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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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克里斯默斯说。他没有回顾,他的哨声单调而又真切,在吹着一支忧伤的黑人小调。
“你要去赚钱我有什么好说的,”布朗说,“看你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
克里斯默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什么?”
“你不是正要进城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克里斯默斯反问道,他转回身对着镜片。
“噢,”布朗说,瞧着克里斯默斯的后脑勺,“唔,那么我猜你是去办私事。这地方晚上够冷的,躺在湿地板上,下面除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啥也没有。”
“是呀,不是吗?”克里斯默斯说,吹着口哨,心驰神往,不慌不忙的样子。他转身拿起外套穿上,布朗仍在注视他。他走到门边,说了声“明天见!”。门没有在他身后关上。他知道布朗正站在门口瞧着他。但是他不打算掩盖自己的意图,径自朝楼房走去,心想:“让他瞧吧,想跟来就让他跟。”
厨房的餐桌上已为他摆好食品。就座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尚未打开的纸条来放在食盘旁边。纸条没有卷折,没有加封,自然地散开来像是执意地邀请他读读。但是他仍然不瞟一眼。他开始吃饭,从从容容地吃着。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倾听。接着他起身走到刚才进入的门口,像猫一般没发出任何声响,猛然把门拉开。布朗就站在门边,面孔靠近门板,或者说门板刚才所在的位置。灯光照到布朗脸上,显露出一副孩子般全神贯注的神情,被克里斯默斯瞧见时变得不胜惊讶,然后面孔又恢复常态,往后退缩了一点儿,布朗的话音小而又快活,谨慎而又诡谲,像他早已同克里斯默斯心照不宣,十分默契,不用询问也不必等着看个究竟,完全出于他对自己伙伴的忠诚,出自于对与整个女人相对的抽象概念“男人”的偏袒。“好哇,好哇,好哇,”他说,“原来这就是你每天晚上打野食的地方。就在咱们门前,你会说——”
克里斯默斯一声不吭便给他一巴掌。这一掌打得不重,因为布朗早已天真快活地往后退,正在窃笑。这一巴掌中断了他的笑声,他迅速往后弹回,从灯光照见他的地方消失,退入了黑暗;他的声音仍然不高,从黑暗里传来,即使此刻他也无意妨碍他的伙伴的好事,但这时声音变得紧张,带着惶恐和震惊:“你想揍我!”相比之下,布朗的身材高大一些,在对方沉着冷静的追逼面前,只见他瘦长的身影仓皇逃窜,踉踉跄跄地后退,巴不得遁入地下不见踪影。又传来布朗的声音,高昂而又充满惊慌和恫吓:“你敢揍我!”他转身之际肩膀上挨了一拳。他拔腿就跑,跑了一百码之后才放慢脚步,回过头来看看。这时他停步转过身子说道:“你这该死的可耻的胆小鬼。”说话的语气踌躇不定,说完又立即扭回头去,仿佛他的声音比他想发出的更大,更响亮了些。没有声音从楼房里传出,厨房门又一次关闭,门上重又黑魆魆的。布朗略微提高声音:“你这该死的可耻的胆小鬼!我要叫你明白你是在戏弄谁。”周围没有引起任何回响。天气寒冷,布朗转身走向小木屋,一路上独自咕咕哝哝。
克里斯默斯再次进入厨房后,甚至连摆着那张他还没读的纸条的桌子也不瞟一眼。他穿过通往楼房的门,朝楼梯走去。他开始上楼,步子不快。他一步步地往上走,现在能看见卧室的门了,门下漏出一线光亮,炉火的光亮。他继续稳步向前,把手搭在门上。门开了,他却呆呆地站着不动。她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照在灯光之下。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他所熟悉的朴素衣服——看上去像是为男人缝的,为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衣服上方他看见一头开始灰白的头发,梳向后面,胡乱地打成个结,丑陋不堪,像病树枝干上长的树瘤。这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她戴了一副从未见过的钢架眼镜。他站在门口,手仍然扶在门把手上,凝然不动。他仿佛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声音你应当先看看那张纸条,你该先读一遍心里想着:“我要采取行动。我得采取行动。”
他仍然听见体内的声音,当他站在那张散乱地摆满各种公文证件的桌边,她坐在那儿头也不抬。他一面听着她冷淡沉静的声音,一面重复着她讲述的那些大词大句;与此同时他俯视着那堆散乱的莫名其妙的公文证件,思绪漂浮游动,弄不清这份文件的含义,那份文件的用途。“上学去,”他嘴里重复道。
“是的,”她说,“学校会接收你。无论哪所学校都会。由我付钱。你可以从它们之中选择任何一所。我们甚至不用花钱。”
“上学,”他的嘴说道,“黑人学校。我。”
“是的,那之后你就可以去孟菲斯。你可以到皮布尔斯的事务所学法律。他会教你律师业务。然后你就能接管所有的法律事务。所有这些,他所做的一切,皮布尔斯做的。”
“然后到一家黑人律师事务所去学律师业务,”他的嘴说道。
