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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彭德怀自传-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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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午前到前总,还在谈北进。午饭后再去,陈昌浩完全改变了腔调,说阿坝比通、南、巴(川东北)还好。一个基本的游牧区,比农业区还好,这谁相信呢?全国政治形势需要红军北上抗日的事,一句也不谈了。我没吭声,只是听了就是。这无疑是张国焘来了电报,改变了行动方针。我即到毛主席处告知此事。并问毛主席,我们坚持北进,拥护中央,他们拥护张国焘南进方针,一军团已前走了两天,四方面军如解散三军团怎么办?为了避免红军打红军的不幸事,在这种被迫的情况下,可不可以扣押人质?主席想了一会儿,答曰:不可。当时我难过:如强制三军团南进,一军团不能单独北进了;中央不能去,一军团单独北进也起不了作用。一同南进,张国焘就可能仗着优势军力,采用阴谋手段,将中央搞掉。这在亦念时,黄超谈话就说出来了,他说,实际主事人是毛而不是张闻天(当时张闻天是总书记,他们并没有放在眼里)。这话当然不是一个年不满三十的黄超所能理解的,而是老奸巨猾的张国焘口里吐出来的。扣押人质的意见是不对的,可是,我没有向第三者讲过,只是在处境危急的时刻,向毛主席提出供考虑,以便求得一个脱身之计。
  向毛主席报告后不到两小时,叶剑英秘密报告:张国煮来电南进,毛主席亲到徐、陈处商谈行动方针,陈谈,张总政委(张国焘)来电要南进。毛主席即说:“既然要南进嘛,中央书记处要开一个会。周恩来、王稼祥同志病在三军团部,我和张闻天、博古去三军团司令部就周、王开会吧。”陈昌浩同意了,他们未想到是脱身之计。我和叶剑英商量,如何偷出地图和二局,在明晨拂晓前到达三军团司令部北进,叶示意想办法。毛主席脱险来到三军团司令部,发了电给林、聂,说行动方针有变,叫一军团在原地等着。天明还未见叶到,我以为出了问题。正怀疑之际,叶率二局(局长曾希圣)连地图都拿来了。陈昌浩布置的监视,全被叶摆脱了,幸甚!
  三军团北进,毛主席和我走在后尾之十团即杨勇团。在路上走时,我问毛主席,如果他们扣留我们怎办?毛主席说,那就只好一起跟他们南进吧!他们总会要觉悟的。四方面军之李特(留苏生,四方面军的参谋长),不许红军第一方面军干部回第一方面军,采取野蛮的镇压。可是李德在中央苏区犯了错误,这次表现很好,站在正确的方面,放回一方面军干部。毛主席同李特说了一些很感动人的话,也劝我不要同他闹了。陈昌浩送信给我,要我停止北进。毛主席说,打个收条给他,后会有期。听说,陈昌浩要派兵追击我们,徐向前说,岂有此理,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这句话起了决定作用,陈未来追击。
  第二天到了俄界,会合第一军团,真是比亲人还亲。我在这里真正体会到阶级友爱高于一切友情。
  毛主席在同张国焘的斗争中,表现了高度的原则性和灵活性。在黑水寺开中央会议时(我没参加),张国焘要当总政委,洛甫提议把总书记交给张国焘,毛主席不同意。宁愿交出总政委,不能交总书记。张国焘当时不要总书记,他说,总书记你们当吧,现在是打仗呗。如果当时让掉总书记,他以总书记名义召集会议,成立以后的伪中央,就成为合法的了。这是原则问题。
  一、四方面军分裂后,一、三军团到俄界会合,当晚中央召集了会议。有人主张开除张国焘党籍,毛主席不同意。说,这不是他个人问题,应看到四方面军广大指战员。你开除他的党籍,他还是统率几万军队,还蒙蔽着几万军队,以后就不好见面了。在张国焘成立伪中央时,又有人要开除他的党籍,毛主席也不同意。如果当时开除了张国焘的党籍,以后争取四方面军过草地,就会困难得多。就不会有以后二、四方面军在甘孜的会合,更不会有一、二、四方面军在陕北的大会合了。上述做法是在党内路线斗争中原则性和灵活性结合的典范。


