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风云-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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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秋山嘿然一笑道:“你师兄乃是个精细之人,你以为他会放心地将你们扔在家里不管?实话跟你们说吧,这座宅院的前后左右,全都布满了锦衣卫的眼线,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那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呢。”
听冷秋山如此一说,云帆和顾绵儿这才注意到了他那大异寻常的打扮。此时的冷秋山已不复柳镇时的潇洒倜傥,而是一身粗布衣裳,外加一顶硕大的斗笠,整个人看上去,十足的一副乡下人模样。看到云、顾二人打量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冷秋山哈哈一笑道:“怎么样,我的这身装束还过得去吧?”
顾绵儿歪着头,再次上下打量了冷秋山一番,这才满怀羡慕地开口道:“大侠毕竟是大侠,即使穿成这样,仍然去不掉那种傲视天下的英雄气概。唉,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呢?”
冷秋山闻言,本来还很高的兴致顿时一落千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鞋袜,又皱眉头又叹气地道:“想不到我煞费苦心,却仍然起不到改头换面的目的,看来以后有机会,我可真的要向戏隐好好学学这易容之术了。”
顾绵儿料不到自己随随便便的一句话,竟然将冷秋山说得愁眉苦脸,当下满脸不解地道:“冷大侠为什么要这么说,男子汉大丈夫有点儿英雄气概难道不好吗?”
冷秋山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才向二人解释道:“东厂现在已经知道了我要造反的事,我此来京城焉能不多加小心?其实,我个人的生死安危倒不足为虑,但如果因此而断送了大好的事业,岂不令人心痛?”
云帆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甘冒风险,前来京城呢?哦,对了,楚大侠他们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冷秋山道:“楚白枫的心思现在全都放在了朝鲜的战局上,你们前脚刚走,他和谢冰花后脚就动身赶赴朝鲜了。据他讲,他和李如松以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彼此还算谈得来。此次李如松带兵入朝,实属以弱击强,胜负难以预料,他一时放心不下,因此一定要亲赴前线,助李如松一臂之力。他们比我先行一天,如果脚程快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快到辽东了。至于我嘛,此来京城自然是为了公孙太和九连环了。”
顾绵儿撇嘴道:“为了财宝而孤身犯险,不值。”
冷秋山微微一笑道:“虽然我现在为了顾全大局,而暂时将造反一事搁下了,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就此放弃。待到朝鲜的战事一结束,这昏庸的皇帝我还是要赶他下台的。既然要造反,那么钱是必不可少的,像九连环这样的巨额宝藏,正好可以为我所用。况且,这笔财宝乃是当年吴平搜刮的民脂民膏,我将它拿来用之于民,岂不是一件大大的侠义之举?”
云帆皱眉道:“可是现在公孙太在东厂的手里,要想将其从东厂弄出来,实在无异于虎口夺食。冷大侠,这件事风险极大,你有把握吗?
冷秋山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把握?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好了,咱们现在先不说这件事,天就要黑了,高寒天也快要回来了,咱们要是还不动身的话,只怕这侠客楼就没有咱们的位置了。”
顾绵儿拍手道:“能和江湖闻名的冷大侠同赴侠客楼,那可实在是太好了。云大哥,咱们这就走吧。”
云帆虽然心里还有些犹豫,但看到顾绵儿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实在是不忍心扫她的兴,当下点头答应道:“那好吧,只是在走之前,我要先给师兄留一张字条,免得他挂念。”
冷秋山提醒道:“留字条可以,但你可千万别提到我。”云帆随口应道:“这个自然。”说罢找来纸笔,伏案一蹴而就。
看到云帆写完字条,并且用镇纸将字条压在桌上,冷秋山这才道:“一会儿咱们不走大门,从后院翻墙出去,我来的时候已经侦察过了,只有那里才能避过你师兄安插的耳目。”云帆点头答应,于是一行三人越墙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大街之上。
冷秋山似乎对北京城里的情况十分熟悉,三拐两拐便将云帆和顾绵儿带到了一座虽然不大,但却造型别致的二层酒楼前。望着悬挂在酒楼大门两侧的十个大红灯笼,顾绵儿惊喜地叫道:“侠客楼!”
