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传-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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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福克纳好几个月前投稿的一个短篇小说。瑟夫的计划不过是若干预定计划之一。诺普夫虽然不赞成福克纳的举止,但愿意和他签订合同。瓦伊金出版公司的哈罗德·金兹伯格也打算这样。这种兴趣一方面反映出福克纳的地位改变了,一方面反映乔纳森·凯普和哈里森·史密斯公司的破产。这家公司亏损了好几个月,濒临破产,欠了《圣殿》的版税,福克纳此后从没领到过。出版商们希望抢在哈尔·史密斯恢复元气重建新公司之前同福克纳签下合约,纷纷找上门来,“手持合同,上面预支稿酬和版税分成比例都空着未填”。瑟夫和另一些人还提到特印的版本,提到同好莱坞接上关系和巨额酬金,福克纳给埃斯特尔的信上写道:“好像我是什么希奇而珍贵的怪兽似的。”最后,福克纳还是同哈尔·史密斯和哈尔的新合伙人罗伯特·哈斯签订合同。此举所表现的朋友义气值得钦佩,但是否明智,颇成问题。
哈尔·史密斯在福克纳患难之际周济过他,所以他不肯他就。他说“史密斯始终是我在北方的一个好友,是我喜欢的人”。谈判、协商和宴会的同时,福克纳继续酗酒。到11 月中,本·沃森和哈尔·史密斯都很担心,似乎再也不能指望福克纳按照约定的进度工作,可是两人都拿他没有办法。最后,沃森拍电报给埃斯特尔,请她赶来纽约。几天后,她和福克纳在纽约的阿尔冈昆饭店会合,劝他回牛津,他同意了,但是要等《沙漠情趣》发表以后,特别是因为贝内特·瑟夫已经答应把原定12 月15 日提前到12 月10 日。同时,日程依旧排得满满的;阿尔弗雷德·达谢尔等编辑、罗伯特·洛维尔等新交、哈尔·史密斯和本·沃森等旧雨、贝内特·瑟夫等出版商纷纷设宴招待福克纳夫妇。
但是有埃斯特尔在身边,福克纳不那么视应酬为苦事,一方面因为埃斯特尔喜欢这类酬酢,另一方面因为他知道即将回家过圣诞节了。
第六章注
(1) 理查德·休斯(1900~1976),英国作家。
(2) 阿诺德·本涅特(1867~1931),英国作家。
(3) 加斯东·加利马尔,法国出版商,曾出版纪德,普罗斯特、克洛岱尔和瓦莱里四大家作品,对20 世纪初法国文学影响巨大。
(4) 格拉斯哥,美国小说家;卡贝尔,美国作家;戴维森,美国诗人、散文家兼评论家;泰特,美国诗人、教师,双月刊《逃亡者》主编。
(5)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作家。所作《追忆逝水年华》改变了对小说的传统观念,革新了小说的题材和写作技巧。
(6) 哈罗德·罗斯(1892~1951),美国报刊编辑,1925 年创办《纽约人》周刊。
(7) 纽约的一家餐厅,30 年代后常有文艺界知名人士在此聚会。
(8) 多萝西·帕克(1893~1967),美国幽默女作家,30 年代驰名文坛。
(9) 纳撒尼尔·韦斯特(1903~1940),美国小说家,一生共写4 部作品,死后才受评论界赏识。(10)达谢尔,哈默特(1894~1961),美国硬汉派侦探小说创始者。
(11)丽琳·海尔曼(1905~),美国剧作家。
第七章 三进巴比伦(1)(1932~1936)
福克纳回到牛津便开始写作,不为纽约的胜利和困窘所动。出人头地固然比被人冷落好,但是,不能给他持久的满足。连到手的钱也很快短少下去。
