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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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村里的人闻声都跑出来看热闹。见马恩娃一下子带了这么多气势汹汹的人,一个个都吹胡子瞪眼睛的,凶得像要吃人,他们没有不瞠目结舌的,谁也不敢多嘴说闲话,只是心里暗暗替牛保国捏着一把冷汗,想道:“这回牛保国要是被马恩娃给逮住了,那就不得了。即使要不了他的性命,至少也得打折他一条腿。”
要说还是牛保国命大。当马恩娃问牛保国他妈“牛保国在不在家”的时候,牛保国正躺在他妈上房屋里的炕上,心里发迷糊哩,眼看就要睡着了。他迷迷瞪瞪地听见有人在院子里问他在不在家。从问话的声音、气势上,他马上判断出来人是马恩娃—因为马恩娃曾经给他当过好几年的护兵,他对马恩娃是再熟悉不过了。“恩娃?”他闻声即刻一愣,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一轱辘就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翻身坐了起来,“恩娃不是被关在同州府的监狱里了么,现在怎么给出来了?”就在他还正在蹊跷、迟疑之际,这时只听见他妈在院子里惊恐地大声说:“保国不在家。恩娃,怎么还是你……”一切都不用再犹豫了,事情不容许他有半点儿的踌躇不决。“恩娃来,肯定没有好事。”他立时感到大事不好,呈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一概念就是“快跑!”于是噌地一下子就从炕上跳了下来,穿上鞋,把手枪往腰里一别,边跑边系上衣扣子,跑到后院墙根儿,纵身一跃,就从后墙上翻过去,跑走了。
马恩娃这些人和牛保国,一个在前,一伙儿在后,也就是脚前脚后的事情,时间相隔最多不过两三分钟。可就是这两三分钟之差,等马恩娃追到庙东村西城门外的时候,举目四望,牛保国跑得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要知道孟至塬这地方,尤其是庙东村一带,地形特别复杂,到处都是沟沟埝埝,不论那一条路都是弯弯曲曲的。人只要跑出了城,一个弯儿拐得你就是挣死,也都找不着影儿了。
马恩娃这伙人在城外没能找到牛保国,眼看煮熟的鸭子,竟然给让飞了,一个个直气得指天骂地的,可惜没地方发作。他们一返身就又进了庙东村的西城门,穷凶极恶地见人就问:“你见牛保国熊朝哪个方向跑了?”可是谁不知道马恩娃先前是牛保国的护兵,因赵广锁一案代人受过而被关押在了同州府的监狱里,把罪就受够了,这回回来和牛保国肯定要大闹一场的。同时,他们心里也都仇恨马恩娃以前跟着牛保国当护兵的时候常不常狐假虎威,欺压乡里,知道他们这会儿是瞎鸡在窝里啄呢,是狗咬狗,两嘴毛。所以谁也不肯多事,即使知道牛保国是朝着那个方向跑了的人,也都是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的,一问三不知。他们担心说了不是,不说也不是,日后于自己都不好—马恩娃不好惹,牛保国更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俩哪一个本分的庄稼人能惹得起?再说就是他们不论哪一个日后赢了,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千万别介入此事。所以庙东村的人,有好些一见马恩娃二次进得城来,见人就问牛保国的去向,不等马恩娃走到他们跟前,就折身向自家门里走去了。这一下可把马恩娃一干人能给活活地气死,他们嘴里不住唠唠叨叨地骂道:“庙东村这一伙熊人,挨球的没一个好货!”庙东村的人听见马恩娃这伙人在他们村子里公然这样骂大街,一个个都不服气,但又觉着他们没有指名道姓地骂自己,尽管愤愤不平,也就都忍了这口气,只是在心里暗暗对骂道:“你才是个大不是熊呢!”
