方心底所想。虽然这不关乎是男是女,但在这里受到责难也是无可奈何。
“她只跟我说过,她很辛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活下去很辛苦。”
“是么……”
耕平看着手中的咖啡杯,杯里小小的黑旋涡慢慢地打着转。静子说道:“久儿在家里怎么样呢?”
这么说来,那个春天,久荣的确有些奇怪,莫名其妙地有时闷闷不乐,有时却欢蹦乱跳。平时沉静理智的性格似乎渐渐变得起伏不定起来。
“刚想起一件事。出事前一周的星期天,我带着小驰去附近的公园玩去了,傍晚时候回来一看,屋里没有开灯。我心想,家里没人么,可当我走进客厅的时候,久荣站在阳台上,面朝着已近西山的夕阳,光着脚站在那里。”
那身被风轻轻扬起的洁白连衣裙,至今仍像是浮现在眼前一般。那年五月的风,柔和得简直让人以为它不属于这人世间。
“然后,久儿怎么了?”
耕平喝了口热热的咖啡。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
“当我问她站在那里干什么的时候,她说道,世界太漂亮了,太完美了,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吗?”
静子“扑哧”一声笑了:“这才是久儿啊,总是时不时地说出点颇有哲学况味的话来。”
耕平颤抖了。关于那天的记忆里,没有美丽的夕阳,没有久荣沉静的表情,只有妻子望着自己的笑容。
“然后,久荣说,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呢?即使这样,这个世界的完美也一定不会改变的吧。但是,我要是摔得血肉模糊或者粉身碎骨的话,一定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所以还是先钻进一个结实的袋子里会比较好吧。”
桌子对面,妻子的同事屏气凝神。稍许沉默后,耕平继续说道:“我说,你可不能这么想。思考的力量是异常强大的,说不定哪一天,人们便向着他思考的方向变化,所以,我们必须远离消极的思考。”
夫妻两人站在阳台上说话时,小驰走进客厅来。耕平告诉他,老爸有话跟老妈说,你先回屋去。在晚风渐凉的十二层阳台上,耕平紧紧抱住了妻子。往往只需要那么一点契机,记忆便如洪流般喷涌而出。耕平回想起久荣那挺实的胸脯、瘦削的肩头,甚至身体里的温热,一时无法自拔。
静子双眼茫然地说道:“是么?久儿竟然……”
妻子的同事把手伸进靠着椅背而放的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一个既没写收信人,也没贴邮票的信封。静子把信封贴着桌面推到耕平面前,说道:“这个本来是想在出事之后就给你的,结果一直这样放着了。久儿特别喜欢写东写西,所以偶尔会像这样把信放在我的桌上。”
耕平拿起光滑平整的打印出来的信封。
“我想,这封信还是你拿着比较好。我先回公司去了,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好好看吧。”
说着,静子拿出一个五百日元的硬币放在桌上,把包抱在胸前:“还有,如果关于久儿的事,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随时找我。久儿是我在公司里唯一的朋友。”
静子站起身,穿过宽敞的咖啡店向门口走去。耕平无精打采地弓着身子目送她出了门,用拇指尖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信封。虽然是一封非看不可的信,但他一点也不想看。
一切都在四年前结束了。即使自己知道了什么,也不可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是,耕平需要事实,即使伤到自己体无完肤也并无所谓。如果不去了解,自己和久荣这个女人之间的相遇、结合便没有了意义。不论贫穷还是富贵,不论疾病还是健康的誓言,现在一定还是鲜活的。一定要了解久荣。
耕平撕开横放的信封。
生存,真是太奇妙了。
我有一个令我骄傲的老公和一个儿子。虽然很辛苦,但做的是我喜欢的工作。买了一套小小的房子,不用像小静一样担心体重的问题。如果说真的有幸福的条件,我想,已经满足获得(小)幸福的条件,几乎不缺少任何一项。
然而,我的心却不知满足。生活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让我痛不欲生。有时,我甚至会想象我不复存在的世界将是怎样。
工作还好吧。虽然杂志的发行稍微有点延迟,但心情还是不错的。要是小静的话就会哭脸的吧。老公是个好人,可以放心地把儿子交给他。我想,如果他找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小驰……只是他会很可怜……
我是个爱做梦的人呢,竟然去想象自己不复存在的世界而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还没收到原稿。再过一会儿就凌晨四点了。请把这封信看作是黎明前做的怪梦,忘掉吧。
等终版校对好了,再一起去吃好吃的喔。
青田久荣
耕平读到一半,眼里便噙满了泪水。光线明亮的下午时分,商业街的咖啡店。自己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会幸福?耕平惊呆了。久荣一直都这样想的么?
看到提及小驰的那一句,他再也无法阻止决堤的泪水。久荣一定非常懊悔吧。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被泪水模糊了的信件。
07
九月已过,十月姗姗而来。早晚的风干干的,清澄冰冷得似乎把玻璃上的灰尘都吹透了。亡妻同事转交的那封信,给了耕平重重一击。里面所写的,并不是单纯的幻想曲,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自杀愿望。久荣为什么非要那么狂热地想象“自己不复存在的世界”不可呢?
越想,耕平的胸口便越是苦痛。本以十年一决胜负的决心全身心投入创作的《小说北斗》新连载小说,现在却完全动不了笔。不但提不起心情看资料,连想要充实一下情节结构,都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已偏离小说的国度,向久荣死之谜飞去。
耕平心底纠结不已的疑问,其实只有一个:妻子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自寻短见。那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了。即使答案究明了,久荣也不会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