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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侠女奇缘-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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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随遇而安。只这等磨去,离家三四天,才磨到良乡。
华忠有些急了,晚间趁空儿,回老爷说:〃 回老爷,走长路儿,可得趁天气呀!
可能请示老爷明日赶一个整站吧?〃 老爷也以为无可不可。次日,便起了个早,约莫辰牌时分,早到涿州关外打早尖。
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进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 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烦难第一州。〃 安老爷到得关厢,坐在车里一看,只见那条街上,不但南来北往的车驮络绎不绝;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般拥挤不动。
正在看着,一行车马进了一座客店。
众家人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店房坐下。大家便忙着铺马褥子,解碗包,拿铜旋子,预备老爷擦脸喝茶。那个跑堂儿的见这光景是个官派,便不敢进房子,只提了壶开水在门外候着。
老爷这趟出来,更是闲情逸致,正要问问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儿的说:〃 你只管进来。〃 便问他道:〃 这里今日怎的这等热闹?〃 跑堂儿的见问,答说:〃 州城里鼓楼西,有座天齐庙,今儿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差不多儿都要去烧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爷。〃 老爷听得烧香拜佛这些事,便丢开不往下谈,又问他说:〃 此地可还有什么名胜?〃 安老爷说话,只管是这等酌字斟句,再想不到一个跑堂儿的,他可晓得什么叫作名胜?只见他听了这话,忙接口道:〃 我的老爷,好话咧,大吓人不喇的,一个天齐爷,也有没灵圣儿的!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开那庙头里过,倒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那庙里头中间儿是大高的五间天齐殿,接着寝宫;两边儿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儿是文昌阁,周围七十二司。到了那个地方儿,吃喝穿戴,什么都买不短。庙后头拢着十锦杂耍儿,前日还到了个瞧希希罕儿的,为什么今儿逛庙的人更多了呢?〃 老爷正觉得他答非所问,程相公那里就打听说:〃 什么叫作希希罕儿?〃 跑堂儿的道:〃 这可真说得起活老了的都没见过的一个希希罕儿,是参天的一对大风凰。〃 老爷听了,不禁纳罕。忽然又低下头去,默默如有所思,早听程相公笑嘻嘻的说道:〃 老伯,不么?我们今日就在此处歇下,也去望望风凰吧!〃 华忠这橛老头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爷今日要走个整站,此时师爷忽然又要看凤凰,便说:〃 师爷,信他那些谣言,那儿那么件事呢?〃 不想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意思。你道为何?
原来这位老先生,自从方才听得跑堂儿的说了句此地有凤凰,便想道:〃 这种灵鸟,自从轩辕氏在位,风巢阿阁之后,只于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汉以后虽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得闻附会。到了我大清,从前庆云现,黄河清,瑞麦两歧,灵芝三秀,这些嘉祥,算都见过;甚至麒麟也来过了,就只不曾见过凤凰。如今凤凰竟见在直隶地方,这岂不是圣朝一桩非常盛事!况且孔夫子还不免有个' 凤鸟不至,吾已矣夫' 之叹。如今我安某生在圣朗,躬逢盛事,岂可当面错过?