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新世界-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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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怪怪的,应该是强光看太久了。」
我描述症状,觉听了无奈,却只能接受。
「没办法,那我来推进独木舟啦。」
向觉道谢后,我想起背包中放著一副红色墨镜,便拿出来戴上。那是爸爸要我带的墨镜,玻璃师傅聚精会神制造出精纯的玻璃,再混入一层细薄而平均的红褐色染料,阻挡刺眼蓝光。一开始戴上就不至于伤眼睛,我真粗心。
戴上墨镜后,霞浦景色宛如夕阳西沉,但目眩的情况好上许多。
我们一旦视力出现些许不妥就被严格禁止使用咒力。听说像镝木肆星那种水准的高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能自由运用咒力。但我们这样初学者如果不看清楚目标,正确掌握状态,就会发生料想不到的错误。
我们花一小时越过霞浦,抵达最深处时,芦苇丛中响起巨大水声,接著一道黑影掠过水中,随即消失。那道黑影是宽菱形状,大概是虎蛱蟹。我们在陆地上见过虎蛱蟹,但从未想过它游得这么快,不禁咋舌。
芦苇丛间一条翠绿水流钻过苍郁森林注入霞浦。根据事前调查,这应该是樱川。筑波山就近在眼前,但再逆流往上一段,便发现山头被两岸茂密的树木挡住,不见踪影。途中河川分为两路,我们犹豫一会,选择左边较宽的支流。继续前进一公里多后,茂密的树影逐渐变得开阔。我们从筑波山西面溯樱川前进。
继续航行应该会离筑波山更远,我们决定先登陆。
「太棒了,终于到这么远的地方。」
第一个登陆的瞬十分开心,我、真理亚、守依序下船,觉走在最后。他一直单独一人集中精神操控船只,现在一脸疲倦。下船后在树丛中吐了一会,我心中愧疚不已。
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应该不会被大人发现,但以防万一,我们先将独木舟藏在芦苇间。保险起见,我们将船锚深深打入淤泥,避免被水流卷走。
「接下来呢?快中午喽。」守肚子饿了,一脸期待地环视众人。
「背点轻便的行李上山看看,在视野宽阔的地方吃便当也不错啊。」
觉觉得晕头转向,瞬扛起带头的责任。若觉说要出发,我会抱怨起来,但瞬说什么我都会听。我们背上背包登山。
走在没有开辟小径的山上比想像中更累。领队用咒力切除藤蔓杂草,但不到五分钟就喊累,换下一个人上来顶替。更糟的是,蚊蚋等吸血昆虫接连来袭,八丁标附近几乎不会出现这种恼人的昆虫,在这里却杀也杀不完,须不断用咒力铲除,大家都疲惫不堪,我又戴著墨镜,看不清楚小虫的位置,简直筋疲力尽。
当眼前出现诡异的废墟时,所有人不禁停下脚步。
「这什么啊?」
真理亚的语气带著一股嫌恶。但会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坐落在面前的尖顶建筑十分巨大,如同我们的公民中心,但爬满藤蔓与青苔,整座建筑宛如安静缓慢地融化成森林的一部分。
「……应该是筑波山神社?」
觉拿出旧地图比对。他的精神还没恢复到平时,但和筋疲力竭的我们不一样,他反而比刚上陆的时候好多了。
「神社?」
我反问时差点踩到脚下一只蟾蜍,差点尖叫出声。这座山上随处可见各种丑恶的生物。
「这座神社好像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就算是在千年之前也是老神社了。」瞬补充。
「在这里吃便当好吗?」
守开口问。每个人确实都很饿,即使在这里吃午餐也无所谓。
但我要开口反对的剎那,左手边传来低声的闷叫,又有人差点踏到蟾蜍?我转头却见觉怔著不动,而赶紧靠近的瞬也全身僵硬。仔细一看,除了我以外的四人都像成了木头,没人回应我。究竟怎么回事?我歇斯底里起来,转头看向他们视线的方向,不禁放声尖叫。
