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川小鬼-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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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计算一下票数,便可知没有任何支持者出现,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这本来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正如高村所说,敢顽强抗拒与芦屋共处的人,在京大青龙会中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是因为早良京子而采取了这样的行动。这种极端个人的动机是不可能引发其他人共鸣的。对其他人而言,最近芦屋在性格上的缺陷是有些引人侧目,但是在荷尔摩赛场上仍是强有力的伙伴。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除了芦屋和早良京子外,京大青龙会其他成员都收到了我发的短信,内容是“赞成提案的人,下午三点请在吉田泉殿町的泡沫红茶店‘ZACO’集合”。阿菅学长给我的短信暗藏激励意味,说他已向其他大学的会长传达了提案的可能性,所以现在就等我的消息。看来,啊袭击者所等待的消息,将会是令人失望的内容。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铃响,店门打开了。正在里面的座位跟长发外国人谈音乐的老板,低声说着“欢迎光临”迎接客人。
看到从门外进来的两人,我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两个人同样用右手抓着头,同样露出腼腆、困惑的笑容,背对门站着。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差点说出“真是巧遇呢”这种愚蠢的问候语。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三好兄弟在高村身旁坐下来,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笑着。我还是分不出来说对不起的是哥哥还是弟弟。
“谢谢你们来,可是……呃,你们为什么会来呢?”
我半信半疑地问。都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我还是很没志气地想,他们会不会只是来泡沫红茶店吃午餐呢?高村也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
三好兄弟都点了热咖啡后,把脸偏向同一个角度。
“很简单啊!”
“我们从以前就很讨厌芦屋,总觉得他的心胸太狭窄。”
“对,太狭窄,什么事都没得商量。”
“最近越来越严重,态度越来越高傲。”
“不知道会神气到什么程度。”
三好兄弟呵呵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对他都没什么好感,所以当你在衣笠校区当面反驳他时,我们都觉得大快人心。”
“嗯,真是痛快。”
我有点受宠若惊,直盯着他们两人动个不停的嘴巴。在我眼中向来温厚笃实、对谁都谦恭有礼的三好兄弟,竟然一句接一句狠毒地批判芦屋,用字辛辣到连把芦屋当成不共戴天仇人的我都不禁想替他说话。我交互看着完全分不清谁是谁的三好兄弟,心里暗惊,除了我之外,竟然还有人这么讨厌芦屋,果然从外表是看不出内心真正想法的。
“不过,很对不起,安倍……尽管如此,一个小时前,我们还是觉得以长远来看,最好还是跟着芦屋。”
“因为很可能跟芦屋对决,对吧?没人赢得了那个像怪物一样强悍的芦屋啊!”
“可是我们被那通电话说服,于是就匆匆赶来了。本来还担心人都走光了,幸亏你们还在。”
电话?我反射性地望向高村,高村也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回望着我。
“电话?什么电话?你们跟谁讲了电话?”
“她应该是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出门的,所以差不多快到了吧!看,来了来了。”
我认为应该是三好兄弟中的弟弟,边把奶油倒入咖啡里,边指着窗外。
我望向窗外,一辆自行车进入我的视线来到泡沫红茶店前,笨拙地停了下来。
自行车的主任从车篮里拿起背包,走向店门。门铃喳铃响起,一个女生进来了,蓬松茂密的黑发上,浮现出亮丽的光圈。
“我来迟了。”
楠木文对着我和高村小声地说,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楠木文不理我,直接坐到五人座圆形桌的最后一个位置上,用同样小的声音点了咖啡欧蕾。
手腕被推了一下,我才回过身来。一转头,发现高村正满面笑容,张开手掌对我比出了“五”的数字。
我立刻拨了电话给阿菅学长。
阿菅学长轻轻叹口气说:“恭喜你,你做得很好。”给了我祝福。
跟他讨论完提案的事后,他说:“那么你先想个名字。”就挂了电话。等“第十七条”提案之后,京大青龙会就要一分为二,如果称为京大青龙会A、B,就少了那么点味道。所以,阿菅学长要我在京大青龙会后面加上短短的名字。
喇叭依然播送着比莉·哈乐黛的哀怨歌声,我环视围桌而坐的四人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我觉得这个名字,用来形容我对早良京子的倾慕而衍生出来的一连串事件,那真是再贴切不过了。我立刻询问其他四人的意见,高村说:“蓝色正是我们的颜色,不错啊!”其他人也点头响应,显得不是很在乎。
