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争天-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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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堆里呆呆坐了一会儿,见供台底下倒着一个破木桶,过去提上,又拣了当日各索萨哥用来绑她的布绳,到庙后的井中打了些水。那井已很长时间没有清淘过,水浑浊之极。韩蛋蛋提回庙中,澄了小半个时辰,方勉强可喝,趴在桶沿上,一口气喝了个顶脖,喝最后一口时想起尹宝儿趴在关伯举身上喝血的情景,哇的吐出来。
韩蛋蛋寻思:“江阴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我到哪里去才好?我应该先去找那个独臂道人,可本来是要给他送神仙谱的,没有神仙谱,还找他干什么?我应该去找爹爹妈妈,却不知他们是不是也被鞑子兵害死了?我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到哪里找他们去?”闷闷想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念头浮上脑海:“我到城中去死人堆里一个一个地找,若是找不到,那证明他们可能还活在世上;若是找到了,那便给他们收尸。”但一想到满城的死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间眼光停在古老爷的棺材上,却见那棺材并没有合榫,盖子开了一条缝儿。心道:“从今天起,我可能要好长时间跟死人打交道,怕死人怎么能成?”霍的站起来,慢慢走到棺材前,两眼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忽的双手齐出,猛然在棺材盖上一推。
“喀”的一声,棺材盖移开半尺。韩蛋蛋不敢向里面看,又向盖子一推,那盖子滑到一边,哐的掉在地上。韩蛋蛋啊呀一声,跌坐在地。
过了一阵,不见有什么僵尸之类的从里面坐起,横下心来,自语道:“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你便是活着,我也一拳打死了你!”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再度上前。向棺材中看了一眼,仍是忍不住心口直跳,眼光慢慢递出,却见那古老爷安安静静躺在棺底,眼睛虽是睁着的,不过已成了两个干瘪的窟窿。韩蛋蛋找了一根木棍,说道:“得罪了,古老爷,我只想练练胆气。”用棍子在尸身上点拨了一番。
忽然之间,眼光触到一物,却是一本羊皮纸书,忍不住轻呼出声,俯身从尸身边上取出。方看了一眼,不禁失声道:“怎么会?”
那羊皮纸书扉页上正正规规写了三个楷字,正是神仙谱。此书从中间裂开,不过此时已被人粘补好了,正是自己与卞不服抢夺的那一本。韩蛋蛋再也想不到会在此处见到此书,惊奇之下,胆子格外之大,当即翻开一页。却见第一页标题是四个字:“光明宝榻”,底下一溜儿写了十几行字,第一行为:“一世弥勒韩世忠”。韩蛋蛋心道:“这便是梁红玉的夫君了。尹天弃说他是个大英雄。嗯,他姓韩,我也姓韩。”再看第二行,见写的是:“二世弥勒韩本赫”,接下来依次是“三世弥勒”、“四世弥勒”,一直到“九世弥勒韩山童”,竟全是姓韩的。韩蛋蛋略有得意,自语道:“弥勒就是弥勒佛,原来弥勒佛都姓韩。”可从十世弥勒起,便再没有姓韩的,一直到最后一行,写的是:“十四世弥勒商不服”,字迹与前面明显不同,一看即知是后来添上去的,韩蛋蛋愣了一愣,接着便明白其中道理:“这一定是卞不服那小骗子添上去的,怎么却写成是商?”联想起他与卞和尚的事来,疑道:“莫非他本来姓商?”倒过头看第十三世弥勒,也是姓商,名叫“商广翼”,不禁脑海中一亮,好似有了一丝线索。却也没怎么细想,便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乃是一幅图,粗细两种线条勾成,象是一片树叶子,中间标了许多小点,写着什么“长安”、“青州”、“嘉定”等等名称。韩蛋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由得大为兴奋,知道这是一幅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心道:“这就是我们汉人的江山了。