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乾坤-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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邳境见那人服饰华贵,气度不凡,年纪虽轻,谈吐极其有礼,偏又处处透着贵气,料其颇有来历。若是寻常官宦子弟、乃至王侯将相前来求医,他往往都是避而不见或当面婉拒,但此人随沈冥而来,自然又比别个不同。
他当即笑道:“境不过后学末进,哪里称得上岐黄圣手,公子过誉了。想京城之中杏林前辈颇多,胜境者更是不在少数,公子何必舍近而求远?”
赵公子似是料定他会如此回答,却也不甚求恳,只微微一笑道:“不才听闻先生除乾坤堂弟子外,向来不治外人,但家严与这位沈兄的令师素为至交,可算得上与贵堂颇有渊源……”他缓了一下,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与邳境,“另外,这是在下一位好友之亲笔书信,还请先生一观。”
邳境接过展开,见云笺上只有寥寥数字,落款却是一位故人。那纸上墨迹微微透出紫光,更是奇异。
他心中一动,原本对这位赵公子身份的怀疑又落实了几分。
原来这沈冥的师父沈清微乃乾坤堂总堂主令风云之同门师弟,更是当今之国师,于宫廷朝间均颇受礼遇,所结交者除去本门师兄弟之外,多数都是皇室中人。而今这公子自称姓赵,想来自是皇族中人,又有沈冥引见,更是难以推却。
他抬眼看向沈冥,只见他正襟危坐,仍是一副岿然不动的表情,心中不由暗自腹诽其师徒总是给自己找麻烦。但事到临头,又有故人书信,只得暂时先应下此事。
那赵公子见他应允,却是颇为欢喜,二人当下告辞离去。邳境亦不虚让,只将二人送至堂前。
眼见二人座骑离去,邳境回到内室,重新将那信笺展开,却见那几个字力透纸背,直欲乘风归去
——但愿长醉不复醒。
他神情凝重,喃喃道:“姜师兄,你还真是一下子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三 邳堂主深宫试龙脉 沈国师幽府测凤心
沈冥那日离了天寿堂,将“赵公子”送归其处,便自行向沈清微复命。这沈清微不过年近五旬,却已是两朝之国师。他本是昔日“一代天骄”敖苍穹之大弟子,谈倦之父谈谁论的同门师兄,与令风云等人亦是同门之宜,日常亦多相往来。这次沈冥前往乾坤堂延医倒有一半是他的主张。
沈冥面见师父,细述详情,沈清微不由得捻髯微笑,“阿境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的脾气,想来今日若非你亲自前去,纵有姜紫墨之书信,他也未必就肯入宫施诊。”
沈冥颔首道:“正如义父所料。”他一向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即使是在师长面前,也不肯多说一字。
沈清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乾坤堂从创始者令师伯起,到如今千秋、御风这些晚辈,哪个是把帝王将相看在眼里的?更休提起名利二字。”
原来,世人皆传当今武林白道的十大门派中“昆仑蜀山,逍遥天下,武宗少林”,终难敌“长歌御剑,天罗沧海,一统乾坤”。说起武林中实力最强,风头最劲的五个门派,自然要数东海长歌岛、昆仑御剑峰、江南大天罗宫、塞北沧海城和素有“天下第一堂”之称的乾坤堂了。
那乾坤堂的创始人令天一乃是江湖传说中“神帝”终步天的弟子,终步天生平收徒惟二,一是令天一,二就是沈清微的师父敖苍穹,是以沈清微当称令天一为师伯。
如今的乾坤堂总堂主令风云,正是令天一之子。其人颇肖乃父,一生傲笑世间,武林中皆奉其为泰斗。据闻令风云近些年来已不大管理俗物,常年云游世外,是以目下在乾坤堂总堂中主事者除昔日之元老外,多半是其弟子。
当下沈清微与沈冥议论几句,便着人安排次日邳境入宫诊病一事不表。
次日,邳境一早轻装简服,也不带从人,径自往国师府去了。沈冥早已在府内等候,二人寒暄几句,便离府入宫。