京大青龙会Blues。
我试着念了一下,感觉还不错。
其六
鸭川十七条荷尔摩
集合场所是在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的二楼,因为时间是下午三点,所以没有事先安排座位,四个社团共四十人,每人各取一个坐垫,找自己喜欢的位子坐下来。我和芦屋各自坐在会场的两个角落,集合期间,视线一次都没有交会过。
早良京子坐在芦屋的后面,两旁是松永和坂上。早良京子对我是怎么样的看法?那天的事,她又是如何告诉芦屋的?她知不知道芦屋来我住处痛扁我的事?满心的疑问如泉水般涌现。但是,在芦屋的强力戒护下,我玩没有机会与她交谈,也无法为那天的失态向她致歉。
集会时,由京大青龙会会长提出“第十七条”议案,正式决定举行“鸭川十七条荷尔摩”。
接着发表“鸭川十七条荷尔摩”概要,亦即从暑假结束后的九月开始,比赛采淘汰赛的方式,进行每组各参加三战的荷尔摩。依照这个方式,就是由新诞生的八组(四所大学×两组)加入战斗。败部队伍在败部之间自行排名,最后以三战的战绩决定第一名到第八名的名名次。
集会最后,四位会长发表特别声明,希望这次的“鸭川十七条荷尔摩”只是特殊形态,从明年起能恢复原来的荷尔摩,他们在特地追加了这段发言后就散会了。
集会结束后,我在原地等跑去上厕所的高村。
“安倍,走吧!气氛不太好。”
高村神情凝重地回来了。
“我在厕所听到其他大学成员之间的谈话,他们好像都很不爽这件事。”
我想也是,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对其他大学的人来说,这种事再麻烦不过了。他们没有人想这样,却因为京大青龙会的提案,所以社团被迫一分为二。
“也难怪他们会生气,看来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才是上上策。”
我站了起来,和高村匆匆离开了二楼。下楼梯时,高村的发髻像另一种生物似的,在我面前摇来晃去。因为他剃了个干净的月代头,所以走在三条大桥上时,都会有外国观光客大叫“武士!”而找他一起照相,俨然变身为受欢迎的人物。
当我正从玄关旁的鞋柜拿出鞋子时,阿菅学长从走廊前的布帘探出头来说:“安倍,过来过来。”
他从布帘缝隙向我招收,我只好让高村先走,把鞋子放回鞋柜后,走向阿菅学长。
在布帘的后面是厨房重地,一个老人坐在中央的钢制大调理台前。
“店长,我带安倍来了。”
阿菅学长把我拉到被称为“店长”的男人面前。戴着白色厨师帽、围着围裙,正看着摊开在调理台上的账本的老人,抬起了头。
“他是平时很照顾我们的‘贝罗贝罗吧’的店长。说起来,店长就像荷尔摩的裁判一样,是我们的老前辈,参与荷尔摩将近五十年了。”
“严格来说是五十一年。”店长把黑框眼镜放在账本上,“啊,都过了这么多年,我的数学还是很烂。”他把手指放在眼皮上转圈子按摩着。
“店长在学生时代也玩过荷尔摩,毕业后继承老家的居酒屋,一直在这个地方担任‘通告人’。”
“通告人?”
听到这个生疏的名词,我不由得反问。
“嗯,你们每次去吉田神社时,那些家伙都会在那里等你们吧?可是平常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那是因为我会事先把荷尔摩相关行程告诉店长,店长再去八坂神社做‘通告’。京都地下有纵横交错的通道,称为‘龙穴’,那是以八坂神社为中心,连接所有神社的通道。那些家伙就是在被通告的日子,经由龙穴出现在各个氏神社。我说的没错吧?店长。”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店长又戴上眼镜,合上账本,把老旧的算盘压在上面。
“你在八坂神社是如何传达指示给那些家伙的呢?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还多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用语。”
店长扬起嘴角,委婉地岔开了阿菅学长的追问。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心里恍然大悟——哈,原来这里是荷尔摩主帅经营的居酒屋啊!难怪我们可以动不动就在这里举办宴会,或是像今天这样,什么东西都不点,简直把这里当成民众活动中心使用。但我还是有一点想不通,那就是他找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么,店长为什么会突然想见安倍呢?你是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我的疑惑,阿菅学长把手搭在我肩上,适时提出了疑问。
“因为相隔五十年了。”
“咦?”
店长摘下厨师帽,小心抚平稀疏的头发之后,再把帽子戴上。
“那是我大三时的事了……我们同伴之间也是因为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引发纷争,于是我带头强行提出第十七条的议案。这次的‘第十七条’提案,还是继那次之后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见见发起人的样子。”
这段意想不到的话,听得我和阿菅学长面面相觑。
“因为你的关系,我不得不免费提供场所,今后还得增加前往八坂的次数,真的是越来越忙啦!明年我就七十岁了,你们也替我想想嘛!”
被他锐利的目光狠狠一瞪,我和阿菅学长慌忙低下头说:“对不起。”
“唉,算啦!我也没资格说你们……不过,有件事你们要小心点。”店长突然压低了声调,“你们不觉得太简单了吗?”
“咦?”
我猛然抬起头来,发现店长正直视着我。
“只要一个社团,而且只要其中五人赞成,其他大学就得遵从‘第十七条’的规定,你们不觉得条件太简单了吗?”