可惜都被满清鞑子抢了去了。”再往后翻,第三页写的是“山西分舵”,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都注有“舵主”、“护法”、“使者”等名称,以及擅长的武功。第四页是另一个分舵,一直到往后三十几页,全是如此。韩蛋蛋找到“江南分舵”,里面也有二十几个人名,却没一人认识。无意间在山东分舵中一瞄,却发现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孙振”二字,后面注字则是“鞋模子,擅长凝虹剑法”。韩蛋蛋心想:“这个孙振既然擅长凝虹剑法,那定是我师叔了。”不禁有些好笑,自语道:“鞋模子,这是什么差使?”倒过来看最后几页,却是什么“十大诫律”、“五大修行”,大概都是让人如何保持操守,追求光明,战胜黑暗等等。
韩蛋蛋有些字识得,有些字不识,略略看了一遍,心道:“这便是神仙谱了。没看出什么特别来啊,怎么好多人为了它不顾死活?”独个儿沉吟了会,浑然无解,将那纸书在手掌中拍了几拍,笑道:“卞不服啊卞不服,你白费了一番心思。”当下将书贴身装了,再度进城。
白天里看起来,城中的死人远比黑夜还要狰狞。韩蛋蛋从自已家开始,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查看,不一会儿就连接呕吐了七八回。到黄昏时,估计已查看了一千多具尸体,不想在城中过夜,回到那十里庙之中。在庙外地里寻了几枚冻红薯将就着啃了,要睡觉时,忽然想到卞不服既将神仙谱藏在棺材里,说不定随时会回来取,若是自己睡着了,那可是危险的很,当下用布条在门口装了一道绊绳,吊起一口大铁鼎,拍拍手掌,自语道:“就怕他不来,他要是来了,脚在绳子上一绊,铁锅掉下来,咣当当,哎呀呀,小骗子变成小肉饼。哼!”倒头睡觉。
第二日起来,又到地里刨了几只冻红薯,生火烤着吃了,仍去城中查找。这一日胆子更大,足足查了两千七八百具尸体,却还是没见父母的影子。傍黑回到十里庙,瞅着自己做的机关欣赏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机关怕是不保险,万一砸不着卞不服,那就大大的麻烦。保险起见,要找个他绝想不到的地方才好。但这十里庙中除了范家父子的泥塑,剩下的都一目了然,古老爷的棺材又绝非藏身之所。踌躇半天,有了主意,爬到那大范老爷的泥像之后,一阵掏挖,弄开一个大洞,一看那泥像果然中间是空着的,虽不很大,但容纳自己的身体是绰绰有余,当下在里面铺了干草,将卧室搬进,大有乔迁新居之喜。
自此以后,一连十几日,晚上在庙中过夜,白天进城查找。这一日查到天将黑,算算这满城的死人,查了有一大半,心中的希望愈加大起来:“爹爹妈妈可能真的逃出去了。”慢慢向城外走。她这时已将死人视作草木,再无一丝害怕之意。只是天气一日暖于一日,尸体腐臭味更加难闻而已。
将出城时,忽见城门处多了一具尸体。韩蛋蛋吃了一惊,停住脚步。仔细看去,见那尸体卧于乱草之中,旁边还有四具,但那四具韩蛋蛋都已熟悉,这一具却是从未见过。微风一吹,那尸体头发衣襟轻轻摇晃,与周围的尸体比起来,大不相同。韩蛋蛋心下砰砰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小声叫道:“你本不在这里,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去!”那尸体却一动不动。韩蛋蛋慢慢向前走了两步,提高一点声音:“喂,你听到没有?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
却听一声长笑,那尸体从地上一弹而起,双手叉腰,立在当地。韩蛋蛋吓得退后一步,这才看出乃是尹天弃,啊呀一声,掉头便跑。方跑了不到三步,猛觉得后腰一紧,被尹天弃一把提起。
韩蛋蛋大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尹天弃笑道:“你再跑我打断你全身骨头。”手一松,韩蛋蛋落回地上,知道跑也没用,叹一口气,转过身来望他一眼,哼了一声。
尹天弃斜眼看着她,眼光中又是喜欢又是戏谑,笑道:“玉楷徒儿,见了师父,也不知道跪下磕头?”
韩蛋蛋冷笑道:“有你这样的师父么?装死人吓唬我!再说我也没拜你为师,怎么要给你磕头?”
