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逐鹿-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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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瑾等先是被迎接到威风酒楼二楼,见毕了礼数,雅间内待茶,不必细说。
这酒楼倒是居高临下赏灯的一个好去处,正临着灯市大街,楼檐前挂着湘帘,悬满灯彩,透帘下望,此时就已经人烟辏集,十分热闹,当街已搭着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生意买卖,性急的少年已经提着各式灯笼往来嬉闹。
到午间,内设围屏桌席,火盆毡子,并悬挂许多精巧花灯,雷瑾、刘卫辰、蒙逊、明石羽、温度等,还有家在武威的阴仲达、段承根等几个文人儒生共聚一堂,酒宴欢饮(刘暋⑺鞒ā⑺昔怼⒄耪康任氖吭蜃栽诩抑杏爰胰送啪郏滔虏辉牖幔渲槲Т淙疲栉璐档ㄅň蒲拗剩奔涔シ煽臁�
绿痕、阿蛮、紫绡等或服侍一旁,或看灯玩耍,众女俱着各色貂鼠皮袄,银鼠皮裙,外罩云缎比甲(注:类似今天的马甲),头上珠翠堆盈,人面花娇,动人*各不同也!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入夜,上元灯会渐入高潮,外间已经是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楼上也撤了酒席,悠然品茗。
忽闻远处金锣筛响,楼下沸腾,有人嚷道:“龙灯来了!”
楼上众人挤到楼窗边往下看时,却是灯作青龙,几十个青布绵袄,红锦束腰的舞灯壮汉,一个个装束齐整,擎起龙灯,盘旋转动,曲尽飞舞之妙,极有气势,早有人喝彩不已!
移时又见远远的一条黄龙,头摇尾摆,从另一边街角转来,舞灯汉子鹅黄短祆,蓝锦束腰,亦是打扮齐整,迎头而至,顷刻间,两条灯龙挤在—处,互逞雄风,竟是两龙往来舞斗,两边都技艺精熟,舞动龙灯,你来我往,进进退退,煞是好看!
看看人流渐多,大家又命凉州老店的伙计把烟火架抬了出去放,众人只在楼上从另一边的楼窗看烟火。
几个伙计把烟火架子在老店前的车马广场安放停当,一丈多高的烟花架子,最高处是口衔丹书的仙鹤,正当中道是西瓜炮,又有彩莲舫,紫葡萄,霸王鞭,地老鼠,琼盏玉台,银蛾金弹,八仙捧寿,七圣降妖等诸般名目,又有楼台殿阁,村坊社鼓,货郎担儿,鲍老车儿,五鬼判官,十面埋伏等如许花式。
街头两边围看烟火的人,不计其数。
须臾点着,氤氲笼罩万堆霞,灿烂争开十段锦,果然是火树银花,蔚为奇观,围观众人彩声四起。
放罢烟火,众人披了斗篷下楼来,各自四处赏灯。
分派了护卫随身保护文士们,雷瑾几个人便沿着灯市一路走一路观赏品评,女子们都象回回人、回鹘人一般掩了面纱或者带着帷帽,这汉人的元宵灯节也有许多番胡部族的人凑趣,或是叫卖各色器物,或是往来瞧看花灯,倒是与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花灯相映成趣,独成一景。
一路行去,但见诸般精巧的花灯,琳琅满目,千姿百态,美不胜收,金屏灯、玉楼灯、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秀才灯、媳妇灯、和尚灯、判官灯、师婆灯、刘海灯、骆驼灯、青狮灯、猿猴灯、白象灯、螃蟹灯、鲇鱼灯、银蛾灯、雪柳灯、走马灯、转灯、吊灯……应有尽有。
又有卖元宵的,卖汤饼点心的,粘梅花的,人头涌涌,生意也都非常火爆;
还有唱曲的幽幽吟唱市井俚曲,却是个《锁南枝》什么的,道是什么“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什么“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什么“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别有市井中人的情趣风味。
又见街市上蹴鞠少年,花样百出,勾踢拐打之间,赢得彩声如雷,雷瑾也不免技痒,下场略试了一回身手,花式功架果然敏捷好看,庶几不负浪荡之名矣。
还有射箭的百步穿杨,盘旋飞叉的惊险万状,奇诡的魔术,刺激的角力……
欢娱恨夜短,通宵达旦,万众狂欢的上元灯会一过,一切都恢复原状,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但是陇右总督府的一纸禁令打破了新年之后的平静!