过去不搭理或者厌弃他的人“一下子热情起来”,不免暗自好笑。以前有些淘气的事肯定会成为笑谈话柄,真真假假的材料又是他自己提供的,不免赧然。回来后不久,有人采访问起他的战争经历时,他说话有所收敛。但是他又喜欢“做一个被人说长道短”的作家,因此警惕迟早必然放松,故态复萌,即便被人抓住把柄造成难堪,也要口没遮拦图一时之快。虽然弗吉尼亚和纽约的人不熟悉这一套,后果却是一样的。现在他只要回去工作,先写在纽约发现的故事,再写带在身边的那部长篇。
1 月初,回家不到一个月,便已寄出《转向》的定稿给本·沃森。3 月,《星期六晚邮》发表这篇故事,同时,《八月之光》接近完成。他写信邀请安东尼·布蒂塔在1 月中来山楸别业小住:“说明在先,我正在努力写完一部长篇,所以上午你只能自己安排,下午和晚上,我可以奉陪。”布蒂塔后来说:“福克纳像是老派的南方主人”,关心客人的起居,老是觉得山楸别业招待不周。有一次,他把布蒂塔请入书房,那里有已出版的书的手稿和打字稿,从《大理石牧神》到《圣殿》,有一大摞未出版的短篇故事,“其中有不少退稿,回形针的痕迹累累”。可是,福克纳绝对不允许客人打扰他的工作。1932 年2 月19 日,《八月之光》脱稿。3
月,这部小说,他的第七部长篇,已在寄往本·沃森和哈尔·史密斯的途中。尽管中间有过弗吉尼亚和纽约之行,这部小说不到8 个月写成。他说:“这是一部长篇小说,不是一则趣闻”;言下之意,是一则很长的故事,情节复杂人物多。
《八月之光》结束了福克纳的第一个伟大时期。过了许多个月后,才重新如此长久而紧张地创作。纽约有几个出版商提议过好莱坞,那是个赚大钱的地方。尽管经济萧条,电影制片商仍能支付高薪,甚至给作家的报酬也不低。福克纳回牛津后不久,米高梅影片公司的山姆·马克斯打电报给福克纳在纽约的经纪人,探询是否请得动他,索价多少。福克纳估计埃斯特尔会喜欢他走这一步,因此不征求她的意见便回绝了。钱似乎已成为夫妻吵架的导火线。他写信给本·沃森说:“我还是留在这里把小说写完,搞电影的事以后再说。”可是,钱是燃眉之急。山楸别业太大了,翻建、装置现代化设备费时费钱,尤其因为福克纳认为装锁便要装手工锻打的门锁这种高档货,他一再发誓要收缩开支,但是,伊丽莎白·普劳尔·安德森说得对,福克纳的趣味昂贵,现在更是在培养昂贵的嗜好。他用钱大手大脚,喜欢借钱给人接济穷亲戚。这种器度多少同他的祖父、曾祖父的豪华气派有关。埃斯特尔非但和她丈夫一样不懂节俭,而且会开支票,立赊购帐户。家中财政永远一团糟,有时简直入不敷出。既然钱到手就花光,还不如有固定的小笔收入为好。
由于两人,所要都超过实际所需,因此相互指责对方挥霍。《八月之光》尚未写完,已经债台高筑。他写信给哈尔·史密斯,请他立即寄250 元。“对不起,给你添麻烦,实在没有办法。不然,只好撇下小说卖身去写短篇赚钱了。便中请寄给我一些饯。”《八月之光》脱稿后,手头更紧。福克纳开始考虑种种出路。多年来一直为《晚邮报》写作,希望挣钱糊口,未能做到。最成功的商业小说《圣殿》几乎没有稿费收入。3 月,乔纳森·凯普的新公司破产,欠了他好几千元,福克纳只好眼看这笔钱落空。他记得最近在纽约夸过口,不想“卖身写短篇”,又不愿投靠好莱坞,就计划把《八月之光》拆开分期连载,条件是“稿酬不少于5000 元,不得改动一个字”,他写信给本·沃森说。可是,连这个设想也希望渺茫,而手头越来越紧时,他只好动短篇小说和电影的脑筋;最后选中好莱坞,希望能定期拿到大面额支票。他在信中告诉沃森道:“如果能得到5000 元,不改动稿子,便代我接下。不然的话,如果电影界的邀请没有撤回,我只好靠它度过难关了。”月,分期连载不成后,他同米高梅公司签了6 星期的合同,周薪500 元,没有附带条件。