尹天弃也不生气,笑道:“你会怕死人?我跟了一整天了,怎么没见你怕死人?玉楷徒儿,连师父都佩服你的胆量。嗯,我尹天弃择徒,资质倒在其次,胆气却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你这徒儿,资质已佳,胆气更超乎常人,虽是女孩儿,也甚合我意。”说到最后一句,仰起头来,傲然之中,竟有庆幸之意。
韩蛋蛋心道:“他轻功高明,跟了我一天,我也发觉不了,这话倒不是骗我。”皱眉摇头道:“哎唷唷,你到底听清了没有,我根本就不想拜你为师!”尹天弃微笑道:“万事不求众口一辞,但讲究一个大同小异。我收你为徒,我同意,你不同意,我比你大,这便是大同小异了。走罢。”左手在韩蛋蛋右肋下一托,大步径行。
韩蛋蛋但觉他手掌出传来一股热力,震得全身酸麻,身不由已跟着前行。这时天色将黑,只听得双耳风声呼呼,两旁草木一闪而逝,端得是疾如奔马。韩蛋蛋给凉风灌得张不开口,无法跟他再讲道理,心中却不停地骂:“什么妈妈的大同小异?”
尹天弃拉着她奔行了近半个时辰,丝毫不见力衰,手掌传来的热力仍然绵绵无穷,韩蛋蛋起先还不很情愿,后来觉得足尖每点一下地面,身子便腾空而起,不禁大是兴奋,心想:“原来练成高明轻功,跑起来是这等有趣!”
一个念头未完,忽然风中送来一股潮湿之气,已是到了江边。尹天弃一声唿哨,江面一条小船中露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是尹三娘子与尹宝儿。尹三娘子道:“平安无事。”尹天弃点点头,尹三娘子划船过来。离岸尚有两三丈,尹天弃一提韩蛋蛋,跃上船头,小船一晃即止。
尹天弃放开韩蛋蛋,笑道:“宝儿,你瞧,玉楷姐姐不是回来了么?”尹宝儿望着韩蛋蛋,脸上神情又是喜悦又是怯涩,拉着尹三娘子的衣襟。尹三娘子腿没好利索,扶着船篷,道:“玉楷,师娘可想你啦。”
韩蛋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叹道:“我这些日子也想你们,一想起来就怕的要命。”尹天弃哈哈大笑,傲然道:“等你不怕我们的时候,别人就开始害怕你啦。”
韩蛋蛋笑道:“等别人害怕我的时候,我就跟妖怪差不多了。”
尹三娘子皱眉强笑道:“玉楷,你觉得我们象是妖怪么?”韩蛋蛋冷笑不答。尹天弃挥手道:“你哪儿那么多话?快给玉楷弄些吃的,这才象是师娘!”尹三娘子抱着尹宝儿进舱悉悉索索拾掇一阵,道:“进来罢!”
尹天弃道:“进来罢进来罢,是谁进来罢?你要说‘玉楷请进来吃饭罢。’”尹三娘子苦笑道:“她是师娘还是我是师娘?”韩蛋蛋叹道:“最好你也不是我也不是。”进了舱中。
昏暗的灯光中,却见小木桌上摆了好几样饭菜,与上一回只有面饼不同。韩蛋蛋数日来只以烤冻薯为食,见了象模象样的饭菜,情不自禁道:“我真饿坏啦!”坐下便吃。她自小吃相便不甚雅致,此番吃喝,真称得上是奋不顾身,英勇莫敌。尹宝儿望着她嘻嘻笑,象是看着一个久别的亲人。
尹天弃将小船三两下划到江心,搬了船上的锚石扔下水,回到舱内。看韩蛋蛋吃的香,不知怎的也觉得饿起来,让尹三娘子递了双筷子,跟韩蛋蛋一道吃。尹三娘子给二人各倒了碗开水,拍拍尹天弃后背道:“慢些儿,别噎着啦。”尹天弃一边咀嚼一边含含混混道:“每次跟你们一起吃饭,哪里这般香过?”
韩蛋蛋真是饿得慌了,不一会儿将一篮子米团吃得只剩一个。尹天弃将最后一个拿起来又放下了,吩咐尹三娘子再蒸些米团来。尹三娘子自一瘸一拐地去船头生火。
尹天弃道:“玉楷,上一回你跑了之后,师父进城去找你。嘿,那天在一座破屋子里,竟遇上了一个强敌。若非我命大,恐怕你就再也见不着师父啦。”
韩蛋蛋假装惊奇,将最后一个米团拾起咬了一口,问道:“你和敌人一番大战,到底把他打败了?”