〃 心里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踌躇,忽听程相公要去,华忠却又在旁拦他,因道:〃程师爷也是终年闷在书房里,我又左右闲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你走走。〃 程相公听了这话大乐,连那个麻花儿听见逛庙,也乐得跳跳跃跃。只有华忠口里不言,心里暗想说:〃 我瞧今日这趟,八成儿要作冤!〃 当下上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梁材等两个在店里,自己便同程相公,带了华忠、刘住儿和小小子麻花儿,又带上了一个打杂儿的,背着马褥子、碗包背壶,还吩咐带了两吊零钱,慢慢的出了店门,步进州城往天齐庙而来。
不一时,早望见那座庙门,原来安老爷虽是生长京城,活了五十来岁,凡是京城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以至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从没逛过。
此刻才到这座庙门外,见那些卖吃食的吆吆喝喝,沿街又横三竖四,摆着许多苕帚、簸箕、掸子、毛扇儿等类的摊子、担子。那逛庙的人,没分男女,出入不断乱挤;老爷见一个让一个,只觉自己挤不上去。
华忠道:〃 奴才头里走着吧!〃 说着进山门。那山门里便有些卖通草花儿、香草花儿的,并瓷器家伙的、耍货儿的,以至卖酸枣汤的、豆什儿的、酸辣凉粉儿的、羊肉熟面的。处处摊子上,都有些人在那里围着吃喝。程相公此时两只眼睛不够使的,正在东张西望。又听得那边吆喝:〃 吃酪吧!好个酪哇!〃 程相公便问什么是叫个酪。安老爷道:〃 叫人端一碗你尝尝。〃 说着,便同他到钟楼跟前台阶儿上坐下。一时端来,他看了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着个红点儿,更觉可爱。接过来就嚷道:〃 啊哟!冰生冷的,只怕要拿点开水来冲冲吃吧!〃 安老爷说:〃 不妨,吃下去并不冷。〃 他又拿那个铜匙子舀了点儿,放在嘴里。才放进去,就嚷道:〃 啊!原来是牛奶!〃 便扯牙咧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爷道:〃 不能吃,倒别勉强。〃 随把碗酪给麻花儿吃了。大家就一路来到天王殿。
一进去,安老爷看到那神像脚下,各各造着两个精怪,便觉得不然说:〃 何必神道设教到如此?〃 程相公道:〃 老伯,怎的倒不晓得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 老爷因问:〃 何以见得是风调雨顺?〃 程相公道:〃 哟!那手拿一把钢锋宝剑的,正是个风;那个抱着面琵琶,琵琶是调和了弦才好弹的,可不是个调?拿那雨伞的便是个雨。〃 安老爷虽是满腹学问,向来对一知半解无不虚心,听如此说,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说:〃 讲得有些道理。〃 因又问:〃 那个顺天王,又作如何讲法呢?〃 程相公见问,翻着眼睛,想了半日,说:〃 正是,他手里只拿了一条很长的大蛇,倒不晓得他怎的叫作顺天王。〃 刘住儿说:〃 那不是长虫,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老虎。〃 老爷说:〃 乱道。〃 因捻着胡子,望了会子,说道:〃 哦!据我看来,这桩东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才暗合这个顺天王的顺字。〃 程相公道:〃 老伯又来了,我们南边那个蜃字,读作个上声,顺字读作去声,怎得合到一处呢?〃 老爷道:〃 哎哟!世兄,你既晓得蜃字读上声,难道倒不晓得这个字是十一轸,十二震,两韵双收同义的么?〃 老爷只顾和世兄这一阵考据风调雨顺,家人只好跟在后头站住。
再加上围了一大圈子听热闹儿的,把个天王穿堂门儿的要路口儿,给堵住了。
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嚷道:〃 走着逛啦!走着逛啦!要讲究这个,自家圈儿里,找个学房讲去。这庙里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儿,让大伙儿热闹热闹眼睛,别招人怨。〃 老爷连忙就走,程相公还在那里打听说:〃 什么叫作热闹眼睛?〃华忠拉了他一把说:〃 走吧!我的大叔!〃说着,出了天王殿的大门儿,便望见那座正殿。只见正中一条甬路正接到正殿的月台跟前,甬路两旁便是卖估衣的、零剪裁料儿的、包银首饰的、料货的,台阶儿上也摆着些碎货摊子。安老爷无心细看,顺着那条甬路,上了月台;只见殿前放了个大铁香炉,又砌着个大香池子,殿门上却拦着栅栏,不许人进去。那些烧香的,只在当院子里点着香,磕着头,磕完了头,便把那香撂在池子里,却把那包香的字纸扔在满地,大家踱来踱去,只不在意。老爷一见,登时老大的不安,嚷道:〃 啊哟!这班人这等作践先圣遗文,却又来烧什么?〃 说着,便叫华忠说:〃 你们快把这些字纸,替他们拣起来,送到护里焚化了。〃 华忠一听,心里说道:〃 好!我们爷儿们,今日也不知是逛庙来了,也不知是拣字纸来了?〃但是主人吩咐,没法儿,只得大家胡掳起来,送到炉里去焚化。老爷还恐怕大家拣得不干净,自己拉了程相公,带了小小麻花儿,也弯着腰一张张的拣得不了。
