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时间三部曲之二-出书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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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粉粉的。泰瑞尔的描述太正确了。特克从没看过火山灰,不过他想象那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灰洒落在中庭的木条和木板上,飘落在窗玻璃上。像是雪,颜色犹如旧毛料西装。四处还散落些星星点点、发亮的东西,他看见时已经黯淡了。
丽丝出乎意料地贴着他的肩膀。他再次想起他们在莫兴德山那个周末,天气使他们在那个无名湖畔与世隔绝。当时她就是这般沉着、平稳,随时都可以应对任何情况。「至少,」他说,「没有东西烧起来。」
「是啊,可是你可以闻到味道。」
经她提起,他发现真的可以闻到,一种矿物的味道,略微有些辛辣,带点硫磺味。
泰瑞尔说:「你想这会危险吗?」
「就算会,我们也束手无策。」
「只能待在室内了。」丽丝说。不过特克在想是不是还能有其他选择,因为透过闪亮的落尘,他仍然可以看出马达加斯加街上行进的车辆,以及用外套、手帕或报纸蒙着头、匆匆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种情况持续太久。麦哲伦港没有一个屋顶能够承受太重的重量。」她说。
「而且这还不只是灰尘。」泰瑞尔说。
「什么?」
「嗯,你看。」他指向窗外。
这简直……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有个海星形状的东西飘过窗外。灰灰的,上头有光点,轻飘飘的像个气球般飘在微微的风中,碰到中庭的木板地面,立刻就碎成细粉或几块较大的碎屑。
特克朝丽丝看了一眼。她耸耸肩,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帮我拿块桌布。」特克说。
泰瑞尔说:「你要桌布做什么?」
「还要一块餐巾布」
「不能弄脏桌布。」泰瑞尔说,「管理部门对这一点有严格规定。」
「那去请你们经理来。」
「达内尔先生今晚休假。我猜这样一来,经理就是我了。」
「那去拿个桌布来,泰瑞尔。我想检查这个东西。」
「别弄乱我的地方。」
「我会小心。」
于是泰瑞尔去拿了一张桌布。丽丝说:「你要到外头去吗?」
「只去一下,拿一点掉落的东西就够了。」
「如果那是有毒的呢?」
「那我看我们全都完蛋了。」她身子一缩,他又加上一句:「可是如果有毒的话,我们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都对肺没好处。」
「所以麻烦用餐巾布帮我绑好,遮住我的脸。」
剩下的客人和侍者都好奇旁观,却没有要帮忙的样子。特克拿着桌布走到通往中庭最近的出口前,朝泰瑞尔比个手势,要他把玻璃门拉开。气味立刻变重了,很像是燃烧潮湿兽毛的味道,特克急忙把桌布摊在中庭地上,再回到屋内。
「现在要做什么?」泰瑞尔说。
「现在我们就让它待个几分钟。」
他重回丽丝身边,二人无言,看着尘灰落下,看了一刻多钟。丽丝问他打算怎么回家,他耸耸肩。他住在离机场几公里路的海边,一个基本上都是拖车的地方。地上已经积了超过一厘米厚的灰,车辆如牛步般缓慢前进。
「我离这里只有几条街,」她说,「在阿巴斯街领地局旁边的新建筑。应该相当坚固。」
这是她第一次邀他到她家。他点点头。