尹天弃摇头道:“没有。那人只与我交了一招,便用剑架在我脖子上。说起来是那人饶了我一命。”韩蛋蛋想起那晚的情景,摇头道:“你这是骗我了。说真的,你别的怎么样我不敢说,打起架来倒是厉害。只有你一招制住别人的份儿,怎么会一招就让敌人制住?”
尹天弃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人的功夫深不可测,我若是不受伤,或许能跟他打个平手,要想胜他么……”眯着眼想了一想,摇头道:“我断无胜此人的本事。”
韩蛋蛋暗道:“他看来倒不是爱吹牛的家伙。”笑道:“你对我不错,我就实话告诉你罢,那人抵在你脖子上的,是一根拐杖,不是什么剑。”尹天弃奇道:“你怎知道?”韩蛋蛋笑道:“我当时就在后窗看着。”尹天弃这些日子来一直以未能看见那人什么模样为憾,忙问端的。韩蛋蛋将情形说了,末了笑道:“你当时受伤很重,我看若放在平时,那老道士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尹天弃呆了很久,叹道:“不,不,我若是未受伤,也不是独臂道人的对手。唉,天下竟有人能练成那么强的剑气,便是一根拐杖,也……”脸上神色极为羡慕。韩蛋蛋失声道:“你说那人是谁?”
尹天弃道:“此人便是独臂道人。玉楷,你不晓得,独臂道人在十年前便威震江湖,师父栽在他手里,可也算不得冤枉。”
韩蛋蛋不解道:“我明明看见他双臂完好无损,怎么会叫什么独臂……独臂道人?”
尹天弃叹道:“我听说他与人交手之时,若第一招是左手出的,那么就只用左手,第一招是右手使的,那么便只用右手,他曾自称武林之中无人可配他双手出招,独臂道人一号,便是由此得来。”尹天弃自己是桀傲之人,心想独臂道人一号虽然平常,但比“吸血鬼”三字还让人畏惧,不由得长长吐了口气。
韩蛋蛋暗骂自己笨:“我当时也曾猜想他就是独臂道人,何以马马虎虎不往下想下去?卞不服那小子怎么这么聪明,事事都能做到我前面去?”心念一转,又想卞不服到十里庙中找不到神仙谱,必会捶胸顿足,倒也有趣得很。
尹天弃见她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怎的,越看越是疼爱,温声道:“玉楷,今天晚了,再说这小船之中也太过寒呛,等改日咱们到岸上找一处好所在,再行师徒之礼。你们娘儿几个在舱里睡罢。”韩蛋蛋心道:“行师徒之礼,那定是要改日再行的,最好是狠狠改日一番,改到你再也找不到我。”
当夜,韩蛋蛋便与尹三娘子、尹宝儿挤在舱中睡了。尹天弃在舱外盖了片油布,静静坐着,不知是练功还是睡觉。
尹三娘子每夜给尹宝儿讲故事已成习惯,这一晚讲的是狐狸偷鱼、母狼报仇两块儿,韩蛋蛋听得不屑,心道:“这样教育你家宝儿,料定好不到哪儿去。”勉强跟着听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去。
她已许多日子没这样放心睡过觉,这一晚在江心之中小舟之内,微波轻摇,睡得格外香甜,竟是一夜无梦,第二日醒来,在江水中洗了脸,显得很是精神。尹三娘子虽恼她说话带刺,但见了她黑中带红的脸孔,活泼泼的身影,不由得心软到柔慈,拿了一把木梳,道:“玉楷,来,师娘给你梳梳头。”这话自然之极,韩蛋蛋便是再执拗,也觉得心里有些热,在她面前背着坐了。尹三娘子天天给丈夫与儿子打辫子,手艺极熟,抹上头油,不一刻将韩蛋蛋的头发由乱蓬蓬梳整成顺溜溜,扎了一对丫髻。韩蛋蛋在江水中照了照,但见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