首先是总督府重申禁止汉人西行出关的禁令。本来皇朝中央朝廷闭关自守,历来就禁汉人出嘉裕关与西域商人贸易。不过既然有大批西域商人东来,以通贡、互市等各种名义在中土贸易,而官府也一向睁只眼闭只眼,对东来贸易的西域商人予以一定程度的承认和默许,如果反而不允许本国汉商出关岂不是显得不近情理,不公平之至?
所以中央朝廷的禁令,地方官府执行得并不严格,再则对于地方官吏来说,互市贸易是他们捞取银子的绝好机会,以至于在有的地方,这中央的政令只是一纸空文,徒具形式而已。
但是陇右总督府的禁令说得明白,自此两年之内,各督抚州县衙门,各都司、行营、军镇、戍所衙门均不得再颁发任何西出嘉裕关的行商路引、官方勘合以及出关的关防印信,私自出嘉峪关贸易者以通敌论,违反禁令者一律严惩不贷!
同时颁发的另外一道总督禁令是两年内不再开任何汉蒙互市,河西一应商号一律不准再与北方蒙人私下贸易,凡私自贸易者,一经发现查获,以通敌论处!
这两个禁令一出,立刻在河西引起轩然大波,所有商号都人心惶惶,无论远行贩运,还是互市贸易,如果没有官方衙门出具的路引、勘合等官方执照,私自与蒙古人或者西域商人交易,那就是非法的走私行为,一旦被官府查获逮问,被严厉惩治的后果是一般商贩无法承受的,而且小商家也不可能象雷门世家、回回马家那样的河西大商家,西边不亮东边亮,北方不行还有南方,回旋余地比较大,象雷门世家这样的大商家,就算不往西,不去北,还可以东至关中、大同、宣府、京师,南下云贵川藏!
陇右总督府的禁令还留有一点余地,至少与青海蕃地的互市贸易没有在总督府的禁止之列,能够让小家小户的商民稍稍喘上那么一小口气,否则纯粹依赖与西域、蒙古贸易的商户们,恐怕早就闹出民变事件来了。
雷瑾也因为陇右总督府的这两个禁令而大感头疼,倒不是因为这禁令本身,而是河西雷门各支各系的长老和大小商号管事们纷纷来逼问有无解决之道,因为不与西域、蒙古商人贸易,对于现在与河西幕府分帐,各取股利的各支各系来说,利银少了一大块,当然闹嚷嚷,说是当初分帐吃亏了!
这不,今天又得陪着这帮嚷嚷不休的长老和管事打擂台,磨嘴皮子。
雷瑾头顶只系着一方儒巾,没有戴冠,脚下青缎软靴,织金绣袍下半露着撒花绫裤腿,上身则外罩着海龙小鹰膀的比甲褂子,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的听着长老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金荷侍奉着。
渐渐的,长老们都沉寂下来了,暖阁内鸦雀无声。
清咳两声,雷瑾冷冷的笑着说道:“诸位长老、诸位管事,都说完了吗?还有人要说话的没有?嗯?是不是都说完了?”
这如同冰渣一般的问话,让诸长老如坐针毡,再不敢说了。
“你们嚷嚷着利银分帐吃亏了,哼哼,这利银分成比例是你们当初签押答应了的,白纸黑字,言犹在耳。
我跟你们说,就是宰猪杀狗之辈也还知道白纸黑字,不可混赖,也还知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怎么着?看我年轻,好糊弄是不是?啊?
你们也不想想,既然是利银分帐,利润大家想着分,难道风险让少爷我的幕府替你们担着么?
做生意,有赚就有赔,有亏就有赢,高利润就有高风险,这是经商常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当然喽,你们各自都有难处,都有上下成百上千的丁口指着你们,靠着你们方有一口饭吃,现在总督禁令一下,你们的预期利润出现了大缺口,就都想着要我出面给你们摆平是不?