马恩娃一伙人在庙东村里到处寻找,到处向人打听,然而还是始终没能找得到有关牛保国去向的一点儿线索,肚子里一腔怒火烧得烈焰冲天,就是苦于没办法发作,于是他们就又来到了牛保国家。这回他们这些人来到牛保国的家里,见人也不搭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借砸东西撒气。他们能摔的摔,不能摔的就用脚踏,或者用斧头劈,把牛保国家一瞬间就折腾得一塌糊涂。牛保国他妈和他的胖婆娘张妍,看着这伙人凶得眼睛直冒火,简直就像要吃人似的,没岔儿还想寻事找岔儿呢,谁还敢上前去阻拦?只能在心里自我宽慰道:“自家保国做事也确实有对不起人家恩娃的地方。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保国自己作的孽,上天报应。人家要砸就让人家尽情砸去吧,再心疼有什么办法呢?但愿人家能砸上一通,出一口气,泄一泄恨,这事就这样算是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能平息下来,折财只要能不折人就万幸了。”所以牛保国他妈和牛保国的胖婆娘张妍只是紧紧地护着牛保国那个唯一的儿子—牛连学,躲在院子的墙角一动不动,只管在心里默默地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祈祷:“菩萨保佑,让我家这场祸事就这样快快地过去吧。救苦救难的菩萨娘娘,赶紧救救我们这些苦海中挣扎的人吧!”
马恩娃一伙人在牛保国家尽情地歇斯底里大发作了一场,势不可挡地乱砸了一通,直到把牛保国的家砸了个稀巴烂之后,这才觉着稍稍解了一点儿心头之恨。他们看看实在再没有什么东西可砸了,这才一个个气喘吁吁地停住了手,打算离开这里。临走时,马恩娃扭头恶狠狠地对牛保国的胖婆娘张妍说:“我给你说,牛保国迟早回来了,你告诉他,只要我马恩娃不死,他就甭想有一天安宁日子过!这事我跟他没完!挨球的不讲一点儿义气,光想靠怎样骗人过日子,到底不得好死。”
马恩娃走出了牛保国家的二道门,一边拍打着刚才砸东西时身上所沾的尘土,一边正要抬腿跨出牛保国家的前大门,这时猛然瞥见牛保国家二道门外的牲口圈里拴着一匹大红马和一头青骡子,马上就踅回了身子说:“不照把这熊的这两头牲口牵走给卖了,还能卖他几个钱。”和他同来的那几个人立即应和说:“对着的。不牵白不牵,牵走也就白牵了。我们如果不牵,那岂不太便宜他熊了。”马恩娃从牲口槽上就解下了牛保国的那两个头口—一头骡子、一匹马,牵着走出了牛保国家门,顺着巷道向城东门外走去。
这时,巷道的两旁站满了人,大家都两眼对两眼地看着,谁也不敢吭一声,只是在心里暗暗地为牛保国他妈和他那胖婆娘张妍叫苦:“牛保国家这一回折本得太了。马恩娃牵走了他家的这两头牲口,以后肯定是要不回来了。这以来,看他家的那些地,没有了牲口,他妈和他媳妇该怎么种呀?”……
“事到着急处,自有出奇处。”就在马恩娃那伙儿牵着牛保国家的两头牲口从西往东,眼看大摇大摆地就走完了庙东村的一整条巷,刚要走出东城门时,有人突然在他背后急不可耐地高声喊叫起来:“恩娃兄弟,你先停一下!”马恩娃闻声扭回头一看,不由得给愣住了。他发现喊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牛保国的哥哥牛保民。
牛保民中午刚从地里下工回来,一进西城门就发现巷道里跟往常很不一样,两旁各家的门口都站着不少人,他们还都正指指戳戳地在议论着什么。他立刻意识到村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上前一打听,才有人直给他向牛保国家使眼色说:“你赶紧到你兄弟家去看看吧。”他预感到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就扑进了牛保国家,只见他妈这会儿抱着牛保国的儿子牛连学正在呼天抢地地放声痛哭,边哭还边数说着:“哎呀我的妈呀!挨刀子、该天杀的,把我家里一下子给砸成这样子了,这叫我今后日子该怎么过呀?”……牛保国的媳妇张妍在一旁一边擦拭着自己脸上那不断往下流淌的眼泪,一边不住地劝慰她婆婆说:“妈,你别哭了。这事谁都不怪,要怪你就只怪你那不争气的儿子吧。马恩娃把咱家砸成这样子,全是因为在气头儿上的,然而幸亏还没有伤着咱的什么人。咱只要有人,日后什么事情都还好办,缺什么咱们省吃俭用,慢慢地再想办法添置呗。不然,就是把你哭坏了身子,又能顶什么用呢?难过还不是要你自己受?”牛保民听着张妍说这话,看着家里被马恩娃一伙人砸得到处一片狼籍,确实让人目不忍睹,又到前院一看,牲口圈里的两个头口也不见了,这一下心里着急了,赶紧就折转身子,出了牛保国家门,朝着马恩娃奋力追来。