没错,我也这么想过。但是,门槛当然是越低越好,也因为这样,我才会决定实行“第十七条”。
“也就是说……”店长用看不出已经七十岁的光滑指尖,咚咚敲了敲账本的皮封面说,“你被设计了。”
“被设计了?被谁?”阿菅学长不安地问。
但是,店长只是眼神缥缈地看着阿菅学长,什么也没说。
我和阿菅学长沿着鸭川河岸一起骑自行车回家。离开“贝罗贝罗吧”后,阿菅学长一直满脸困惑地思考着什么。
到丸太町的十字路口时,阿菅学长突然问我:“安倍,你以前见过店长吗?”
“没有,第一次。”
“我想也是……”
阿菅学长皱起眉头,按了按盖子已经脱落的自行车铃。
“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在店长面前提起过你的名字。因为怕引发什么事端,所以也没有告诉其他大学的会长是谁发起了‘第十七条’的提案,甚至还交代过你们不要说出来,不是吗?可是,今天店长却突然叫我把你找来……”阿菅学长偏着头,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但是很快又说,“总之,‘第十七条’能顺利提案通过,实在太好了。”他勉强挤出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店长在厨房说的话搞得我们心里七上八下,但是,我们彼此都没有提及这件事。和阿菅学长道别之后,我骑向了自己的住处。
☆
没过多久,我就了解店长话中的意思了。
在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宣告“第十七条”正式通过的第二天,我很快就体验到了那句话的意思了——而且是刻骨铭心。
那是祗园祭宵山前三天的夜晚。
就跟一年前在这个鸭川河岸遇到早良京子的那天晚上一样,我又躺在长椅上睡觉了。因为受不了连续五天的热带夜,我冲出了住处。直到现在,我屋里还是没装空调,惟一仰赖的电风扇最近也完全起不了作用。躺在跟房里差不了多少河岸湿气中,我考虑着或许差不多该买台空调了。
这时候,传来了奇妙的声音。
乘风而来,拖着长长余韵的声音,乍听之下很像是人的悲泣声。我反射性地爬起来,环顾四周,河岸一片漆黑,不见半个人影。
与一年前的感觉多么似曾相识啊!我在心中这么喃喃念着,再度环视周围。当然,隔壁长椅上并没有嘤嘤哭泣的女生。
当我把眼睛转向丸太町桥上时,视线顿时定住了。
在车子络绎不绝、路灯煌煌照亮的丸太町桥正中央,有个奇怪的东西摇晃着。
我从长椅站起来,边盯着那个东西,边走向丸太町桥。跟人差不多大的黑影在桥上摇来晃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浓度明显增加,刚才还可以看到背后的路灯柱子,现在已经被影子遮住看不见了。
一股莫名的不祥感觉涌上心头,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跑了起来。我一口气从河岸冲上了阶梯。跑到丸太町桥上时,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黑色火焰燃烧着。
约一米半高的黑色火焰,在步道正中央袅袅摇摆着。
我握紧栏杆,胆战心惊地踏出步伐,又听到了凄厉的惨叫。
那个惨叫声无疑是从黑色火焰中传出来的,那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比人类更粗野、唿吸更急促的“怪物”的吼叫。黑色火焰仿佛在唿应惨叫般,波动得越来越激烈,叫声也越来越刺耳,逐渐变得疯狂。
“吱吱吱……”
这时,我注意到惨叫声中夹杂着熟悉的细微声音。
瞬间,我知道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不是火焰。
那是——小鬼们,一身黑的小鬼们,密密麻麻地缠住了“某个东西”。被缠住的“某个东西”拼命挣扎,企图拜托小鬼们,所以看起来才会像一团火焰。
“吱吱吱吱……”
小鬼们的声音像流水声似的传入了我耳里。
这时,教人不由得想捂住耳朵的尖锐惨叫声传遍整座丸太町桥,同时响起什么东西被不断撕扯的声音、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嘎吱声——然后,惨叫声突然停了。
“吱吱吱吱。”
黑色火焰被小鬼们吵闹喧腾的声音重重包围,有如溃散般在步道上缓缓扩散开来。
我脚步颤抖地往前走。
黑影仿佛被吸了进去似的,从步道的柏油路面上消失了。当我到达现场时,仅剩的那几只小鬼也快从地面消失了,模样跟我所见过的任何小鬼都不一样。虽然大小、形状一样,但是穿着我不曾见过的紫色破衣。最奇怪的是它们的肤色,手、脚、脸都像涂上了夜色般的漆黑颜色,给人极邪恶的感觉。
最后一直小鬼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我,像是在跟我挑衅一样,扑碌碌地抖动着扭绞处,然后咻一声从夜色覆盖的地面消失,只剩下空无一物的柏油路。
我靠着栏杆,抹了把脸,这才发现手心满是湿黏的汗水,闷热的风粗鲁地拂过脸颊。我久久无法动弹,只见出租车悠哉地从我面前驶过。
第二天,我一个人来到了三条木屋町居酒屋“贝罗贝罗吧”。
虽然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我还是拉开了入口的格子门走进去。在玄关处撞见了抱着啤酒箱的店员,但是店员没有任何反应,径直上了二楼。
我把鞋子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