          红军长征出草地


  从俄界向西北继续前进时,毛主席每日都是随一军团走在前面,我和叶剑英率中央直属队、三军团走在后面。白龙江两岸都是悬崖绝壁,特别是腊子口真是天险,原驻有邓宝珊(注:当时驻守腊子口的为国民党的鲁大昌部。)之一个团防守。第二天经过时,不知昨天我第一军团这些英雄怎样爬上这些悬崖峭壁,投掷手榴弹的。被炸死的敌人尸体,还血肉模糊在地,我军的伤亡不知怎样。
  由俄界经过天险腊子口,到哈达铺约走了七八天。这一段路虽然不算是草地,但还是半牧的藏族地区,人烟稀少,给养困难,走在后面的部队更困难。哈达铺在岷县以南三四十里,是藏、汉族交界地区,但汉人居住地是落后的农业区。此时,五、九两军团大概约六七千人,随四方面军在阿坝地区;一、三军团到达哈达铺各约六千人;中央直属队约两千人,共一万四千人,体质很弱,行军时常见道旁有同志无故倒地就死了!
  在哈达铺约休息了四五天,从报纸上看到陕北有刘志丹苏区根据地,很高兴。从哈达铺到保安县,还有千余里,要经过六盘山山脉。那时干部和战士真是骨瘦如柴,每天行军,还少不了百八十里。沿途还必须战胜敌军阻击,尤其是敌骑袭击。为了充实战斗单位,准备继续战斗,部队需要缩编;为了保存干部,发展新区,也必须缩编——取消三军团,编入一军团。我这提议得到军委毛主席同意。召集三军团团级以上干部会议,说明了缩编和取消三军团番号的理由。因时间仓促,没有很好讨论。
  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说成彭某某这也是阴谋了,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为了照顾南昌起义、秋收起义的历史,必须保存一军团。我提议部队进行缩编,取消三军团,充实一军团。中央同意了这一建议,我坚决执行了缩编计划,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难道这些事实也是“只顾个人小局而不顾党的大局”吗?难道这也是“伪装”或“阴谋”所能解释得了的吗?
  改编后,一方面军改为抗日先遣队,即陕甘支队(这是对外的名称),我为支队司令,毛主席兼政委。由哈达铺东进时,战胜了马步芳、马鸿逵、马鸿宾的骑兵,也战胜了邓宝珊部及毛炳文军,还有东北军某部。在六盘山高峰消灭了邓宝珊之一个团。经过二十余天的艰苦奋斗,才由哈达铺到达吴起镇,即陕北根据地的边境。刚停脚一天,敌骑五个团又追到。毛主席说,打退追敌,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此役胜利了,结束了红军英勇伟大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在哈达铺整编时一万四千余人,到吴起镇只剩七千二百人。
  有人说:“在一九三五年党的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全党全军的领导地位以后,彭德怀在大部分时期仍然反对毛泽东同志的领导,并且在党内、军队内进行分裂活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究竟有什么事实作根据呢?是完全没有事实作根据的。相反,在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时,击败追敌骑兵后,承毛泽东同志给予夸奖:“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标点是我加的)我把最后一句改为“惟我英勇红军”,将原诗退还毛主席了。从这诗中也可以看出,不仅没有什么隔阂,还表现了相互信赖。


          粉碎对陕北的第三次“围剿”