又望着那些烧香的说道:〃 你众位剥下这字纸来,就随手拣在炉里焚了它好。〃 众人也有听信这话的,也有佯为不理的,倒笑他是个书呆子的。那知他这书呆子这阵呆,倒正是场〃 胜念千声佛,强烧万炷香〃 的功德。
安老爷拣完了字纸,也已累了一脑门子汗,正在摸出小手巾儿来擦着,程相公又叫道:〃 老伯,我们到底要望望黄老爷去。〃 老爷诧异道:〃 那位黄老爷?〃 华忠道:〃 师爷说的,就是天齐爷。〃 安老爷道:〃 东岳大帝,是为发育万物的震旦尊神,你却怎的忽然称他是黄老爷?这话又何所本?〃 程相公道:〃这也是那部《封神演义》上的。〃 老爷愣了一愣说:〃 然则你方才讲的那风调雨顺,也是《封神演义》上考据下来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怎讲!〃 说着不到正殿,便踅回来,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这殿里打金钱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去,说是借财气的。那殿里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窝泥儿垛的猪头来,说是还愿心的。没男没女,挨肩擦背,拥挤在一处。老爷看了,便说:〃 我们似乎不必昆这班人乱挤去了吧!〃 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时不但要逛逛财神殿、娘娘殿,并且还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着老爷一个劲儿笑嘻嘻的唏溜。老爷看这光景,便叫华忠说:〃 你同师爷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让我在这里静一静儿吧!〃 因指着麻花儿道:〃把他也带了去。〃 华忠听了,把马褥子给老爷铺在树荫凉儿里一座石碑后头;又叫刘住儿拿上碗包背壶,到那边茶汤壶上倒碗茶来。老爷说:〃 不必,你们把这些零碎东西,索性都交给我,你们去逛你们的。〃 大家见老爷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这里剩了老爷一个人儿,闷坐无聊,忽然想起:〃 何不转到碑前头读读这通碑文,也考订考订这座庙究竟建自何朝何代?〃 想到这里,便站起来,倒背着手儿踱过去,扬着脸去看那碑文。
才看了一行,只听得身背后,猛可里嗡的一声,只觉一个人往脊梁上一扑,紧接着就双手搂住脖子,叫了声:〃 哎呀,我的乖乖!〃 老爷冷不防这一下子,险些几不曾冲个筋斗。当下吃一大惊,暗想:〃 我自来不会和人玩笑,也从没人和我玩笑,这却是谁?〃 才待要问,幸而那人一抱就松开了。老爷连忙回过身来,不想那人一个躲不及,一倒脚又正踹在老爷脚上那个跺指儿鸡眼上;老爷疼得握着脚,哎呀了一声。疼过那阵,定神一看,原来正是方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妇女。只看为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穿着件短布衫儿,拖着双薄片鞋儿。
老爷转过身来才和她对了面儿,便觉那阵酒蒜味儿往鼻子里直灌不算外,还夹杂着热扑扑的一股子狐臭气。又看了看她后头,还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一个个粉面油头,妖声浪气。且不必论她的模样儿,只看那派打扮儿,就没有一个安静的。安老爷如何见过这个阵仗,登时吓得呆了,只说了句:〃 这……这……这是怎么讲!〃 那个胖女人,却也觉得脸上有些下不来,只听她口儿嘈嘈道:〃 那儿呀?刚才不是我们打伙儿从娘娘殿里出来,瞧见你一个人儿,仰着个颏儿,尽着瞧着那碑上头?我只打量那上头有个什么希希罕儿呢!也仰着颏儿,一头儿就往上瞧,一头儿往前走,谁知脚底下横不楞子爬着条浪狗,叫我一脚,就踹了它爪子上了。要不亏我躲得溜扫,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你敬我一乖乖,准是我自己闹个嘴吃屎,你还说呢!