谁没有难处,难道少爷我就有聚宝盆,乾坤袋?你们亏,难道少爷我就不亏银子了?”
这时座中一个长老,是雷瑾的族叔,搓着手为难的开口说道:“三少爷,不是我这为叔的不懂规矩,实在是这样下去,日用生计开销困窘,你看咱们能不能上下关说一下,求得总督的特许?”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是知道的。这乔大总督颁布这样的禁令,也是有原因的,现在除非是远在京师的皇帝下诏书,谁去关说都没有用的。你们还没有看出来吗?乔大总督是要和蒙古人狠狠打一下了!”
雷瑾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轰击在在座诸人的心头。
也难怪;因为在雷瑾把河西雷门原有的谍报、眼线系统完全独立于诸支系之外,整合在河西幕府之中后,这些雷门支系的主事者,就都比较依赖于河西幕府谍报司分配供给他们所需要的各方面消息,耳目自然没有以前那么灵敏,尤其对于探听朝廷军政方面的高层动向,他们原先各自的眼线谍报本来就相对薄弱,乍听之下,他们心头的震撼自然不小!
第二章 困局何解?
如果战事一起,生计的维持将更加艰难,即使以雷门世家的蓄积饶富,恐怕也有些吃力,本来就被陇右总督府的禁令弄得有些七上八下的雷门支系诸长老和商号管事,再一听到新上任的总督大人要准备和蒙古人玩命,面色都变得有些阴郁,有些沮丧。
看着这些眼神中有些彷徨、疑惧,又带着几分凶厉、阴狠神情的族人,雷瑾知道族人血液中那种先天的狂野兽性正在缓慢地开始复苏发酵,想必如果不能从正途得到富足安乐的生活,那他们就会象剽悍尚武的雷氏先祖一样,毫不犹豫的操起刀枪弓弩,纵骑驰突,在厮杀决斗中证明自己的价值,雷氏族人的血液中从来不缺少勇蛮,不缺少剽悍,不缺少狂野,也不缺少强横,被富足、文明、优雅、精致的生活消磨了不少的男儿血性仍然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深处,尤其是西北的风雪沙暴,仍然象重锤巨砧一样把这些族人锻造成了粗犷强硬的直爽汉子,英武不屈的英雄男儿。
如果谁想轻易地褫夺他们的富足和安乐,相信他们必定会以鲜血和杀戮证明,敢这样想的敌人是绝对错误的估计了形势!
雷瑾哈哈一笑,打破沉默,笑道:
“呵呵,不要那么紧张!我猜测在总督大人的棋盘中,谋划的只是一场小小的反击而已!帝国现在的情形也不允许旷日持久的战事!宁夏镇上次在贺兰山三关口外歼敌六千有余,统管鞑靼蒙古右翼三万户的鄂尔多斯亲王吉囊汗衮必力克墨尔根一直在河套一带耀武扬威,扬言复仇,只是皇朝防备森严,又值漠北大风雪,雪大成灾,天不助其成事,故而令其无功而返。想来,总督大人只是想用一次突袭,狠狠挫挫鞑靼锐气,好叫蒙古人知我帝国皇朝,中原大地并非无人也!也就是要让蒙古人知所收敛,不得轻举妄动罢了!”