那是前所未见的奇怪生物。
我脑中浮现「恶魔蓑白」、「拟蓑白」等称呼。然而,乍看确实很像蓑白,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它约五、六十公分长,浑身如橡皮糖般不断伸缩,表皮膨胀又收缩,没固定形状。而且背上长满类似海胆刺的半透明尖刺,闪著七彩光芒,远比蓑白或萤火虫更明亮。千变万化的光线交织闪烁,在空中描绘出游涡波纹,即使我戴著墨镜也因为这幅美景而痲痹了思绪。
拟蓑白拖著七彩残影缓缓滑入神社大殿下方。
我被自己的尖叫唤回了现实,连忙对瞬与觉大喊。
「快啊,觉、瞬,把它抓住。它要逃了。」
但两人毫无反应,傻傻目送拟蓑白离开。
我当时试图发动咒力,却迟疑一下。我提过,多数人同时对相同目标发动咒力非常危险;只要有人的视线先聚焦在目标上,其他人无论如何都该回避。觉与瞬凝视著拟蓑白,正常来说早该使出咒力,但两人冻结一般僵住不动。
虽然好像经过很久,实际上只有几秒钟。拟蓑白轻松地溜进神社大殿下方,消失在藤蔓与杂草中。可是四人依然动也不动,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做比较好,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甚至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什么事。我想摇摇他们肩膀,但没来由地害怕一碰到就会害他们倒地断气,最后依然动弹不得。
没想到第一个摆脱定身咒的是守。
「……肚子饿了。」
他嘀咕一声,环视四周。
「呃……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接下来真理亚、觉与瞬也动了,他们跌坐在地。觉的脸色很难看,瞬低头用力揉眼睛。
「我们会死吗?」真理亚讲的话太惊悚了,其他人纷纷惊醒过来。
「故事应该是假的,别想太多。」觉连忙低语。他特别加上「应该」二字,可能想强调说谎的不是他。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动弹不得?」
「我也是。哎,觉,为什么?」真理亚忧心地环著肩膀。
「谁知道啊?看到那些闪光,脑袋就一片空白,没办法集中精神。」
「啊!」我惊叫一声,「这是不是跟我们在清净寺注视护摩坛火堆时的感觉一样……」
「原来如此。」瞬总算起身,点点头说道:「果然没错,刚才是催眠术。」
「那是什么?」
「好久好久以前操纵人心的技术。若是施加暗示,可以让人睡著或者说出心底话,对指示言听计从。」
不知道瞬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
「我们之中只有早季最不受影响,还大喊要抓它,这是因为太呆的关系吗?」
觉的猜测真让人气结。
「不是,是因为我戴著墨镜……」本来想说最呆的是守,但现在不是迁怒的时候,我硬生生止住话。
「催眠术在闪动红光或蓝光时效果最好。红色墨镜大概将光线的效果减半了。借我看看。」
瞬又说出不知道从何来的知识,接过我手上的墨镜,他戴了一下又拿起来正对著天空。
「如果早季独自对那样东西发动咒力,追捕起来应该很吃力。它看起来喜欢往狭窄的地方跑。」
「说得也是。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真理亚难得怯懦起来。
「我们先回独木舟那边再吃便当吧?」
守的提议不知是出自怯懦还是勇敢。
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没问题!抓得到!」
四人半信半疑,但听完我的说明都燃起成功的希望。坦白讲,扮演让大家重拾希望的角色还不错。
那时,我们还不明白捕捉拟蓑白究竟会对未来产生何种影响。
「好,很好,这是大丰收哦。」
经过短暂休息,恢复精神的觉满意地说。
「说不定这些还挺好吃的。」守吃完便当,显得精神饱满。
「看到这幅景象还吃得下饭的人实在是前所未见。」瞬目瞪口呆,我也是。