“不错。那时我将把所有的事务交给你,所有的钱财,全部一起。这样,当你自己需要花钱,你可以……你会知道如何办;律师懂得如何办理,于是……你会帮助他们摆脱黑暗,谁也无法控告或指责你,即使有人发现……即使你不归还……但是你能够归还款项,谁也不会知道……”
“可是上黑人学院,去找黑人律师,”他的声音说道,声音不高,甚至不带争辩的意味,只是提示证实。彼此谁也不看谁,他进屋之后她还不曾抬起过头。
“告诉他们,”她说。
“告诉黑人,说我也是个黑人?”这时她瞧着他,面容非常沉静,显出一副老妇的面孔。
“是的。你必须那样做。他们才不向你索取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这时,他仿佛突然命令自己的嘴说道:“住嘴。别再胡说八道!听我说。”他俯身过去。她没有动。两人的面孔相隔不到一英尺远:一张面孔冷漠,死一般苍白,痴迷,狂热;另一张呈羊皮纸色,嘴唇噘成一个无声而严厉的咆哮形状。他轻声地说:“你老啦。我以前从未注意到。一个老婆子,头发都灰白了。”她立即用扁平的手打了他一巴掌,身体的其余部分俨然未动。她这一掌只发出低微的声响,而他接着出手,那声音恰似前一巴掌的回音。他这一击用的是拳头,然后像一股长风,他唿唿地把她拖下椅子,抓起她,让她正面对着他,一动不动,她冷峻的脸上毫无动静,他终于明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没有怀什么小孩,”他说,“从来没有。绝没有过这回事,只是你老了。正是由于你老了,该你不走运,现在再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的一切就坏在这上面。”他放开她,又给了她一拳。她倒在床上,缩成一团,仰面看着他,他又揍她的面部;站在她上方,他又对她说起那些她原先十分喜欢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她以往常常声称她能领会那些喁喁低语,猥亵字句,轻摸爱抚。“说到底,你已经老朽了。完全不中用了。彻底完蛋了。”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转过头望着他,嘴边流着血。她说:“也许咱们俩都死了才好。”
他一开门就看见床毯上放着纸条。这时他走过去拿起就展开。现在他忆起在空栏杆柱里藏放纸条的事像是他听说过的传闻,发生在他未曾经历过的另一次生命中。现在写字条的纸张,用的墨水,形式和式样与往常同出一辙。纸条向来不长,现在自然更短了。然而现在的纸条再也不能唤起不言而喻的期待,无法备述的无限乐趣。现在写的比格言警句更简短,比命令更强硬有力。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去,相信自己敢于不去。但接着他明白不敢不去。可现在他不再更换衣服,穿着汗渍的工作服,踏着五月的黄昏走进了厨房。有时候他走过桌边会瞧上一眼,桌上现在不再为他摆放食品了,心想:“我的上帝,曾几何时,我安静地在这儿坐下吃过饭。”但他记不清了。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楼房,登上楼梯。他早已听见她的声音。他愈往上爬,声音愈大,直到走到卧室门前。门关着,别上了门闩;从门的另一边传出持续的单调的声音。他分辨不出字句,只是一连串的单调的声音。他没有勇气去分辨那些字句,不敢让自己去弄清她在干什么。于是他站在那儿等候,隔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她来开门,他走进屋里。他经过床边时往下看了看床边的地板,仿佛可以辨出双膝跪过的痕迹,他像看见了死神一样,立即转过目光。
看来,还不准备把灯点上。他俩都不坐下。同两年前一样,他们站着谈话;站在昏暗之中,她的声音重复已讲过的旧事:“……那么,不去上学,要是你不愿去……不去也行……你的灵魂。赎罪……”他冷漠地站着不动,等她把话讲完:“……地狱……永远,永远……”
“不,”他说。她静静地听着,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并不信服,但谁也不让步;更糟糕的是,还不让对方安宁;他甚至站在那儿不走。他们还会在静寂的黄昏里站立好一会儿,黄昏里仿佛充满了直接从他们体内生出来的往日罪过与欢乐的无数鬼魂,他们相互看着彼此都凝滞不动的渐渐暗淡的面孔,已经疲惫不堪却又顽强不屈。
然后他才离开。刚一走,背后的门还未关拢闩上,他又听见她的声音,单调冷静,带着绝望的调子,究竟在说什么或在对谁诉说,他既不敢问津也不敢揣测。于是,就像三个月之后,他坐在八月之夜的荒芜花园的阴影之下,听见两英里外法院大楼上的时钟敲响十点,然后又敲响十一点,他冷静地自相矛盾地确信,他是自己并不相信的宿命论的软弱奴仆。他喃喃自语我早该动手了已经在后悔前事我早该动手了。她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是她两天前的晚上说的话。他发现纸条便去她那儿。随着他一级级地登上楼梯,那单调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比往日更响亮更清晰。等他爬完楼梯,一看便明白了。这次门敞开着,他进屋时她仍跪在床边没有起身。她纹丝不动,声音也没停。她的头没有低下,面孔扬起,差不多显露出骄傲的神色,她一本正经的凄凉态度也成了骄傲的一部分,在薄暮中她的声音听来安静平稳,很克制。她祈祷完一段之后似乎才发觉他已进屋。这时她侧过头说:“同我一起跪下。”
“不,”他说。
“跪下,”她说,“你自己甚至不用对上帝祷告。跪着就行,就做第一步。”
“不,”他说,“我要走了。”
她没有动,抬头望着他,说道:“乔,你留下行吗?连这你也不肯?”