〃 老爷此时肚子里,就让有天大的道理,海样的学问,嘴里要想讲一个字儿也不能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呆着双眼,待要发作一场。忽见旁边儿又过来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穿一件单肩贴背、镶大如意头儿、水红里子、西湖色的濮县绸的半大夹袄儿,并不穿裙子,露出半截子三镶对靠青绉绉散腿裤儿裤子;脚下一双过桥高底儿大红缎子小鞋儿;右手擎着极大长的烟袋;手腕子底下还搭拉着一条桃红绣花儿手巾,却斜尖儿拴在镯子上;左手是撬轰轰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儿、花蝴蝶儿,都插在一根麻头棍儿举着;梳着大松的髻头,清水脸儿,嘴上点一点儿棉花胭脂。不必开口,两条眉毛活动的就象要说话;不必侧耳,两只眼睛机伶得就象会听话;不说话也罢,一说话,是鼻子里先带点嚷儿,嗓子里还略沾点儿腔调。她见那矮胖女人和安老爷嘈嘈,凑到跟前,把安老爷上下打量两眼,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便笑嘻嘻的望着安老爷说道:〃 老爷子,你老别计较她,她喝两盅子猫溺,就是这么着;也有踹了人家脚,倒和人家批礼的?瞧瞧人家是新儿的鞋子,给踹了个泥脚印子,这是怎么说呢?你老爷给我拿着这把子花儿,等我给你老掸了吧!〃 说着,就把手里的花儿,往安老爷肩膀子上搁。老爷待要不接,
又怕给她掉在地下,惹出事来;心里一阵乱忙,就接过来了。
这个当儿,她蹲身下去,就拿那条手巾给老爷掸鞋子上的那块泥。只她往下这一蹲,安老爷但觉得一股子奇香异气,又象生麝香味儿,又象松子味儿,一时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气味一直扑到脸上来。老爷才待要往后退,早被她一只手攀住脚后跟,嘴里还斜衔着根长烟袋,扬着脸儿说:〃 你到底撬起点腿儿来呀!〃 老爷此时,只急得手尖儿冰凉,心窝里乱跳,说不得话,只说:〃 岂敢!岂敢!〃 她道:〃 这又算个什么儿呢,大伙儿都是出来取乐儿,没讲究。〃 老爷好容易等她掸完了那双鞋子,松开手站起来,自己是急于要把手里那把子通草花儿,交还她好走。她且不接那花儿,说道:〃 你老别忙,我求你老点事。〃 说着,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从头上退下个黄纸帖儿来,口里一面说道:〃 老爷子,你老方才时候是不是在月台上拣那字纸的吗?我这么冷眼儿瞧着,你老八成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我才在老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求小人儿们的。〃 说着又栖在安老爷耳朵底下,悄悄儿的说道:〃 你老瞧我倒有两月来的没见了,也摸不着是病啊是喜!你瞧瞧老娘娘这签上怎么说的?给破说破说呢!〃你看这位老爷,他只抱定了〃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的两句书,直到这个场中,还绝口不肯撒个谎,说我不识文,我不断字。听得那媳妇子请教他,不由得这手举着花儿,那手就把个签帖儿接过来。可奈此时,是意乱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着了〃 病立痊,孕生男〃 六个字。忙说:〃 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 那媳妇子又不懂这句文话儿,说:〃 你老爷叫我弄什么行子?〃 这才急出老爷的实话来了,说:〃 一定恭喜的。〃 她这才欢喜,连签帖儿带那把子花儿都接过去。将接过去,又把那签帖儿递过来说:〃 你老索性再用点儿心,给瞧瞧到底是个丫头,是个小子?〃 安老爷真真被她磨得没法儿,只得嚷道:〃 准养小子。〃 那班妇女见老爷断得这等准,轰一声都围上来了。有的拉着那媳妇子就道喜,她也点着头儿说:〃 喜呀!这是老娘娘的慈悲,也亏人家这位老太爷字解得开呀!〃 说话间,那班妇女就七手八脚,各人找各人签帖儿,都要求老爷破说。老爷这个玩儿闹不开了,连说:〃 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晓得这庙里娘娘的签灵得很呢!凡是你们一齐来求签的,都要养小子的。〃 不想这班人里头,夹着个灵官庙的姑子,她身穿一件二蓝洋绉僧衣,脚登一双三色挖攘僧鞋,头戴一顶月白纱胎儿、沿倭缎盘金练的草帽儿,太阳上还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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