眼前有三只虎蛱蟹飘浮在两公尺高的空中,它们放弃挣扎,口吐白沫。三只蟹壳都混著深绿、浅绿与棕色,花样各不同,最大那只壳上的图案挺像地图;中等的那只有著树根般的细纹;最小那只的斑点像青苔。
觉用咒力让地图虎蛱蟹在空中转了一圈,观察侧腹;但虎蛱蟹忽然凶性大发,见到隔壁的细纹虎蛱蟹便猛踢游水用的后腿,彷佛在半空中游泳,用力伸出蟹钳攻击对方。
「哇,搞什么啊。」
觉吓得差点要逃跑,但还是挤出笑容掩饰失态。
我们用坚固的木通藤绑住三只虎蛱蟹:即使使用咒力,同时要让虎蛱蟹可以自由活动又无法逃脱藤蔓,依然不简单。手巧的真理亚想到用两个绳圈套住虎蛱蟹蟹壳两端的突起,再往中央捆绑固定;但虎蛱蟹比想像中狡猾,藤蔓松垂到蟹钳可及之处便立刻出钳剪断。我们煞费苦心,找了几十公分长的竹子打通成竹筒,套在虎蛱蟹背后的藤蔓上,避免藤蔓垂降挨剪。
虽然捕捉虎蛱蟹比想像中辛苦,但成果令人满意。三条藤蔓套著三只虎蛱蟹,宛如远古渔夫以鹈鹕捕鱼的桥段。我们小心不让三只蟹碰头,开始搜寻拟蓑白。
原以为虎蛱蟹被藤蔓绑住,操控起来多少会比较轻松,但完全出乎意料。很遗憾,虎蛱蟹将攻击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抓来吃,贪梦的模样教人生气。
我们担心虎蛱蟹吃饱后懒得捜山,一见它们抓到猎物就用咒力放生,但被锐利蟹钳腰斩的青蛇与蟾蜍在地上挣扎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忍卒睹,最后只好放任虎蛱蟹捕食。
如果这场令人反胃的搜捕到最后一无所获,大家必定恨透我这个提案人。但在放出虎峡蟹的一小时后,真理亚负责牵著的最小号虎蛱蟹中了大奖。
「它好像又抓到东西了。」
真理亚不耐烦地往神社大殿的走廊底下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的表清。
「这次好像有点大……」
我们屏息不动,大家都不想看虎蛱蟹捕食晡乳类的场面。
「拉出来看看吧。」觉说著就转过头。
「帮我啦。」
「你自己就行了吧?用咒力拉藤蔓就好了。」
「很恶心啊。」
真理亚投来哀求的眼神。我不得不谎称自己的蟹抓到东西,回绝知心好友的求助。不久前目睹觉的蟹将猎物大卸八块,余味真的很糟。
「那我来。」跳出来扮演白马王子的竟然是守。
两人使力将虎蛱蟹拉出走廊,三人躲得老远,如果抓到的是被开肠剖肚的兔子等可爱动物,想必感觉很差。
「啊……啊!哎,是不是抓到了?」
第一个发现猎物真身的是瞬。大家一同望向虎蛱蟹抓到的东西。
「是拟蓑白!」
真理亚大喊。我当时应该眼明手快地戴上墨镜。
藤蔓另一端,虎蛱蟹的钳子牢牢夹著猎物。没错,就是逃掉的那只拟蓑白。仅管它被虎蛱蟹猛力夹住,身体却没被切断,拚命挣扎著要逃脱。它忽然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半透明突起的前端闪耀出七彩光芒。
「瞬!觉!抓住它!」
我喊出口时惊觉状况又和刚刚一样。其他四人呆站不动,中了拟蓑白的催眠术。只好由我动手了。幸好这次身边有厉害的帮手──智慧低到完全不受催眠影响,一抓到猎物死不肯放开,还会吐白沫的凶残螃蟹。这次我不仅戴上墨镜,还刻意转开视线,不看光波,所以丝毫不觉头晕脑胀。我眯著双眼使出咒力,一个接著一个扭转并拔除发光的突起。
「请停止破坏行为。」
倏然,不知从何处传来轻柔的女声,吓我一跳。
「是谁?你在哪里?」
「您正在破坏的是图书馆用具,属于公共财产,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声音来自眼前的拟蓑白。
「那是因为你对我们催眠啊!」
「光学眩惑是终端机的自我防卫手段,由法令488722…5项授权执行。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你先停止催眠,我就不会继续拔发光刺。」
「再次警告,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拟蓑白的死脑筋让我火大,我不住放话:「我也警告你!如果你不停下来,我也不会住手!你希望我把这些发光刺全拔光吗?」