“好吧,”他说,“我留下,可是得快一点儿。”
她继续祈祷,轻声细语,带着那凄凉的骄傲神情。他早教过她一些象征性的替代词语,有必要使用它们她就用上了,她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向上帝祷告的情景好像上帝就在房内,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她讲到她自己,讲到他,像是在讲别的两个人;她的声音低沉单调,没有邪念情欲。讲完之后她轻轻地起身。他俩在薄暮中站定,面对着面。这一次她连先前的问题也不再问,他也用不着回答。隔了一会儿,她静静地说:“那么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
“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他说。
他坐在一处灌木丛投下的浓影里,听见远处的时钟最后一响停止了,消失了;他静静地想着:“现在一切都完结了,都了结了。”这是两年前在那些荒唐撒野的某天晚上他追上她、发现她的地点,但那是在另一段时间,另一种生活中。现在,周围一片沉寂,肥沃的土地冷冰冰的,令人喟叹。黑暗里充满声音,来自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岁月的无数声音,整个往昔像是一个扁平的模式。这模式往前延伸,明天晚上,所有的明天,都将是这个扁平体的一部分,再往前延伸……想到这个,他不禁暗暗感到震惊:延伸下去,无数的重复,大同小异,因为明天的未来与明天的过去都同属一个模式。钟声停息了,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从浓影里走出来,绕过楼房进入厨房。楼里一片漆黑。他一大清早出来还没有回过小木屋,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留了纸条,是不是期待他去。然而为了不弄出声响,他没有先回去看看。他似乎没想到睡觉,也没考虑她是不是睡了。他稳步地登上楼梯,走进卧室。刚一进屋,她就从床上说话:“把灯点燃。”
“不需要光亮,”他说。
“点灯。”
“不,”他说,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剃刀,但刀身还未拉开。她不再吭声,这时他却仿佛不自觉地在移动,移向桌子。他把手里的刀放在桌上,摸到灯划燃火柴。她在床上坐起,背靠在床头板上。她在睡衣上面披了条围巾,拉下遮住胸膛,两条胳膊交叉在围巾上,手掌却隐藏不见。他站在桌边,两人相对望着。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跪下?”她说,“我不求你。”
“不,”他说。
“我不求你。不是我要求你。同我跪下。”
“不。”
他俩对望着。她说:“乔,最后一次吧。我不求你,记住这个。同我跪下。”
“不,”他说。这时他看见她的双臂松开,右手从围巾下伸出来,握着一把老式的单响撞针左轮手枪,几乎同一支小型步枪一般长短但更为笨重。可是枪、握枪的手和胳膊投在墙上的影子丝毫没有摇晃,枪影和手影阴森可怕,翘起的撞针恐怖而邪恶地往后扬起,像条毒蛇昂起的头;枪举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也毫不动摇游离,同黑色枪口的管圈一样稳定。但目光里没有狂热,没有怒火,而像所有的怜悯、绝望和信念那样安详镇静。可是他没注视它们,只看着墙上的枪影。他正看着,翘起的撞针影子突然一跳。
他站在大路中央,举起右手正面迎着逼近的汽车的探照灯光,实际上并没料到它会停下。然而它停了,发出一声吱嘎滑溜的声响,几乎令人发笑。一辆小车,又老又陈旧。他走近车前,车头的灯光照映出两张年轻的面孔,像飘过两只浅色的惊呆的气球,靠近的一位是个姑娘,怯懦地缩成一团,面如土色。但克里斯默斯这时没注意到,他问:“搭一下你们的车怎么样?搭多远算多远。”他们没有吭声,木呆呆地望着他,带着他没有觉察的困惑古怪的恐怖神情。于是,他开了门钻进车内后座。
他一上车,车内的姑娘就开始压抑地呜呜咽咽,过了一会儿恐惧获得勇气后哭声才会更响亮。车已经开动,像在往前跳跃,开车的男青年双手不离驾驶盘,也没有侧向姑娘,只是小声地说:“别哭!嘘!这是咱们惟一的机会!现在别哭好不好?”克里斯默斯也没听清这话。现在他靠背坐着,全然没有意识到前座的人处于极端恐怖之中。他只是偶尔觉得有些奇怪,这小车干吗以近乎不顾一切的速度行驶在狭窄的乡间道上。
“这条路往前还有多远?”他问。
年轻人把城名告诉了他,这恰好是三年前那天下午他初到杰弗生镇时那个黑人小孩说的同一名字。年轻人的声音干涩轻飘,问道:“你要去那地方吗,头儿?”
“行吧,”克里斯默斯说,“是的,是的。到那儿就行,很合我心意。你们是不是去那儿?”
“当然啰,”年轻人说,还是那轻飘平板的调子,“你说哪儿都行。”他身旁的姑娘又开始压抑地低声呜咽,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