不过他仍然很好奇。他招手要泰瑞尔停下手边工作,此刻他正在给仍在场的客人送咖啡。于是泰瑞尔又拉开中庭的门。特克抓起已蒙上一层灰的桌布,轻轻拉动,尽量不碰到盛接在上面的任何脆弱的东西。泰瑞尔迅速关上门。「呼!好臭。」
特克将沾在他衬衫和头发上的一些灰色尘块拂去,蹲下来检视这块布满残余物的桌布,丽丝也过来看。几个好奇的客人把椅子拉近一点,但却对这个气味皱起鼻子。
特克说:「你身上有钢笔或铅笔吗?」
丽丝在皮包里翻找,拿出一枝钢笔。特克拿过来,用笔在桌布上层层堆积的尘灰里探找。
「那是什么?」丽丝在他肩后问。「在你左边,看起来像……我不知道耶,像颗橡实……」
特克好几年没见到橡实了,赤道洲没有橡树。落尘中的物体大约有他大拇指那么大,一头是碟状,逐渐往另一头削尖,末端是个钝尖,就像是橡实,或是一个戴着一顶小小宽边帽的小鸡蛋。看起来是由和落尘相同的东西做成的,当他用笔尖去碰时,它就散掉了,仿佛没有任何物质成分。
「还有那里。」丽丝说,一边指着。这是另一个有形状的物体,很像旧式机械钟的齿轮,也是一碰就碎了。
泰瑞尔走去员工室,回来时拿着一支手电筒。当他把手电筒灯光用斜斜的角度照在桌布上时,许多这类「物体」就现形了,如果这些东西能够称做物体的话。这些看起来像是人工制造的东西,只剩下残余部分,结构依稀可见。当中有一根大约一公分长的管子,十分光滑;另外一个大约同样大小,但却是一节一节的,像是某种小动物(例如老鼠)的脊椎骨。一个长了六根刺的东西;一个圆碟,上头有个压坏了的小轮辐,像是自行车的轮子;还有个歪斜的环。其中有些还闪着淡淡的余光。
「全都烧焦了。」丽丝说。
不是烧焦,就是瓦解了。可是怎么有东西经过这样的焚烧,还能保有部分完整,从天上掉下来呢?这些东西是什么做的啊?
尘灰中还有几个发亮的小点。特克把一只手放在它们上方来回移动。
「小心。」丽丝说。
「不烫,甚至不温。」
「可能……我不知道,会有辐射。」
可能。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另一种世界末日的场面了。室外的每个人都吸进这种东西,而室内的每个人很快也都会吸入。这些建筑没有一幢是气密式的,没有一幢会过滤空气。
「你从这些看出了什么吗?」泰瑞尔问道。
特克站起来,拍拂两手。「有啊。我知道的是,我知道的没有我以为的多。」
他接受了暂住丽丝家的邀约。他俩向泰瑞尔借了厨房多余的厨师服,套在身上,避免他们的衣服蒙上落尘。然后尽快穿过停车场上一堆堆灰色沙丘,跑到丽丝车上。尘雾把天空蒙上一张黑幕,遮住了流星雨,也让街灯变暗了。
丽丝开的是一辆中国车,比特克的车小,但是比较新,或许也可靠得多。坐进前座之前,他先把身上的东西抖落。
她从停车场后面的出口开出去,来到一条比较窄但也比较不那么拥挤的大道,这条路连接马达加斯加街和阿巴斯街。她用一种谨慎的优雅操作这辆车,小心翼翼开过堆积的尘灰,特克让她专心开车。车流量减慢时,她说:「你认为这和流星雨有关吗?」
「看起来不只是巧合,可是谁知道呢?」
「这绝对不是火山灰。」
「我想不是。」
「那它也许和假想智慧生物有关。」
在时间回旋发生之际,人们没完没了地猜测「假想智慧生物」,他们至今仍然神秘未知,将地球推进银河系未来几十亿年,并且在印度洋和新世界之间开了一道门。而就特克所知,至今仍然没有任何可靠的结论。「可能。可是这也不能解释任何事。」
「我父亲从前常谈起假想智慧生物。其中一件事是,我们很容易忘掉地球要比在时间回旋以前老了多少。地球很可能在某些我们不明白的地方改变了。你看到的任何教科书都说彗星和陨石是从太阳系边缘落下的废物,落在这里,或是在地球上,或是银河中任何地方。不过这从来都只是一种地方性的观察,况且也过时了四十亿年。有一种理论说,假想智慧生物并不是生物,而且从来也不……」
他等她转过一处街角,轮胎用力抓着地面。丽丝的父亲在失踪以前,是个大学教授。