原来本朝开国皇帝赵匡胤体恤民力,崇尚简朴,因此不曾大兴土木,这皇家宫殿不过是在原汴州府治的基础上改建而成,整座宫城面积仅是唐大明宫的十分之一左右。官府衙署大部分在宫城外同居民住宅杂处,苑囿也散布城外。
宫廷前朝部分仍有三朝。但因受面积限制,不能如唐大明宫那样前后建三殿。其宫城正门为宣德门,门内为主殿大庆殿,供朝会大典使用,相当于大朝。其后稍偏西为紫宸殿,位于群殿中央,乃是皇帝早朝和接待他国使节之地,圣寿赐宴多亦在此处。大庆殿之西有文德殿,称为“正衙”。其后有垂拱殿,是常朝。三朝却不在一条轴线上。
邳境一路行来,只见雕梁画栋,果与别处不同。眼见宫殿格局虽然不大,但其绚丽华美却是无以复加。宫城正门宣德楼,下部砖石甃砌,开有五门,金钉朱漆,雕刻龙凤飞云,上列门楼,左右有朵楼和阙,都覆以琉璃瓦。邳境以往也曾听得人说,为了弥补宫前场面局促的缺陷,宣德楼前向南开辟宽阔的大街,街两侧设御廊,街中以杈子和水渠将路面隔成三股道,中间为皇帝御道,两侧可通行人,渠旁植花木,使得宫城之前更为精巧丽致。
二人避开守卫,不多时已到了东宫之外,却见昨日拜访乾坤堂的那位赵公子正立于阶前,头戴金冠,身着黄袍,大异于昨日。邳境昨日初见之时便知这赵公子必是皇室中人,却不知是哪位皇子王孙,现下却是心如明镜。当下轻轻一揖,“太子殿下有礼。”
那“赵公子”正是当今太子赵顼,他见邳境施礼,忙上前一搀,“先生免礼,请里面说话。”
三人进得东宫,赵顼屏退左右,果不出邳境所料,自己将要为之诊治的病人正是当今皇帝赵曙。
那赵曙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宫中更是不乏国医妙手,却为何会让太子纡尊降贵前往一江湖门派之中求医?此中之原委却是难以为外人道。
原来,当今在位之皇帝赵曙并非先皇仁宗亲生,而是真宗之弟商王赵元份之孙,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昔年仁宗无子,赵曙幼年便被接入皇宫抚养,赐名为宗实,嘉祐七年立为皇太子,嘉祐八年即帝位。作为北宋第一位以宗子身份继承大统的皇帝,应该说,他很幸运。
然而,不幸的是,这位帝王自幼便体弱多病,继位之初即大病一场,而不得不由曹太后垂帘,他本人则一直缠绵病榻,药石不断,月前方刚好转,满朝文武以为能还政于帝,却不料皇帝某日宫宴后酒醉,竟然就此不醒。
宫中御医诊视后有的说是中酒、有的云为中风,汤药灌下无数,终究不见好转。
原来本朝与往朝不同,各代帝王对医道均极为重视,立国之初便在中央设置了翰林医官院,掌管着为朝廷提供医药、派遣御医、选拔人才、编纂医书的重要职能。同时,撤销了前朝专为太子设置的药藏局,翰林医官院下设的机构主要有尚药局、御药院和太医局。
尚药局隶属殿中省,负责宫廷的所有御药、和剂,由典御、奉御负责管理,下设医师、御医、医正、医佐、药童、药工、掌库、库典、直史、书吏、贴书等等,人员配备齐全,从管理层、医生、制药、库房、病案整理等负责人员一应俱全。尚药局的医生皆系皇帝御医,因此挑选十分严格,要经过翰林院试,皇帝亲笔御批之后才能进入尚药局供职。
御药院乃宫中的御用药房,掌管宫内药品的采购、保管、加工制作等,设有典御、药童、匠等岗位。皇上吃的药直接由御药院制成后试尝,然后进给皇上,因此责任也非常重大,直接管理者又增加了由内侍省派来的太监,由他们进行监察,检查最后的成药和处方上的分量、调剂方法是否一致,是否符合药理,稍有差错,御药院的御医就会被处以绞刑。此外,御药院还有一个职责,就是为皇上制作禁方,这些禁方皆为历代宫内秘不可宣之药方。
太医局则专司教育。设有提举、判局、教授、医学博士、助教等。他们是从翰林医官或者从太医局毕业的学生中选拔出来的。学生一般在百名至数百名之间。
医官最初为武阶,后来改为文阶,共有十四阶,其中和安大夫、成和大夫、成安大夫为从六品,是官职最高的;成全大夫、保和大夫、保安大夫、翰林良医为正七品;和安郎、成和郎、成安郎、成全郎、保和郎、保安郎、翰林医正为从七品。邳境的师兄姜紫墨正是医官院中的和安大夫。
这姜紫墨乃万寿山庄庄主邳恪之徒,他当日眼见帝王双颧潮红,意识朦胧,口中更是不住呓语,似是醉酒之状,却数日不见酒醒,心中微惊,却是想到了昔日从师之时江湖上久已流传的一个传说。
