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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英雄泪-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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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力吼、用手狠狠压著肚子,彷佛只要这麽做就能发得出声音。一次又一次,他喊得脖子胀红、喊得晕了脑袋,声音却像是被锁死在舌根,只有呃呃呀呀如乌鸦似的单音。
  『别急,你想说什麽,我拿纸笔来,你写。』
  递来的纸笔被自厌的孩子一把全扫在地上,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沿著脸颊滚落床单。
  他不要纸、他不要笔。
  他要亲口,用自己的声音说,对他说──
  『丹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啪地一声,列丹颺再次递来毛笔,被他失手落地。震惊耳朵听到的声音,一时间反应不及,那个哭的几乎要岔了气的孩子直直扑入他的怀中,重复著那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敏儿你……你能说话了……太好了,你说话了你说话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这真是太好了。』
  噙著泪珠的孩子还没弄清状况,就被兴奋过头的列丹颺一把从床上抱起直奔爹娘那里,接著把自家兄弟连同府内所有仆役处通通转过一遍,将所有人一一拽起,告知这天大的好消息。
  那一晚,众人喜悦於纪敏重拾声音的心情,早盖过遗失小小金饰的骚动。那只金饰小狼,很快地便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抹去,就连列丹颺也忘了。
  这一晚,金饰小狼的事,被两人完整拼凑。
  「把它戴上吧!」黑暗中,列丹颺道。「我让人按著这样子再打一只,我们都戴上,好吗?」
  问的话没人回应,虽看不见纪敏的脸,但从相贴的掌心处传来升高的温度,列丹颺知道他的情人,害羞了。
  事後,当年怂恿犯罪的帮凶列丹齐,以指勾起三弟颈间用牛皮揉成的绳,看著绳上闪闪发亮的金制小狼,露出得逞的笑,回头对著纪敏说:「知道吗,狼有一个很妙的特性──此生只有一个伴侣──倘若伴侣先亡,便选择一生孤寂,不会另觅对象。纪敏,二哥希望你有看著伴侣先亡的勇气。」
  列丹齐说完,丹颺的拳头随即往他脸上招呼过去,避是避开了,却躲不掉满屋子被追著打的惯例。
  「看著伴侣先亡的勇气……」纪敏眺看远处纠缠打斗的两人,突然想起楚云溪的话。
  『褚溪能为秦弓赴死,可楚云溪……不行……』
  「我输了──」纪敏深深喟叹,折服摇头。
  那两人早在决定相爱之前,已将未来看清,反倒是他自个儿什麽都没想便爱上,还一头热地想劝人理智,看来这里面最不理智、最被情感蒙头的,是他纪敏。
  纪敏抚弄脖子上的那只小狼,笑中多了坚定──
  定要做个,配得上列丹颺的人:定要做个,能与英雄人物并肩之人。
  
  *     *     *




英雄泪(41)