「说他们是一种自我复制的机器,住在银河系的冰冷地区,在行星系统的边缘,新陈代谢非常缓慢,吃的是冰,而产生出信息……」
「就像是在时间回旋时期我们送出去的那些复制体。」
「没错。自我复制的机器。不过他们之后还要演化好几十亿年。」
大学教授跟女儿都是这样谈话的吗?还是她只是想借由谈话摆脱惊恐?「那么你说的意思是什么?」
「也许每年这时候落入大气层里的东西不仅只是彗星灰尘。也许它是……」
她耸耸肩。
「死掉的假想智慧生物。」他替她说完。
「呃,你这种解释听起来很蠢。」
「这种理论不输别的理论。我不是存心怀疑,不过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太空来的。」
「灰尘做的齿轮和管子?不然它们会从哪里来?」
「换个方式看这件事。我们人类到这个行星才三十年,我们告诉自己说这里已经都调查过,我们也相当了解了。可是这些都是胡扯。轻易得出结论,任何结论,都不对。就算这是由假想智慧生物引起,也不能真正解释任何事。三十年来的每年夏天都有流星雨,从来没发生这种事。」
雨刷把落尘堆在挡风玻璃边缘。特克看到人行道上的人,有些在跑,其他人则躲在门口,形容焦虑地从窗户往外看。一辆临时政府的警车驶过他们,亮着灯,响着警笛。
「也许我们看不到的外太空发生不寻常的事了。」
「也许是『天狗』抖落身上的跳蚤!现在还言之过早呢,丽丝。」
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把车开进她住处大楼的停车场。大楼是一幢水泥高塔,看起来像是从高楼耸立的迈阿密戴德郡搬过来的。地下停车场里完全看不出来外头发生的事,在静止的空气中只有一两粒尘屑飘着。
丽丝把门禁卡刷过电梯感应凹槽。「我们过了。」
到目前为止,是过了。特克心想。
第四章
丽丝给找了一件特克穿得下的大袍子,要他把身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免得万一沾在上头的尘灰有毒。趁这个时候,她就去浴室冲个澡。当她用水冲她头发时,排水口周围形成一滩灰水。这是个恶兆,她心想,也许落尘要等到麦哲伦港像庞贝城一样被埋了才会停。她立在莲蓬头下,直到水色变清。
她还在洗时,灯光闪了两次。麦哲伦港的输电网仍相当粗糙,也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本地的变压器弄坏。她试图去想象要是这场暴风(如果能这么称呼它的话)再继续个一天或两天,或是更久,会发生什么事。所有人全陷在黑暗中。联合国救难船抵达港口。军人将生还者撤离……不,最好还是别去想吧。
她换上干净的牛仔裤和一件棉质衬衫,当她到起居室和特克一起时,灯还亮着。他穿着她那件旧法兰绒袍子,看起来窘态毕露,但是却性感得要命。他的腿长得可笑,腿上多处疤痕是在载客飞过高山以前的生活所留下的。他曾说过他在来这儿之前是个商船船员,而他在「新世界」的第一份工作是「沙乌地-阿兰科」油管的工作。粗粗的大手,经常操劳。
他在屋里四下打量,那种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公寓:面向东方的大窗、视听面板和她小小的书籍和录音收藏。她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怎么样。有点奢华吧,也许,跟他的所谓「拖车」比起来。有点太家乡的感觉、太明显地把部分北美搬过来的味道,但这儿对她来说仍很陌生,有种新居的感觉。她和布莱恩分手后,就把自己的东西搬来这里。
然而她这些想法全都不露痕迹。他正看本地新闻台。麦哲伦港有三份日报,却只有一家新闻频道,由一个乏味又复杂的多文化理事会监督。它以十五种语言播放,好像规定的一样,没有一种语言播放的内容是有趣的。不过现在有件大事可以谈论了,一队摄影小组已经前往落尘中拍摄街景实况,另有两名评论员宣读临时政府各部门的公告。