马恩娃此时虽然对牛保国恨之入骨,只恨不能把他抓住碎尸万段,但鉴于牛保民平日在这一带的为人和声望,以及他自己向来看重情义的这一性格特点,他对牛保民打心眼里还是敬重过人的。他一看是牛保民从后边紧追了上来,于是忍不住就停住了脚步,脸上尽管仍然杀气腾腾,但恼怒却已缓和了许多。他冲着牛保民心情无比沉重地叫了声:“保民哥,你有啥事?说。”牛保民一时因为心急,加之在追马恩娃时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现已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一边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对马恩娃断断续续地说:“恩娃兄弟,你听哥一句劝好不好?保国不是东西,他做事对不住你,有着天大的不对,这你不说,哥我也全都心里明白。你也知道,哥我平时就看不惯那东西的为人,根本就和他不来往。就是现在,我也不会在你跟前替他说一句好话的。但是向来兄弟你也懂得,这冤有头,债有主。牛保国他跟你的事,一切责任理应由他自己承担—他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我没二话。不过你现在要是牵走了他家的这两头牲口,你叫他家老的老,小的小,日后这地咋种呀?不用说你也知道,保国他妈就是我亲妈,保国那个懒熊平常地里的农活就一点儿都不干,这家里里里外外的大小活路,还不全都是他媳妇、他娃和我妈一天将就着干的。你今天牵走了这两头牲口,对你又能值几个钱,又能给牛保国那个浪子手造成多大影响?还不是把难过留给他媳妇和我妈了?恩娃,今天哥在这儿求你了,保国他要是被你抓住了,要杀要剐全由你,哥我连半个‘不’字都不说。但是,你就看在你哥我这张脸上,今日发发慈悲,把这两头牲口给他媳妇和我妈种地留下吧。他再坏,我妈,他家的大人和小孩可都是无辜的,也都尽是本顺人,你就抬抬手,给他们条活路吧!”牛保民话说得言由衷发,很动感情,眼眶里都噙满了泪水,眼看忍不住就要唰地一下流出来了,只是他强忍着,不愿意这会儿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心酸罢了。
马恩娃不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而且也是个一炮药。在气头儿上他什么绝情事都能干得出来,但架不住别人的三句好话求饶,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牛保民这一番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话语,竟然出人意料地把他给说感动了。马恩娃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他开始犯难了,沉吟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才慢腾腾地说:“那好吧。保民哥,我今天把人情留给你,看在你的脸上,把这两头牲口给他熊留下。”说着他就把手里所牵牛保国的那两头牲口,交给了牛保民,一扭头往庙东村的城外走去。同他一块儿来的那一伙人对他的这一举措极想不通,紧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一再低声地抱怨他说:“恩娃,你看你这事怎么能这样做呢?你千万……”
第九章 柴楼情深(上)