   (41)
  征讨夷东的大军,终於发兵了,临行前出征的仪式办得简单,宫里甚至连照惯例会派来的使臣也没有,仅派来了个太监发话,说什麽祝大将军旗开得胜。
  列辰临去前,传了褚溪至帐内密谈,他们究竟说了些什麽没有人知道。ㄧ个时辰後,列辰走出大帐,带著那不足的军粮发兵出征。
  被留下未被准许同去的将士,有不少人怀抱弱小的期待──期待威震沙场的老将军,会一如他过往的赫赫战功,再一次从不可能中缔造传奇。
  *     *     *
  「爹,第四十日了……」列丹郡骑在马背上无力地道。
  列辰颔首,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他四十天来听到儿子报数日子时的反应一般。
  「爹!」
  「军心不可动。」
  「军心?」
  列丹郡拔高了音调,回头去看自己背後绵长的队伍。
  从来都是精神奕奕的列家军,哪曾看过他们像这般颓丧无力?
  可这也怪不得他们,被自己的君王、被自己的将军遗弃,摆明了要他们死得冤枉,却无力阻止自己命运的转轮朝前方推进……
  能不颓丧?能不无力吗?
  列丹郡看著前方似乎遥遥无尽的路,已经是第四十天了,可前方距离夷东还有十多天的路啊!
  这几日连绵大雨,逼得全军不得不放缓速度,却也逼得剩下能打仗的日子越来越少。甚至他想,这支军怕是撑不到踏上战场,就已经在路上断粮。
  「报!」
  哒哒马蹄声截断了列丹郡的思绪,前哨兵探路而回,策著马正朝著父亲的方向奔回。
  马匹奔至列辰前方二十馀步的距离处停下,哨兵翻身下马抱拳跪於列辰马前道:「报告将军,前方半里处有一废村,小兵查过了,该地甚是安全。」
  「好,告知全军,在该处埋灶休息。」列辰道。
  「爹……」等哨兵上马往後方传递军令时,列丹郡忍不住将自己的马,与父亲的名驹并行。
  列辰启不知儿子在想什麽,微笑道:「等到了废村,爹有事交办你,从现在开始,只能做不许问,这是军令。」
  一听是军令,列丹郡立即从儿子恢复成下属,拱手抱拳朗声应道:「遵令。」
  雨,依旧下个不停……
  却不知自己的任性,下得是一场颠覆世局的雨。
  
  *     *     *
  
  当军队的每个士兵看到这处废弃的村子时,心里头想起的全是自己家乡的情景。这村子看上去虽已数年,可是那砖瓦、那锅灶、那圈养牲口的围栏、那缺了口的碗,与孩子们的竹马布偶……
  这里,确实能稍稍安歇连行数日的疲惫,却躁动了被深埋在心底,对於求活的渴望。
  「家……我家乡……就跟这处一样啊……」
  士兵中,不知是谁开口发了这句感叹。
  这句话就像是投入湖中兴起涟漪的石子,盪出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水花。
  年纪轻的,受不住思乡之情,举臂掩著脸哽咽落泪;年纪长的,劝著骂著轻弹男儿泪的兄弟,然而劝著骂著,却劝不了骂不止从自个儿心底钻出来的悲戚。
  农村哪儿不一样?不都是这般光景?
  只是理智上虽明知,却仍抑不了哭泣的冲动……
  粮尽,他们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见不到亲人最後一面,这已是命中注定,却能在死前看到与家乡相似的村子,最後一眼再看看这些曾被自己认为稀松平常的东西。
  缺了口的碗,换作以前早扔了吧!可现在这一只只的破碗,却被拾起的人珍惜地捧在掌心,凝视碗上的缺口,想起远方的家乡、想起往日的情景、想起自己也曾摔破的碗。
  想著想著,於是有人笑了,於是有人哭了,於是……在这一片无声中,人人的心都已随著思念,回到了他们渴求的家。
  「爹……」
  「娘……」
  「媳妇……」
  「哥……」
  「女儿……」
  声声呼唤、声声悲切……
  每一道呼喊,都掺了太多的思念、掺了太多……太多……
  多想再看他们一眼,再跟他们说说话也好,平常不珍惜的,现在觉得珍惜了。
  想再听一回母亲的唠叨、再看一回熟睡中的儿女、再陪一回老父下田耕作、再吃一回媳妇儿烧的菜。
  却已如梦如幻,再不可得……
  哀戚之情感染著这里每一个人,几个军长提气想要吓阻这动摇军心的举动,请示地看向列辰,却被老将军摇头拦阻。
  「让他们哭吧!」列辰道。
  招来列丹郡,父子二人连同其馀将军进入清扫乾净的一处瓦房,命令十馀名士兵执戟严守於外。待所有人一一踏入屋内後,列辰亲手掩上破败腐朽的房门,在屋外士兵不解疑惑的眼神中,掩上了门。




英雄泪(42)