福克纳提前两天、在1932 年5 月7 日到米高梅公司山姆·马克斯的办公室报到,当即要求为米老鼠影片(另一家摄影厂的产业)或新闻电影工作,还说:“我只喜欢这些电影。”一听说给他安排的任务是同哈里·拉普夫合作写《肉欲》的本子后,他整整一个星期不露面。后来他说:“事实是我害怕了,紧张了。”他回来后,人们传说他一直在死谷(2) 游荡。米高梅的制片人和哈里·拉普夫开始对他有所提防。马克斯没有地方安置他,便请他创作。
福克纳不好意思白拿钱,开始把几篇退稿的小说改写成电影。其实他从没见过一个电影剧本,更不说写了,因此不知道如何写。交出来的本子,一看便知他是外行。马克斯给他找了个有经验的人合作。6 个星期快到时,米高梅出了钱而毫无收获。福克纳不过按时上班而已。他高兴同劳伦斯·斯托林、詹姆斯·鲍埃德等几个作家喝酒聊天,学会几个电影词汇,积余了一些钱。
但是对米高梅的工作没有信心;虽然对带来的几篇故事,特别是斯诺普斯家的故事,兴趣不衰,改写总不顺手。公司提出压低价钱而聘用较长时间,他决定不干。
但是,同霍华德·霍克斯(3) 的一席谈话使他改变主意。霍克斯打算把《转向》拍成电影,请福克纳拿出一个电影本子来。如果霍克斯看了通不过,多发他一周工资;如果通过,就跟他签一个高酬的合同。
福克纳到好莱坞后第一次这么激动,接受霍克斯的条件,立即动手改写,进度很快。霍克斯把他的本子交给米高梅负责制片的副总裁欧文·塔尔伯看,塔尔伯说:“就照它拍。”当然还要有些改动,特别是霍克斯决定增加一个角色让琼·克劳腹(4) 演,以免电影中不见一个女人。同霍克斯合作搞《转向》,挽救并延长了福克纳的第一次加州之行。虽然在好莱坞总觉得不自在,也没有全心全意地干,但是他尊重霍克斯,也知道霍克斯尊重他,不仅尊重他出版的书,也尊重他编写电影剧本的技巧,特别是补救具体场景的本事。
霍克斯对福克纳的尊重在1932 年8 月7 日经受了第一次考验。默里·福克纳去世,福克纳必须回牛津,要求给假几星期,而且留职不停薪。这个要求未免过分,可是霍克斯不但自己同意,还说服山姆·马克斯予以批准,只是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把《转向》的工作带回家去做;第二,需要时立即赶回加州。
默里·福克纳在62 岁生日前10 天心脏病发作而死。最后几年中,他每况愈下。同太太莫德小姐早就没有感情可言,只是出于无亲和责任才住在一起。在密西西比大学的工作给过他几年充实感。中学、大学时代都是优秀运动员的小儿子迪安给过他不少快乐骄傲的时光。迪安驰骋密西西比大学球场的日子行将结束时,一场政治性的换班撤掉默里的职务。从此,他的生活圈子和责任感越缩越小,他越来越孤苦无告,最后“厌倦了生活而干脆放弃”,如长子威廉所说。
福克纳能够体会父亲的悲愤,知道父亲之死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家中谁也不像父亲那样视生为死之前奏。福克纳立即毅然接替父亲担任一家之主。
管理母亲的财务,保管家族的《圣经》。“父亲留给母亲的钱只够过一年左右”,他写信告诉沃森。“以后就是我的责任了”。他在《圣经》上补登了父亲不愿记录的人的名字和事件的日期,包括他和埃斯特尔结婚的日子和阿拉巴玛的生日死期。
丧事过后,他继续为霍华德·霍克斯写作、为哈尔·史密斯看校样。不久,他就可以知道派拉蒙公司会不会买《圣殿》的摄制权。
如果买下,他可以到手6000 元;加上写《转向》所得,够他回去写小说了。