  红军第一方面军主力到达陕北吴起镇,正是蒋介石命令东北军张学良十余师向陕北苏区红军进行第三次“围剿”之时。敌第一线有董英斌军四个师集结庆阳,准备由庆阳、合水夹葫芦河东进;王以哲三个师集结洛川,准备北进;甘泉、延安各一个师驻守。第二线有西北军杨虎城部两个军,还有东北军数师,当时位置不明。
  陕北红军刘志丹之二十六军近三千人,鄂豫皖区红军徐海东部之二十五军亦近三千人,这两部分合并为十五军团,驻在甘泉和鄜县间之道佐铺。我随毛主席由吴起镇先行,经保安(志丹县)下寺湾,越梢山直插道佐铺之十五军团司令部,会见了徐海东、程子华两同志,和他们商量粉碎敌第三次“围剿”的计划。部队在吴起镇休息三天,尾随我们来路前进。我和徐海东及其他团级干部先到直罗镇一带侦察了地形。我军平毁了土寨子,消灭了套同寨子内之民团。战场的必要准备完成后,我一军团约七千人到套同一带集结。一军团及十五军团预伏于直罗镇南北山内。董英斌军四个师分成四个梯队,经合水、黑水寺向直罗镇推进,每日约进三十里。敌一○九师进到直罗镇我军两面伏击区,受到我军夹击。约两个小时全师覆灭,师长牛元峰被击毙。一○六师为第二梯队,被我消灭了一个团,余退黑水寺土寨子内。第三次“围剿”即被打破,时为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初旬。
  初到陕北根据地,打这样一个胜仗是非常必要的。这是长征胜利后的第一个胜仗。甘泉敌一一○师,被我杨得志和贺晋年两个小师(各二千人)围攻近月,敌军亦不增援。我一军团主力和十五军团进占宜川、秋林之线及其南北地区,在该地区解决给养和做群众工作。
  直罗镇战斗结束后,约十二月下旬,毛主席到瓦窑堡开中央会议,在那次会议后做了有名的《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报告(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我留在甘泉地区指挥前方各部围攻甘泉。在一个多月中,做东北军和西北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争取了俘虏军官高福原(我们到达陕北以前,劳山战斗时,被十五军团俘虏的)。
  高福原系北京的大学生,东北讲武堂毕业,和张学良关系好,有相当强烈的抗日要求。我们待之如宾,同他多次谈抗日救国的道理,谈蒋介石不抵抗主义,利用“剿共”削弱东北军,以至消灭东北军。请他参观我们红军,观看我军演出话剧、抗日歌曲。他认为我们抗日是真的,但他对共产党抗日有许多疑问,最主要的是:国际主义与爱国主义怎样结合?我根据毛主席在瓦窑堡会议讲话的精神,采取民主讨论方式,同他谈了两天一晚。他要求去被围在甘泉的一一○师,我同意他去。数天后,他从甘泉城内回来了。他对我说,抗日救亡大事依靠共产党和红军。红军与人民的关系,表现了共产党是真正爱国爱民。某晚,他又来我处,谈到张学良、王以哲等都要求抗日,东北军要求打回东北去是普遍的,关键在张学良。如张能了解红军的真实情况,在抗日问题上是可以合作的。我说,你就回西安去,做这件工作。他高兴极了,问:“你们真敢于放我回去吗?我若回去,一定不辜负红军对我的优待。”我说:“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他说:“明早?”我说:“好吧!欢送你。”送给他二百元,派骑兵送他到王以哲军防线以外。
  经过一星期,高福原乘运送给养的飞机到甘泉,在我司令部附近,掷下大批报纸刊物。从此,红军即同东北军搭起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桥了。外面抗日形势发展很快,高以后表现很好,加入了共产党,在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后被杀害。
  张学良由反共转到联共抗日,这件事完全证明毛主席《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正确,反对了当时的关门主义者。东北军和西北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开展了,有利于红军东征。从这里可以看出两条路线的对比:我们在江西时,那样强大的红军和相当辽阔的苏区,但由于王明路线的贯彻,对十九路军采取了错误政策等,使我苏区和红军削弱了百分之九十,白区损失了几乎百分之百。我们到达吴起镇,只存七千二百人,加上十五军团也不过一万三千余人。在毛主席正确路线领导下,一到陕北立住脚跟,即粉碎第三次“围剿”,开展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开展了向国民党的战略进攻。逼迫蒋介石国民党处于被动,引导我党我军、苏区白区工作转人主动。当时,我体会到正确的政治路线威力的强大,最能调动各方面的革命力量,增加了自己很大的勇气。


          东渡黄河 进军山西


  粉碎国民党对陕北的第三次“围剿”以后,部队的给养等物资问题仍然很困难。这些实际问题,也就经常使人考虑着红军的行动方向问题。
  陕北是小红军的好根据地,大红军的落脚点,但经济落后,交通不便。东侧黄河,北靠沙漠,西面荒凉,人烟稀少,虽不易形成白军四面“围剿”的局面,而红军本身的发展也有困难。向南发展,就要同东北军和西北军打仗;且陈诚于洛阳及其以西控制三个军,放在机动位置,这是专门对付我军的;向南发展就会把蒋军嫡系引进西北,加强对西北的控制。这些,对于当时的发展和总的局势都不利。东渡黄河开展吕梁山根据地,再向晋中和晋东南发展比较理想。东征可以把抗日主张发展到华北去,可以解决给养问题,补充兵员问题,以及筹款和其他物资问题。但是,东征必须保证部队和陕北根据地的联系。
  一九三六年,大约是一月中旬,接毛主席电报,决定东渡黄河,夺取吕梁山脉,开辟新根据地。我接到军委这个指示后,是拥护毛主席这一决定的,但是内心有两点顾虑:一是怕渡不过去。当时红军在大疲劳之后,体质还很弱;且人数也少,包括刘志丹、徐海东两部分才一万三千余人。如受挫而强渡不成,那就不好。二是东渡黄河后,在蒋军大增援下,要保证能够撤回陕北根据地。在这一点上,也是不能大意的。因此,我除复电同意外,还就自己的上述看法,提出东渡黄河是必要的,但须绝对保证同陕北根据地的联系。我这种想法,反映了当时红军体质弱的实际情况以及长征中没有根据地的痛苦教训。这引起了主席的不高兴,他说,你去绝对保证,我是不能绝对保证的。
  我随毛主席到无定河以北之大相村后,即率电台去无定河口上下游各数十里,详细侦察渡河点。我用了七个晚上侦察了一军团和十五军团的两处渡河点,也侦察了敌情。不仅了解了敌人表面的工事构筑、兵力火力配备,而且真实掌握了敌人的纵深配备似求既保证东渡取得胜利,又准备形势万一变化,能安全撤回陕北。我到预定渡河点时,才造好十五只船,每船乘三十人,来往一次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全军一万四千人,还有行李、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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