但是,她的这份惊喜只维持了刹那,因为马上她便看到了那些灯笼下面所悬挂的黑漆烫金的一个个小小木牌。顾绵儿虽然是头一次来到侠客楼,但侠客楼的规矩她却还是早有耳闻。她清楚地知道,原本每个灯笼的下面都应该有一块木牌的,但现在,却有两个灯笼的下面是空的。看着这两个下面空空如也的灯笼,顾绵儿情不自禁地眼圈一红,因为她忽然之间意识到,这空出来的两个灯笼,一个应该属于前不久在柳镇刚刚铩羽而归的祁庄三杀,而另一个则无疑属于她那慈爱无比的爷爷顾长风。
对于顾绵儿刹那间的情绪变化,云帆和冷秋山虽然全都看在眼里,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是佯装不知,顾左右而言它。
三人来到酒楼门口,一名专门负责招呼客人的酒楼伙计满脸笑意,连跑带颠地迎上前来,嘴里热情之极地大声道:“三位客官来得正好,楼上正巧还有一张空桌,要是再晚一点儿的话,只怕就要被别的客人占去了,三位,快里面请吧。”
冷秋山转头对云、顾二人得意地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酒楼的生意十分红火,咱们要是再磨蹭一会儿,那就真的要白跑一趟了。”说罢,也不用那名伙计带路,径自领着云、顾二人昂然而入。
三个人有说有笑,顺着楼梯直上二楼,但就在他们刚刚来到楼上时,走在后面的云帆却忽然一拉冷秋山的衣角,神情紧张地低声道:“快看,严宽。”
冷秋山和顾绵儿顺着云帆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靠近屋角的一张方桌旁,一身素服的严宽正在和另外三人谈笑甚欢。由于只有严宽是正对楼梯口的方向,因而除了他之外,其他三人的相貌一时难以辨认,但从严宽正在举杯敬酒的架势来看,那三人也绝非寻常人物。此时此刻,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严宽,这可大大地出乎了三个人的预料之外,错愕之下,三人不由自主地同时停下了脚步。
几乎与三人发现严宽的同时,坐在那边的严宽也已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他们。和云帆等人一样,严宽也对三人的到来始料不及,正在端着酒杯准备敬酒的右手,一时之间竟然僵在了空中,半天都忘记了放下。
不过,这种情况只维持了片刻,随着双方同时反应过劲儿来,一句几乎完全相同的话语,从云帆与严宽的口中同时迸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这句话的出口,两个人几乎同时哈哈大笑。严宽起身道:“所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云兄,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云帆微微一笑,正要和严宽客套上几句,可就在这时,冷秋山却忽然插话道:“要说有缘,我和这位兄台那才是真正的有缘呢。”他这话是冲着背对他们而坐的一名青衣人所说的,而随着他的话声,那名青衣人也十分优雅地缓缓转过身来。只见此人四十左右岁的年纪,生得相貌堂堂,仪表非凡,而他那乍看上去十分平和的目光,却在顾盼之间显现出一种不怒自威的领袖风采。
此人这么一转身,马上便和冷秋山形成了相向而立的对峙态势。两个人相互打量着对方,虽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他们各自身上所拥有的那种十分独特的气质,却都对对方产生了极大的压力。就这样相互凝视了片刻,那名青衣人忽然开口笑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冷秋山微笑道:“像阁下这样的人,即便是背影,那也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何况我们之间还曾有过一场生死搏杀呢?”说到这里,他转头对云帆道:“云兄弟,现在你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云帆微微点头,因为就在冷秋山和青衣人对话的同时,他已经认出了桌上的另外两人。他们当中的一个是他曾在柳镇见过其真实面目的虬髯汉子,而另一个,却是戏隐父女以及冷秋山都想抓到的九命狸猫公孙太。既然这两人和严宽都在场,而冷秋山又说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场生死搏杀,那么这名青衣人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严宽以前并没有见过冷秋山,即便是在柳镇他将冷秋山救出之时,也因为当时冷秋山脸上被蒙了黑布,而没有看到他的真实面目。正因为这样,此时他听了冷秋山和青衣人之间犹如猜谜般的对话,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满脸疑惑地向青衣人开口询问道:“大哥,这位是……”还没等他将话说完,青衣人已经十分干脆地接口道:“他就是闻名江湖的冷秋山。”
看到严宽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冷秋山接着青衣人的话头道:“这位严兄弟虽然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他。我知道他曾经为了你们东厂而作了三年古城县的捕头,我还知道他在柳镇……”就在这时,严宽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双手抱拳道:“冷大侠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今天能够当面相见,实在是三生有幸。既然大家都是老相识了,那么何不一起坐下来喝一杯呢?”
当初严宽放走冷秋山的事,他事后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虽然赵天扬在得知公孙太已经被他劫走之后,曾经认定冷秋山的被救也是他所为,但由于他一口咬定并不知情,赵天扬也拿他没有办法。此时此刻,冷秋山突然说起了柳镇,这可正好触到了他的痛处,他生怕冷秋山一时高兴说走了嘴,将自己相救之事也抖搂出来,这才急急忙忙中途将其打断。
冷秋山是个极为聪明之人,严宽如此不顾礼貌地打断他的话,其良苦用心他略加猜测,便已知道了个大概。其实,他刚才提到柳镇之时,并未想要点破此事,但既然现在严宽自己将话岔开,他也就顺水推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面向青衣人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你看呢?”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既然冷大侠不嫌弃我们这几个败军之将,那咱们就索性挤上一挤。只不过,在下素闻冷大侠酒量惊人,等一会儿在下如果不胜酒力,冷大侠可不要苦苦相逼啊。”
冷秋山将手一摆,道:“今天咱们各喝各的,尽兴即可,劝酒、逼酒之事那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所谓酒微醺,不及乱,那才是喝酒的最高境界,在下虽然只是一介江湖匹夫,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说罢,他毫不客气地随手将邻座一把空闲的椅子拉过来,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嘴里还不忘招呼云、顾二人,让他们也尽快落座。
经过一阵短暂的忙碌之后,七个人全都重新坐好,酒楼的伙计也将一应餐具重新换过,随后,新点的酒菜便被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望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冷秋山忽道:“好{炫&书&网}久都没有吃到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唉,看起来今天这侠客楼我们是来对了。不过,在开始吃喝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先互通一下姓名呢,毕竟,和不知姓名的人在一起喝酒,嘿嘿,在下还真的有些不自在。”说罢,他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对着在座诸人一抱拳,嘴里朗声道:“在下冷秋山,不知诸位高姓大名?”