  (42)
  大雨彷佛要与天下人过不去,疯了狂地落。
  地上凝泞难行,泥土被雨水浸了多日,软得带了黏性,无论人或是马,都举步难行。
  不单如此,穿了盔甲的士兵日日步行,体热抵御不了大雨夹带的冷意,几天下来发寒受病的人数急遽攀升,随行军医为了控制伤药的数量,不敢施药,得了风寒的士兵只能用姜汤驱寒,却除不了病根。
  偏偏这风寒最易传染,一个接著一个倒下,颤抖的身躯惨白无血色的脸庞,掌握权势的人可曾看过这般景象?可曾想过这一个个倒下的士兵,许多都是没满二十的孩子?
  风寒染病的消息传到列辰那里,军长们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病者留下。」
  为了防堵病情扩散传染给尚未染病的人,列辰将这些人留在发病的该处停留地,抛下了,列辰从不抛下的士兵,甚至严令军医留下为其治病。
  得了病的人,就像条没人要的狗,蜷曲发冷的身躯悲伤地抖动,却抖不落心头上的寒意。
  他们……被抛下了……
  就连治病的医官,也没留下。
  最让他们不能相信的,是舍下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列辰。
  那个连战死沙场,最末等小兵的尸体都会亲手拖回,不让其曝尸荒野的列老将军,舍下他们……亲手舍下了他们……
  心,动摇。
  列家军所以骁勇善战、所以无畏无惧,是因为他们深信前方骑乘马背上,那巍峨的身影,会带著他们活著回家。对此,列家军上上下下无人质疑,也所以,造就出今日的列家军。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他们已死、即使已成了断肢残躯、即使这浊浊世道已将他们舍下,但唯独他们的将军,绝对不会将他们抛下。
  军心,溃散。
  被舍下的,心寒,寒胜天空降下的冷雨。
  於是有人卸了身上的盔甲、扔去手中的剑戟,不顾逃兵唯有一死的峻法严令,逃了。
  他们逃不开这世间,难到还逃不开遭到背弃的凄惨吗?
  逃兵的状况越演越烈,甚至演变成每到一处歇脚地,再次拔营前行时,就会少上一批的士兵。
  这天,离夷东之战,只剩二日。
  仅存,一日之粮……
  
  *     *     *
  
  壤埔
  壤埔,夷东四郡位处南之地,也是两境交界之地。
  後世史册上,对於夷东一战,仅草草记上了一笔──
  『上兴战火,发兵夷东,列辰为将。战三日,溃败。』
  口传野史,对於夷东一战,却说的多了。
  说这一战敌我悬殊,列辰出兵时的三万之军,沿道上逃的逃死的死,真正活著到战场上的其实不足一万。而这不足一万的兵,还是饿了几天的兵。
  夷东王面对这如同残兵的军队,发了五万人将其惨烈歼灭,连战俘也没兴致收下,就像狩猎似将列辰的军队四面包夹,残虐地杀死每一个敌人,就连倒下断气的也没放过,砍首断肢,一个活口也没放过。
  大雨,依旧。
  战场上,大块大块的残躯浸泡在和了血的水中,腥臭发烂,食腐的乌鸦数里外就嗅到了血的腥味,成群万千地飞来,扑天盖地犹如黑色的妖魔,以肉为食、以血为饮,循著天地教育他们的法则,用其他生物的死亡延续其族群的生存。
  野史的末尾,匆匆载了一笔,提及逃兵的文字间带著疑惑,数万逃兵之相史上从未有过,为一疑;逃走的人数量甚多,却无人知其下落,其二疑;逃走兵员无一人回归故里,三疑。
  然而野史毕竟是野史,口耳相传下谅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听到的是毫无错误的,况且这些疑问也不是没个解释,逃兵毕竟是死罪,倘若回归故里也难逃被官府捉提的命运,不如寻觅隐密山林躲个十年二十年,等风波平静後再重出人世。
  这个解释,没有根据,然而在那个紊乱无德的世局中,又有什麽是有根据的?君王根据了什麽贬谪太子?根据了什麽刺死流放无权的儿子?又是根据了什麽让一名追随效忠,为其立下赫赫战功并保他江山稳固的大将军,打那一场必死的夷东之战?
  民怨,在帝王看不见的地方,星火般点点凝聚。
  人民如草芥,朝廷忙著争斗权势,从来不把随手可捏死的老百姓看在眼里,纵使地方官员呈报各地乱象骤升,却被视作无稽乱语,鼻间一哼,道一句「蛮民能有什麽作为?」。
  却不知载舟覆舟的都是水,可在翻覆船只前,谁又相信平静的水也能夺人性命?更不知,那翻舟的水,无波无纹的水面下,隐著一只睿智沉稳的兽,它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它惊天动地的时机。