话说牛保国正在家里睡午觉,突然听见他妈在院子里惊叫了一声,当他弄清是被他送到监狱里去的那个护兵马恩娃带人从他家的前门闯进来了的时候,心里明白自己以前所做的那事情,欠马恩娃的太多了,尤其是自己丧失了一个“信”字,情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马恩娃如今能来肯定没有好事,自己一旦要是被他抓住了,在起头儿上,那就不得了,单凭马恩娃那一炮药的脾气,加上目前社会秩序又这么乱,他立马就敢把自己弄死。恩娃这人再谁不了解,牛保国他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那人要是惹恼了,性子上来了,谁都不认。于是牛保国就急忙别上了枪,一边提鞋穿上衣,一边往后院里跑。他跌跌撞撞地翻过他家后墙,箭一般跑出了西城门,来到城外,慌慌张张地边跑边不住扭回头看,惟恐马恩娃带人从后边追了上来,追上了他,把他给逮住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着,一刻都不敢消停,逢沟翻沟,逢崖跳崖,心紧张得“嗵嗵嗵”一个劲儿地直跳,差一点儿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给蹦出来了。幸好马恩娃没弄清楚他的去向,没能够从后面追赶了来。
牛保国一口气跑出了二三里路,跑到了庙东村西边的五岔沟。这儿是庙东村、葫芦头村和沟西村,三村交界的地方,十分的偏僻背静,平常是很少有人到这儿来的。五岔沟这地方,沟沟岔岔多,地形复杂,如果对这儿不是很熟悉的人,一到这儿,一般情况下三绕两绕,不提防就会走迷路,走不出去了—当地人把这种现象称作是被迷狐子给迷住了。你说,谁还轻易敢到这儿来?人们只有在遭遇上兵灾或者匪难的时候,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到这儿来避避难的。这里的半崖上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从二沟曲里拐弯地一直要通到三沟。人们经由这个洞可以摸着道儿从二沟钻到三沟,也可以由三沟爬回二沟,但是一旦要是走到洞的深处了,那就没了一丝光线,即使在大白天,也是漆黑一团,面对着面什么都看不见。洞子里的路是真真正正的羊肠小道,不仅坑坑洼洼,窄得仅能容脚,而且是弯弯曲曲的,绕来绕去。人摸黑在里面走,时不时地不是头碰在了洞壁上,就是猝不及防给掉进了路当中的深坑里,把你摔得头破血流,甚或腿折肋骨断。除此之外,这个洞里还有许多斜洞、支洞,整个洞说到底就是一座迷魂阵,对洞里情况不熟悉的人进去了,就会迷失方向,在里面转来转去,找不见出口,干着急。所以一般人轻易是不敢贸然进到那个洞里去的,他们害怕进去了会出不来。
牛保国今天也正是利用了人们的这一心理,在实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万不得已才跑到这里藏身来了。他认为,目前对他来说只有这里才是唯一的一处进可逃,退可藏的避身之所。此时,他匆匆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向着这个洞子奔来,一头钻了进去,藏起来。
牛保国屏气凝神地藏在洞里,因为怕弄出声音被人知觉,所以连一动也不敢动。他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谛听着洞外的动静。从洞外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这时候都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听见了他也都会为之心惊胆战。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他那支盒子枪,眼睛死死地盯着远远的洞出口,时刻都做好着应对意外情况发生的准备。他那只紧握着枪把子的手,时间长了,把枪把子都握出了汗,黏糊糊儿的。牛保国觉得这会儿时间过得真慢,每一秒钟都让他觉着长得令人难以煎熬。他在这里简直就是度秒如年,他躲在这里心就着急死了,可是他在没有了解清楚外面的情况之前,说什么也都是不敢出去的。为了自己不被马恩娃给抓住,遭受马恩娃那残忍的非人折磨,他这会儿不得不在这儿耐着性子待着,身不由己地忍受着在这里的一切苦痛。
洞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