看到冷秋山如此富有戏剧性的表演,青衣人不禁微微摇头道:“冷大侠要想探知我们的究竟,大可直言相询,如此这般的惺惺作态,岂不掉了你大侠的身份?”
冷秋山哈哈一笑道:“既然阁下如此说,那在下刚才的举动可真是有些多此一举了。”说罢,手扶桌案缓缓坐下,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青衣人,静待他的下文。
正文 第十六章(中)
青衣人轻咳一声道:“其实,既然我们邀请了冷大侠和我们同桌共饮,那我们就根本没想要对冷大侠隐瞒身份。毕竟,柳镇之事已经过去,你我二人的伤势也都已经痊可,再纠缠于那些难以说清谁是谁非的陈年往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意义。冷大侠,我的这种想法你认为然否?”
冷秋山大拇指一翘,大声赞道:“好胸襟,好气魄!冷某现在对阁下可是越来越佩服了。”
青衣人对冷秋山轻轻摆了摆手,道:“冷大侠也不要尽给在下戴高帽,你的那点儿心思,在下清楚得很。你不是一心想要知道我们的姓名吗?那好,现在我就告诉你,在下姓苏名大,我的这名虬髯兄弟姓黄名二,至于严宽和这位公孙先生,你们已经是老相识了,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冷秋山闻言,眉头微皱道:“像阁下兄弟这等高超的身手,怎么会有苏大、黄二这样近似于乡下人的名字呢?嘿嘿,阁下不会是故意欺瞒在下吧?”
苏大拂然不悦道:“在下说的都是实话,冷大侠既然不相信,那在下也毫无办法。哦,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了,其实严宽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他的真实姓名叫做李三,怎么样,现在冷大侠该对我的话相信了吧?”
冷秋山道:“其实在下倒不是信不过苏兄,只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说到这里,话题一转,道:“据我所知,这位公孙先生乃是被严宽抓到你们东厂的,可是现在他居然成了你们兄弟的座上客,这其中的变化之大,实在令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苏兄,其中的内情不知能否相告呢?”
苏大略一沉吟之后,道:“既然公孙先生和九连环的事你们都已知道,那么在下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不错,公孙先生是被三弟抓回京城的,但由于他在厂公面前将所有的事情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因此厂公不仅没有为难他,反而将他纳入了我们的队伍。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了,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冷大侠要想再像以前那样对付他的话,只怕是再也办不到了。至于他到底都向厂公说了些什么,冷大侠不要问,就算问了,在下也不会说,因为所有这一切,在下也不知道。”
他这番话一说完,冷秋山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他的机敏。当初他之所以会虚以委蛇,答应和这些人同坐一桌,目的就是要通过席间交谈,探听一下公孙太以及九连环的事情,哪知道还没等他开口,对方竟然先发制人,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话题全部封杀,这可让他有些始料不及。略一思索之后,他决定转换策略,改急攻为缓攻,先稳住阵脚,然后再图其它,当下站起身,为在座诸人全都将酒杯斟满,然后举杯道:“既然苏先生刚才已经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那么在下也就借花献佛,顺着他的意思再说上一句。所谓怨怨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话其实都可以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在我看来,今天诸位能够坐在一起喝酒,那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应该敞开胸怀,高歌痛饮,不醉不归。来,干了。”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苏大等人见冷秋山如此豪爽,当下也都随声附和,纷纷将酒喝干,席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冷秋山笑眯眯地对坐在另一边的公孙太道:“公孙先生,据我所知,你为了九连环的事曾经付出了很多的心血,甚至不惜为此隐姓埋名多达十年,现在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是不是有些可惜啊?”
其实,公孙太之所以会将九连环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都提供给东厂,那完全都是为情势所逼,而不得不然的,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那笔巨额财宝的渴望不仅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减弱,反而因为逆反心理而变得比先前更加炽烈。只不过,东厂的势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他深知单凭自己个人的能力绝对无法与之抗衡,因此只能把这种渴望深埋心底,而表面上却作出一副死心塌地的忠实模样,以此来换得东厂之人的信任,从而得以在整天的提心吊胆之中苟且偷生。尽管如此,东厂仍然没有对他彻底放心,他之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