他因兹事体大,自己不敢擅专,素知沈清微于朝野上下说话均极有分量,便悄悄将此事与沈清微言说。不料沈清微竟也是为那传说之事忧心,二人一拍即合,对于皇帝之病症治疗却无头绪。姜紫墨情急之下想起师弟邳境素日深得师父真传,现下又在京中,是以便托沈清微安排心腹之人转交书信一封。哪知此事竟为太子赵顼得知,他为父亲之重病日夜揪心,衣不解带,听闻京中竟有神医,又素知乾坤堂名扬天下,这才降尊纡贵亲身与沈冥赴乾坤堂延医。
邳境听赵顼叙述缘由,心中也是暗暗惊心,却又不便表露,只得先从太子之请,往福宁殿为皇帝诊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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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微自宫中回府之后便眉头深锁,经邳境为皇帝的一番诊视,果然应验了他心中之隐忧。
——果然是“但愿长醉不复醒”!
——这仅在江湖上传说中出现过的奇毒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宫中,而且还是施用在了当今帝王的身上!
——此事背后,定然牵连不小!
沈清微于府中花园来回踱步,只想着适才宫中各人的神情话语。
高皇后与当今皇帝自幼皆于宫中长成,乃青梅竹马之好,大婚之后更是琴瑟和谐,鸾凤和鸣。此次帝王病重与以往不同,接见御医与重臣之时,她虽然未失皇后之体统,双目却早已经哭成了两个桃子。
而曹太后呢?赵曙是他的养子,高皇后是她的外甥女儿,二人尚未大婚之前,她已是操不完的心,而今每日垂帘听政,更是十分辛劳,忽逢此变,却不能不强打精神勉力支撑。
惟有太子赵顼虽然年方十七,行事却已隐然有帝王之风范,沈清微想到此处,反倒觉得心下稍宽。
然而那传说中的奇毒,却又往何处去寻觅解药呢?
四 庆寿辰淑女献蟠桃 闹筳宴顽童吞灵丹
白虎门位于川西,虽然只能算得江湖中的三流门派,但于这一带武林之中却是颇有声势。白虎门总舵更是建得千檐百宇,气象恢宏,高大的门户竟终年不闭,穿门入院便是正厅。
此刻,厅内热闹非常,竟是在大排筵席,原来这一日却是白虎门掌门白啸天的五十岁生辰。宽阔的大厅中设了数十桌酒席,来到贺的多半是川西武林中有些头脸的人物,或是与白啸天私交深厚,或是为了与白虎门结交而来。
厅中推杯换盏,一片喧闹。不知是谁醉声喊了一句“小姐出来了”,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忽的安静了不少。
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美貌女子于两名丫鬟相伴之下,自内室姗姗而出,只见她头戴珠花,衣着锦绣,服饰颇为华丽。此刻,她手中捧着一只金盘,正向厅中走去。
她行至白啸天身前,双膝跪拜,将手中金盘捧过头顶,众人一看,原来那盘中放着五枚蟠桃,显是刚刚自树上摘下,枝叶相连,娇艳欲滴。
“女儿为爹爹贺寿,愿爹爹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白啸天大喜,亲手接过金盘,“好好好,小翠快扶小姐起来,烟儿过来坐在爹旁边。”原来此女正是白啸天的掌上明珠白云烟。
白云烟闻言起身入座,众人这才看清她的相貌。只见她俏脸微圆,肤色白皙,樱唇柳眉,十足是个美人儿的模样。白啸天喝了一杯酒,见女儿亭亭玉立,又想到几年来父女相依为命,不由得勾起了满腹心事。他本有一子一女,皆是聪俊过人,原本人人称羡,不料数年前忽逢恶变,爱子至今神志不清,药石无用,乃是白啸天的一大块心病。
此时,厅中已经恢复了适才的喧闹划拳,不少贺客上前向寿星敬酒,其中更有不少人对白云烟大献殷勤,白云烟微觉不耐,却碍于父亲的颜面不得不搪塞应对。
正在她发愁难以脱身之际,只听厅外有人朗声道:“西门剑秋为白掌门贺寿。”
一时间,厅中登时人声浮动,连白啸天都是微微一惊。
“西门剑秋?西门世家的大公子?”