没想到拟蓑白真的停止发光,这么单纯的恐吓居然奏效。
「大家没事吧?」我望向其他四人,大家脸上一片茫然。「马上解开所有人的催眠!不然我就拔秃你!」
听到我的怒喝,拟蓑白慌张地回答:
「光学眩惑的影响会随时间衰退,根据国立精神医学研究所医学报告第49463165号的内容所示,毫无后遗症。」
「快解开催眠!马上!要不然我……」
不必多说,拟蓑白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我不禁摀耳蹲低,四人像大梦初醒般动起来。我慢慢回头望著拟蓑白,一大堆疑问剎时涌出喉咙,舌头差点没打结。
「你是谁?是什么东西?」
「我是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
「图书馆?」
「若您询问机种型号,是Panasonic自走型档案库?自主进化式SE…778Hλ。」
后面的说明教人哑口无言,即使是怪物,这种自我介绍也太出人意表。这就像走在大街上,一个人迎面走来就说「你好,我是活动中心」还是学校一类的东西。
「你是说,你就是图书馆?」我改以慎重的语气问。
「是的。」
我端详拟蓑白的身体,当它停止不规则的扭动与刺眼的发光时,确实带著人工制造感。
「那你的书呢?」
「纸张媒体的印刷介面皆氧化腐朽,或在战争与破坏行为中遭到烧毁,目前并未发现其存在。」
「我不太懂,总之你没有书就对了?那你就是空的图书馆?」
「所有资讯皆保存于档案库,使用容量890PetaByte的全像图记忆装置。」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故意用些听不懂的字句打迷糊仗,我还是要把这些像触手的东西全拔光。」
我真的不是平时就喜欢这样吓唬人。
「全部书籍内容皆保存于我体内的记忆装置,可随时叫出。」
拟蓑白即问即答,虽然意思还是不清楚,但比刚才好些。
「全部书籍是什么意思?」
觉总算可以开口,他立刻插嘴,但口齿仍不甚清楚。
「西元二一二九年为止,以日文出版的所有书籍,共三千八百二十四万两千五百零六册,以英文与其他语言所出版的参考图书,共六十七万一千六百三十册。」
我俩面面相觑。连茅轮乡中号称神栖66町最大的图书馆,平时也公开不到三千本的藏书,就算将地底大书库的所有书籍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万本。这小不咙咚的玩意体内竟然藏了将近图书馆四千倍的书本,觉听到如此恐怖的故事想必会吓坏。
「可随时叫出,意思是随时都读得到?」
「正是如此。」
「那如果我发问,你就可以从那些……又小又多的书本里找到正确答案?」
我半信半疑地问。
「是的。平均捜寻时间为六十奈秒。」
拟蓑白──或说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的口气十分得意。我不清楚六十奈秒什么意思,难道跟六十秒差不多?
「那……那我就问喽!」
我兴奋起来,以前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几乎得不到答案,如今脑海中迸出上百个疑问。
「为什么附近这么多蟾蜍啊?」
但觉以分毫之差问了世上最无聊的问题。
「为什么你这图书馆会长成这模样?」这是真理亚问的。
瞬好像想问什么,但催眠术让他头昏脑胀,听不清楚他的问题。
「我……我想问的是……」
我总算整理出最想问的问题。
「恶鬼真的存在吗?还有业魔呢?」
此话一出,我们便屏气凝神等待答案。但过六十秒、两分钟、三分钟,拟蓑白什么也不说。
「喂,答案呢?」觉无法忍受地逼问。
「必须注册使用者,方可使用发问、捜寻服务。」
害我们空等这么久,拟蓑白的语气却一点也不愧疚。
「为什么一开始不讲?」觉的语气稍微凶恶起来。
「怎么登记使用者?」
拟蓑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