【番外──惧内】

  【番外──惧内】
  「李、大、虎!你有种再给老娘说一次试试!」
  河东狮吼,吼得旁边的几人耳膜抽痛。
  列丹毓笑著摇头,抱臂观战,一点也没有要帮手下大将解围的念头。旁边的士兵们也都把这熟悉的一幕当戏在看,甚至有意无意地在李大虎被老婆追著打的时候,「不小心」挡在他前面。
  面对毫无义气的的同袍,李大虎边跑边恶狠狠地瞪著众人,脚步却奇妙地失了平素的水准,失了军中飞腿的速度,像是刻意让自己跑不快似地,被夫人当著同袍们的面追著跑。
  妇人停下脚,直喘著气,挥著杆面棍冲著丈夫一吼:「再跑就甭给老娘回来。」
  这一吼不得了,吼得还在跑的李大虎登时惨叫一声,乖乖停下脚步。
  「过来!」
  「呜呜……夫人……我下次不敢了……」李大虎拉著自己的耳朵,也不怕在兄弟面前丢脸,乖乖地走回夫人面前讨好陪罪。
  「哼!」妇人哼了声,摊开手掌喝道:「把东西给老娘交出来。」
  「呜……」李大虎乖得跟猫似,把藏在腰间的几锭碎银交到夫人手中。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私藏。」
  「呜呜呜,不敢了不敢了,我不敢了。」
  妇人扭头走向列丹颺,一反方才泼妇的样子,恭敬弯腰,将那几锭从丈夫手中讨回的碎银递了过去。
  「大公子,这是民妇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多,还请大公子用这些银子帮士兵们添菜加衣。」
  李大虎垂著耳朵,斜著眼睛偷偷瞅著他的夫人,有点委屈地开口:「我……我想帮你买些水粉胭脂……你上次涂著……好漂亮……」
  妇人把碎银交到列丹颺手上,回头斜了眼自己的丈夫,食指使劲抵在李大虎的额头上用力转了转。「水粉胭脂算什麽?有比你们保家卫国重要吗?还是你在嫌弃老娘不擦胭脂难看了?」
  李大虎一听,吓得差点没魂飞魄散,死命甩著脑袋重重反驳:「没有没有没有,夫人怎麽样子都好看,我……我这只是……只是……」
  「听好了,老娘辛苦把钱攒下来不是让你拿去买什麽水粉新衣来讨好我,与其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头,不如给你们添几件厚衣、打几套锋利的兵器,多养你们几斤肉也好,老百姓可不能没有你们,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明白。」李大虎抹汗应道。
  一早上,军营里被这一闹,闹出了不少话题。
  等妇人离开後,列丹颺对著自己的副将直摇头:「你怎麽老闹这件事?」
  李大虎嘿嘿傻笑,猫著腰陪道歉:「对不住啊大公子,我啊就想让夫人能像官家的夫人们一样,哪天能打扮得漂漂亮亮,你知道吗,她凶归凶,打扮起来可不输人,美得很。」
  列丹颺摇摇头,那女子的相貌仅是中等,可从李大虎眼里看去,女子却比天仙还美上几分,道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还真不为过。
  「那你跟她说说,省一回银子对自己好些,每次收她的银子我都很过意不去。」
  手心里的碎银,沉得让列丹颺每每拿不著手。这里每一块银子,都是那妇道人家累积许久的心意,这份心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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