10 月中,福克纳回到加州,润饰电影剧本(《转向》被霍克斯改名为《今日吾生》),等候派拉蒙的决定。但是,他厌倦加州单调的太阳,想念密西西比的变幻莫测的天空。所以一收到《圣殿》的合同立即签字,启程回山楸别业。他在给哈尔·史密斯的信中写道:“谢天谢地,我又回家了。我在好莱坞赚到足够的钱,可以大大装修房子了。”写作一度进行得和装修房屋一样顺利。福克纳说服史密斯给他出一本诗集,现在开始整理一二十年前写的诗,挑选一些、剔除一些、改诗句、想题目(后来都无题);最后选定44首。“我选择了最好的,凑成一集,有一部小说那样厚薄”。出诗集《绿枝》表示既忠于初访新奥尔良时的雄心,又忠于当作家的最早最深的理想——一位按浪漫主义传统而写作的天才,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满足自己和缪司。
“我常认为自己是写不好诗才写小说的,也许……我总把自己想成诗人。”但是,他的诗歌把他带回到那种自我概念时,不可能不提醒他,自己已沦为一个口号虽响,但只要能赚钱,便不在乎哪里出版的职业作家。
选毕诗而重写小说时,放松感消失,心思集中不起来。写写编年史之类的东西,《杰弗逊和约克那帕塔法郡的金书》,又写写萨托里斯和斯诺普斯家的故事。但是,总结这个国度也好、开拓这个国度也好,都不能把他的心思集中起来。他答应给本·沃森寄些短篇,为哈尔·史密斯写一部长篇。东写写、西写写,没有一个计划能聚精会神地干下去。人虽在书房,办事虽按老规矩,仍不见效。一年前他说过写作是受灵的感动,每天都有灵在感动他。
现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已忘记了怎样写作。好像为了提醒自己以前做过的事和能够做的事,他开始翻阅一大堆退稿,决定寄出几篇,修改或重写几篇;偶尔,旧作会启发新构思。“离开电影界后,我已写了3 个短篇”,回来八九个月以后写信给哈尔·史密斯时说,“所以说,我并没有忘记怎样写作。”但是,他的新作不多,写来好辛苦,写完一篇,便担心又是一个“闷炮”。
预支过稿费、签下合同待写的一部没有名字的长篇小说毫无进展。
几年来写作时,不论长篇或短篇,总有一个个声音在对他唱歌,把空荡荡的工作室变成王国,把生活中的寂寞和痛苦融化掉。独坐眺望窗外熟悉的景色时,孤独而不寂寞的劳动有了成果。面前纸上的文字都是奇怪地不由自主地写下的。写《坟墓里的旗帜》时尚属试探,写康普生一家子女的故事时比较集中,写本吉的声音呼唤出凯蒂的形象时则已确凿无疑。他发现一个个独特的声音,这些声音一起使他创造伟大的艺术,一起给他需要的消遣、温暖和深情。现在他独自坐着,即使有声音出现,也觉费力,瞬息即逝。
他需要消遣,回忆起有过的嗜好。D33 年2 月2 日,第一次学开飞机:给别人解释为老兵学开新式飞机。不久便经常上天:他说“这是我唯一的消遣。”
4 月12 日《今日吾生》在牛津举行全国性首映式。4 月20 日,《绿枝》在纽约出版,福克纳此时正在孟菲斯上空单飞。几个月后领到飞行执照,买了一架飞机。
后来同他的飞行教练弗能·翁利和在他鼓励和资助下学会飞行的弟弟迪安合伙经营,在里普利和牛津举办飞行表演,特技和跳伞一应俱全。
翻造装修山楸别业和飞行一样是他的必要消遣。但是1933 年的大事是喜得一女,6 月中,夫妻俩增购毗邻的土地,扩建住房,女儿取名吉尔,由福克纳把第一个早产儿的恒温箱送给他的那个医生接生。吉尔个子也不大,俱还算健康。福克纳写信告诉本·沃森说,“朋友,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吉尔,6 月24 日星期六生的,母女皆安。”福克纳好不容易当上父亲,当然宠受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