“想不到西门世家派他前来,白掌门好大的面子。”
“白虎门这几年在川西威名远播,连西门世家都来人了。”
众人交头接耳的同时,却都纷纷向厅口看去,皆想一睹武林八大世家中西门公子的风采。
白云烟随着众人的眼光看去,未及看到那个经常出现在江湖传说中的“西门公子”,却见自己的父亲早已离座迎了出去。不多时的功夫,白啸天已挽着一位年轻公子步入厅中。
只见那公子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高冠锦衣,剑眉星目,面似美玉,举手投足间皆流露出一派贵家风范。此刻,他身畔除了白啸天之外,尚有十余名人众,想是自西门世家跟随而来的从人。十几人将其簇拥在当中,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好不夺人眼目。
白啸天亲亲热热地挽着西门剑秋,径直将其让入自己这一桌,白云烟见此情状,自得起身笑让。
那西门剑秋对众人虚让了一番,便轻身落座。络身之际,却又对白云烟微微打量了一番。白云烟见他虽然不是刻意打量,却仍是目光炯炯,不由得脸上一热,故意转头不去看他。正在游目四顾之际,却又听见见厅外一阵嘈杂,竟像是吵闹一般。
只听一人朗声道:“本少爷今日来你们这里,不过是卖白虎门一个面子,凑个热闹而已,你们这些狗奴才竟敢拦我!”话中之意虽是骂人,由这声音说出来却是不急不躁,颇带嘲弄之意。此刻,厅中虽不如方才人声鼎沸,却也不甚安静,厅外更是乱成一团,那声音自院中传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在座之人有些阅历深的便是心中一动。
白啸天使了个眼色,早有门中心腹弟子奔出厅去察看。他转眼向西门剑秋笑道:“想是有些江湖混混听得老夫家中酒宴,便想趁乱混进来骗顿吃喝,倒让西门公子见笑了。”
西门剑秋却是神情自若,“白掌门客气了,这些事情也是难免。”他口中虽如此说着,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望向厅外。白云烟见状,心下微微起疑。
白啸天正要让人给西门剑秋斟酒,却听厅外乒乒乓乓,竟是动起手来,厅上众位宾客听得院中动手,纷纷停箸放杯,有些好事的早已离座走向厅口观看。他脸色一沉,心中暗骂自己的门徒不知礼数,一个江湖混混撵出去便罢,竟然在自己的寿筳上一干宾客面前失礼。
白云烟见父亲面色不豫,又听院落中“砰砰”连声,接着便是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正要起身亲自去看究竟发生何事。却听一人笑道:“白虎门好大的架势,人多欺负人少就一定赢么?”白云烟朝那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正立在厅中。
众人皆是一惊,听这声音分明就是适才在院中说话的那人。白虎门中的弟子身手都是不弱,此人竟能于瞬息之间将一干人制伏并悄无声息地潜入厅中,武功之高可见一斑。当下便有不少人对这少年的来历大加揣测,一时之间却也毫无头绪。
白啸天将酒杯一放,沉声道:“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是身手了得,不知今日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