「大声一点。」丽丝说。
葡萄牙街和第十街的路口关闭了,一辆巴士动弹不得,巴士上载满急着想回游轮的观光客。无线电发射架被大气中的油腻物破坏,与海上船只的通讯也是断断续续。一处政府实验室正迅速将落尘做化学分析,但没有宣布结果。有些呼吸方面的问题通报,但没有状况显示这些落尘对于人类健康有立即的危害。有的谈话则暗示落尘和每年出现的流星雨之间有关系,但都无法证实。地方当局呼吁大家待在家中,紧闭门窗,等待这阵子过去。
之后每件事都大同小异。丽丝用不着记者说也知道城市正在封闭,往昔夜间的喧嚣变得寂静,只有救护车警报器间歇的哀鸣。
特克将画面转成静音,然后说:「我的衣服可能洗好了。」他走到洗衣间,把他的T恤和牛仔裤拿到浴室去穿。在湖畔时他还比较大胆,当时她也是。丽丝把沙发收拾成给他睡的床,然后说:「来杯睡前酒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她走到厨房里,倒完最后剩余的白酒,倒了两杯。等她走回起居室,特克已经拉开百叶窗,往外面的黑暗望去。一阵更猛的风把落尘扫过窗前。她可以闻到那味道,淡淡的,有硫磺味的恶臭。
「让我想起硅藻。」特克说着,接过一杯酒。
「什么?」
「你知道啊。海里有浮游生物,就是微小的生物。它们有壳,等到浮游生物死亡,那些壳就在海里漂流,形成淤泥。如果你把它捞起来,放到显微镜下面看,你会看到这些浮游生物的骨骼,就叫硅藻,像小小的星星或穗子。」
丽丝看着尘灰飘舞,思索特克的比喻。曾经活着的东西,它们的遗骸穿过骚乱的大气层而下。死掉的假想智慧生物的外壳。
她父亲不会对这件事感到吃惊的,她心想。
她寻思着,这时电话再次响起。这次她拿起电话。她不能永远把世界排除在外,她必须让朋友安心,知道她没事。有个念头转瞬即逝,她带点愧疚,希望另一头不是布莱恩。但是,当然是他。
「丽丝?」他说,「我担心死了。你在哪里?」
她走到厨房,仿佛要让布莱恩和特克之间有些象征性的空间。「我很好。」她说,「我在家。」
「噢,那好。有很多人不是呢。」
「你还好吗?」
「我在领事馆这里。还有很多人在这里。我们要熬到底,睡行军床。如果没电,这幢大楼有发电机。你那里有电吗?」
「目前还有。」
「差不多半个中国区都在黑暗中。市府没办法让修复小组出去。」
「你那里有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布莱恩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有一种拉高的尖细音调,当他紧张或不高兴时就会这样。「没有,不算是知道……」
「或者什么时候会停止?」
「没有人知道。不过反正也不会永远这样。」
这种想法倒不错,不过丽丝怀疑能不能说服自己,至少今天晚上是不能。「好吧,布莱恩。谢谢你打这通电话,不过我很好。」
一段停顿。他还有话要说。这些天来他似乎总是还想怎么样。大概是想说说话吧,如果婚姻不能保住的话。
「如果你那里有问题,要告诉我。」
她谢了他,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在厨房料理台上,走回起居室。
「是你前夫吗?」特克问。
特克知道她和布莱恩之间的问题。在山里,在狂风吹打的湖畔,她告诉他许多自己和生活方面的不堪实情。她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有没有给你制造麻烦?」
「没有。」她说,「没问题的。」
她和特克一起熬夜看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