蒙语中,吉囊(或曰济农)是“副汗”和“亲王” 的意思,以前达延汗重新统一蒙古时,是由蒙古大汗的嫡长子担任,为鞑靼蒙古右翼三万户(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之长,驻帐鄂尔多斯万户。
鞑靼蒙古分为东三万西三万共左右两翼六个万户,西三万指的就是蒙古右翼的三个万户,而东三万指蒙古左翼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或称兀良哈,以后因为叛乱不臣,被后来的蒙古大汗撤消了万户)三个万户,察哈尔万户则为蒙古大汗(皇朝所谓‘小王子’者即是,为蒙古各部之共主)驻帐。
蒙古诸部除了鞑靼六万户以外,还有瓦剌蒙古的四万户(成吉思汗二弟哈撒儿后裔统属的科尔沁不在鞑靼六万户和瓦剌四万户中,独成一部)。
鄂尔多斯万户吉囊衮必力克墨尔根汗及其弟阿勒坦索多汗(土默特万户,皇朝称俺答者)则是自达延汗再度统一蒙古诸部,以六万户分封蒙古鞑靼诸部之后,鞑靼蒙古中涌现出来,以雄才大略著称的英雄人物,此时蒙古右翼势力雄厚,压倒了蒙古大汗的蒙古左翼,逼得蒙古大汗不得不举部东迁以避右翼锋芒,皇朝西北三边正好在蒙古右翼当面,时时忧虑鞑靼蒙古右翼的侵扰。
皇朝之民对于吉囊和俺答的侵扰,都是深有感触的,对于吉囊汗衮必力克誓言复仇的宣言都不会当作只是说说而已的空话,蒙人‘复仇’是迟早要来的,吉囊是一定会举兵南侵的,总督大人以攻为守先发制人的举措也不能说有什么错!
只是如果战事旷日持久,在朝廷军事管制和官府随意征用人夫财物的情况下,对于很多人来说,不但破财毁家在所难免,恐怕刀兵血光亦不能免,中产之家大多破产是意料中事,人死财亡则是很多人家的相同境遇,陇右总督誓要一战的举动,影响深远,无怪所有长老都要震惊、震动、震恐了!
诸长老和商号管事现在听雷瑾说战事不会旷日持久,这才放下心来,战事他们并不害怕,害怕的是在长期的军事管制下很多商号都要关门歇业,损失将是无可估量的巨大,另外更可怕的是边地官府随意而且是无偿的征用民间商货的惯例,这层层官吏盘剥下来,也许比蒙古人的洗劫还要残酷。相比较起来,蒙古人那一套抄掠强夺的手段实在非常‘温柔’,与帝国官吏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掠夺’,凶狠的率兽食人,一个劲地压逼小民的权利边界相比,实在还是小巫见大巫,不成气候之极!
因此上,如果是准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那就不要说和蒙古人玩命,可能还没有等到开仗,已经有许多边地的小家小户先要赤贫如洗家徒四壁了,而即便是大富之家也会元气大伤,家产折损大半,也只有象雷门世家这样权势显赫,又或者有强大的黑道势力暗中撑腰的商号能够维持下来!
“哎!”雷瑾叹息道:
“应该紧张的是我才对,你们担的什么心啊?总督大人只是才颁布两个禁令,你们就这么紧张,总督府的动作,后面还陆续有来,你们担心能担心得过来吗?
你们看着吧,很快陇右总督府的公文就会送到庄子上来,想必是要调动我们雷门世家的河西骑队从征。打仗是要死人的,你们还是担心到时候,雷门子弟牺牲者的抚恤善后比较实在,官府能够调拨的抚恤银子永远都不会足额够数发放到我们手里的,这不足部分的银两还不得我们来筹措?”
一个长老不由问道:“边军几十万人马,还要调民壮乡兵从征么?”
“如果只是守御边墙一线嘛,倒也不用征调乡兵,边军守卒就够了,即便有缺额逃丁,军官占役(注:指军官吃士卒空饷,会操时才雇人充数),员额不足,都还撑得住。不过如果要以攻为守长驱突袭,非骑兵不足以担当此任。
北边诸镇骑兵都不多,固原骑兵不过一万挂零,宁夏、甘肃、延绥加起来也不过两万,西宁行营、敦煌行营虽然号称十二万,其实两个行营的骑兵加一起大概六万骑,而且西宁行营要镇慑青海番区,敦煌行营要西防土鲁番,皆不可轻动,最多我估计总督府会从两大行营抽调五千骑左右助战;
现在总督府能够调遣的骑兵除了我们,就还有马启智的西宁马户和青海一带鲜卑土人的骑兵可用。
如果总督大人以回回乡兵全面协助宁夏镇防御的话,还可以将宁夏镇编制内的骑兵全部抽调出来。
算下来,总督大人手里的边军骁骑可能加在一起总共可抽调二万多骑,至多到三万。雷门骑队、西宁马户、鲜卑突骑、加上两大行营抽调助战出来可能也在两三万骑。如果边墙一